第43章 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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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晴口中如老婦的閹貨,簡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伏罡揮了揮手道:“快去睡吧,明日一早就回涼州去。”
霍勇道:“屬下怕朝庭還會再派人來。”
伏泰正緩步走近了霍勇,沉聲問道:“你覺得這山村可好?這院落可好?”
霍勇對這山村會有什麽感情,四顧了一眼道:“不過是處普通的小村落,一座普通的小院子而已。”
伏泰正點頭,心道:是啊。這不過是成千數萬座山村中不起眼的一間小院而已。晚晴究竟為何這樣固執,為何非要留戀,相爭?
他想到這裏,苦思不能解,仍是沉聲吩咐道:“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叫人來清理了那些屍體,不要嚇壞了鄉民們。”
霍勇應了,此時也不敢再睡,出了伏村自去帶兵馬前來,要將伏村這些屍體整理一空。
此時正值半夜,伏罡也不休息,另取件幹淨褂子披上,自後院牽出馬來騎上,趁著微歇的雨點一路策馬往車家集。到車集後一路往書院,到書院門上見四扇大門緊閉,索性也不敲門,兩步一躍進內,一路到山正所住的後院,仰頭平得幾息才敲門,喚道:“山正!”
半晌屋中才有聲響,接著有燭光映著窗子。老山正披件褂子緩緩開門,問道:“是誰?”
伏泰正上前推開門,抱拳道:“仍是我,伏泰正。”
老山正仰麵看了許久,才點頭道:“原來是小阿正,前番聽聞你走了,如何又回來了?”
伏泰正進門接過燭台安放到案台上,待山正請過方才坐下:“學生心中有些想法,卻無人商議,想要找您老聊一聊!”
老山正嗬嗬笑著點頭:“自打上回聽你說過一些朝事,這些日子我也與車賢並老縣公聊過幾回,漸漸也知朝局的艱難。大丈夫心係家國,生得七尺就不能不報效國家,我聽聞一些你在外的事跡,也知你的兩難。但既你心中有想法就很好,告訴我,你打算怎麽做?”
伏罡緩緩搖頭:“我仍不願執戈以對自己人,可今夜朝廷派來幾百高手殺我,若無涼州兵士前來支援,就算我能逃脫,那一村子的人怎麽辦?朝廷此舉,是要逼我反。”
老山正聽完大驚,見伏泰正未換過的褲子上仍是血跡,問道:“那些高手,可是叫你打退了?”
伏罡道:“誅無遺。”
老山正無言,緩緩凝麵肅目。總歸都是一國的子民,卻要彼此執戈向相,誰沒有父母妻兒,誰能有兩回命。
“若我再回涼州,平王必要舉兵起事,到那時,從甘州到秦州一路殺過來,就不是一兩百人,而是成千上萬或者更多的生命,才能築磊起兩個帝王的更迭,我並非膽怯,實是不忍。”伏罡又道。
“你打算怎麽辦?”山正問道。
伏罡道:“我的前嶽父高千正,是朝中兵部尚書,以我對他的了解,那是個正派人。如今朝中唯魏源與宦官們沆瀣一氣,是個難纏的。我想親至一回京城,嚐試說服高千正,叫他支持涼州,想辦法殺掉魏源與宦官們,擁兵來場宮變,取巧總比蠻鬥的好。”
老山正聽完許久才道:“確實是取巧,成功的機會也不大,但若有人全力推行,總比擁兵起義得好。我倒是讚同你這種作法。”
伏罡點頭,別過老山正,轉身出門進入漸歇的雨夜中。
次日清早起來,伏村人皆圍在下伏村的路邊,看那些涼州來的士兵搬屍體進大明山去掩埋。更爆炸的消息是,伏盛昨夜在炕上睡著,好端端死掉了。他頭上的傷本已養好,不知怎麽又開了口子,等他家夫人早起去看的時候,血流了半炕,人已經涼掉許久。
高山兄弟見那些兵丁們進進出出,凡事都要請示過伏泰正,顯然是伏泰正的手下。此時才知他或者並不是在外流浪的混子,也許還真有些來頭。
但令他們更頭疼的是,族長即死,新的族長還未推選出來,他們若此時不狠心將晚晴逐出伏村,若新上任的族長不肯為他們出頭,到時候等青山回來,晚晴還在,非但青山沒臉,他們更不能肖想田地和孩子。
兩人計議已定,先跟族裏幾位老人商議開祠堂取了青山的信出來,一早便帶了信到了晚晴家中。晚晴見高山手裏拿著信,春山與伏銅幾個兄弟皆跟在身後,知道他們是要來逼自己起身。遂開了廳房門請了他們進去,給他們看了坐才問:“大哥二哥,伏銅大哥,你們此來所為何事?”
高山攤了信道:“這本是青山四月中寄來的信,信中言明要叫我們將你發嫁。因族長仁慈,才一直留中未發。如今族長既然已去,族中暫時又無主事之人,我們兄弟想趁此訂下此事。給你尋個好去處,也把田地和房屋重新劃分一番。”
晚晴冷笑道:“二哥,你覺得家裏缺糧是因為地不夠多的原因嗎?我聽聞明年要上八分糧稅,你地越多,上的糧稅豈不是越多?”
高山道:“這你不用管,如今你隻管自己去尋個好去處,若尋不來,我們替你打問也可,但這宅子與孩子從此我們要收回。”
晚晴道:“你們想的美。我晚晴從十歲進這家門,替伏青山生養了孩子又發送了二老。我欲問二哥一聲,公公臨咽氣的幾日你可曾□□過一夜?可曾替他倒過一回痰盂擦過一回身子?婆婆臨咽氣的時候你們夫妻又可曾來照應過一日?可曾替她燒過一碗熱湯?這些事皆是我晚晴一人所做,婆婆臨去前也曾交待過,宅子與田地,皆是我晚晴的,與你們沒有任何幹係。就是要休我,也叫他伏青山自己來提,我但凡有一口氣在,絕對不會讓這院子,也不會讓田地孩子,你們就死了這條心。”
她句句說的在理,把個高山兄弟說了個啞口無言。春山雖麵悶些,卻有些狠勁,起身一腳踢了凳子道:“這是青山的主意,信也是青山親筆所書。你說的雖也在理,我們卻不能聽你的。你若真有能奈,就自己上京討封青山的親筆書信來,叫他言明將這院子田地與兒子皆留給你,我們也好死心。”
晚晴聽他這話,知他是要誆自己起身,冷笑道:“我憑什麽千裏奔徒上京去?是他伏青山要休我,而不是我要休伏青山,真有什麽說的,叫他自己來跟我說。”
言畢拿了掃箒道:“二哥三哥,我現在要掃院子,你們若不嫌揚塵,就請自便。”
高山氣的站起來指了晚晴道:“你不要學那起子愚蠢婦人們的潑辣相。我告訴你,天長地久,離了我們,你一個人在這伏村怎麽可能有好日子過?”
晚晴扛了掃箒冷笑道:“我晚晴可沒想一個人過日子,我要招婿上門,好好過我的日子,你們要是嫌難看,可以不看。”
高山和春山兩個叫她一席話惹的怒氣衝衝,高山揚手就要打,伏銅忙攔了道:“這又是何必,她不過一個婦道人家,能懂什麽?”
伏泰正在隔壁坐著,聽到這邊吵嚷了起來,自院外走了進來問道:“晚晴這院子裏誰又在吵?”
高山與春山兩個忙出了廳房,拱手叫了聲:“阿正叔。”
伏泰正道:“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高山攤了信紙道:“阿正叔,青山明言要休棄晚晴,我們兄弟好心給她謀了個好人家要將她發嫁,她非但不肯,還說要占這宅子田地並鐸兒,要把青山休棄出去。”
伏泰正見晚晴扛著把掃箒,鼓足了氣在台階上站著,心內有些好笑又暗歎她的勇氣,問高山道:“你們給她尋了什麽好人家?”
春山搶著回道:“車家集的車賢,本來就是大戶,如今兼著大明山一帶的裏正,嫁過去家裏能使奴喚婢,仆婦成群,可不是好人家?”
伏泰正見晚晴仍是麵無表情的站著,又問高山:“青山信中可有言明田產房舍以及鐸兒的歸屬。”
高山將信呈給了伏泰正。伏泰正接了過來,見字裏行間洋溢著喜氣,對晚晴的交待,也不過是句吾妹,反而對鐸兒的交待更細些。又提了些過年時自己要與魏府千金回鄉祭祖,並會先派人來打探照應等話。
晚晴替他生養二老發送雙親,惟一句吾妹晚晴,叫她擇婿再嫁。這樣薄情寡義的男子,確實也不值得晚晴傷心。他折了信紙道:“你們先去,這裏我勸勸晚晴。”
高山與春山兩個對視了一眼,拉了伏銅一起出門去了。
伏泰正過去取了晚晴肩上的掃箒擺到了牆根,又把個鐸兒抱到了自家院子裏,叫霍勇他們哄著玩,這才進來合了大門坐在屋簷椅子上,認真問晚晴道:“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活法?”
晚晴搖頭:“不想,我這樣就很好。”
伏泰正見她不肯坐,強拉她坐下,掰她轉過臉望著自己,才道:“不好。你活的太辛苦也太緊張了些。如果你願意,就跟我一起去涼州,也許這幾年我會忙一些,但我能承諾給你一個比這好很多的將來,也會有仆婢成群,也會有高門大戶可住,好不好?”
晚晴道:“我那裏都不去,我要守著我的家。”
伏泰正道:“從南到北,大曆朝這樣的山村有千千萬萬,山村中這樣的院子更何止千千萬萬。你又何須留戀於它?若咱們成親,我能給你更好的院子,叫你不再整日幹著農活這樣辛苦,我也必不會像青山一樣負了你,好不好?”
晚晴冷瞧了伏泰正一眼,見他樣子比伏盛更誠懇些,但再誠懇,他眼中的欲念和身體上所迸發出來的那種威脅感是抹不掉的。他眸子裏,呼吸間及眼神中所有的氣息,都存著一股欲念,想要侵占她,占有她的欲念,這在本質上與伏盛仍是相同無二的。不過他更年輕些,相貌更英俊些,也不如伏盛那麽討人厭罷了。
“阿正叔確定真是想娶我?”晚晴掙脫了伏泰正起身,站遠了道:“我聽花生大哥說過,阿正叔在涼州城有做將軍的相好,生的美貌無比。春天時您在山中打的那些紫貂,也是要送給她作圍飾的。若我去了,您要置她於何處?”
伏泰正道:“我與白鳳,並不是那種關係。”
晚晴仍是噙著冷笑:“那並不是我關心的事情,我惟求一個男人,身體壯實些,能耕田下地,能操持家外,我自己有身體有力氣,能和他一起將這個家立起來就行了。”
伏泰正道:“所以,你屬意車賢?”
晚晴叫他說中了心思,臉都紅了,卻也下意識搖頭:“那倒沒有。”
伏泰正豈能看不出晚晴心中所想,心中咯蹬一聲暗道:若再不帶她脫離了這裏,隻怕自己一走,車家集那小富戶就真要將她娶走了。
心中這樣想著,他麵上卻不動聲色,起身並晚晴一起站著:“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何你心如此留戀這點小山村,若能說動了我,我就陪你一起上京,去找青山,為你作主叫他把這田地院子並孩子都留給你,好不好?”
如今他恰也有事要去一趟京城,若她如此執拗,就帶她也去一趟,順道帶她見見世麵,好轉過她的性子也好。
晚晴下了台階,帶伏泰正穿過院子到了後院麥場上,遠遠指了外麵大路口道:“我小時候跟我娘一起四處討飯,從南到北不知走過多少村落。天熱的時候是那件爛衣服,天冷的時候亦是那件爛衣服。每到一個村子裏,人家嫌我娘身上有爛瘡,怕染了病不肯要我們過夜,我們從來都是宿在外麵的田地裏,或者山洞裏。
那時候我也提著一根打狗的棍子,每路過一個村落,就無比羨慕那些有家可歸的孩子們。他們在外盡情的頑,到了天黑總有人會喚他們回家去,有個無風的炕睡,亦有一碗一陳不變的飯可以吃。
阿正叔如今看著我好,也不過是這幅皮囊而已。若是在我討飯的時候你瞧見了我,隻怕也會如別人一樣嫌惡,恨不得遠遠的趕走了才好。我自幼討飯流浪,不羨慕富貴不貪圖榮華,隻想要一間院子可容身,有一片田地可耕種,叫我的鐸兒往後不要跟我一樣。
我這樣說,阿正叔可能懂?”
伏泰正無言。他想過去擁她在懷中,又怕她會更加反感自己。許久才沉聲道:“我不知道你原來過的這樣苦。”
晚晴搖頭:“人一生沒有吃不完的苦,隻有享不完的福。人之所以有貪戀,不過是因為得到的很多卻失去的很少而已。像我這樣一無所有的人,不敢有貪戀,更不會肖想榮華富貴,所以阿正叔所說的那些,我都不想要。我隻想要如今屬於我的這點東西,我並不是想從他們兄弟手裏爭,這些東西原就該是屬於我和鐸兒的。”
伏泰正點頭:“好,我帶你上京。但是,你須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晚晴先問道:“什麽條件?”
伏泰正靠近了晚晴,卻維持著一個不叫她厭惡的距離,輕聲道:“我帶你去找青山,叫他將這院子田地並兒子一並留給你,等你得到了他的承諾,就要與我成親。”
晚晴叫他一雙眸子盯緊,心有些怦怦的跳著,又聽他咄咄逼著自己,就是要自己與他成親。
她心中難辯他是真情還是假意,暗自思忖:既然伏盛昨夜能尋人來殺自己,難保高山兄弟不會,畢竟高山缺糧春山缺兒,恰她這院子裏這兩樣東西都有。她如今是個抱著珠寶無主的孩子,他們若想欺負她,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就比如昨夜,若沒有伏泰正趕過來,今日也不知她已經成了什麽樣子。
到了這個時候,晚晴才發現自己不可能一個人從青山兄弟手中爭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她必須得尋個倚仗,而伏泰正恰好就是最好的倚仗。他年輕,相貌周正,沒有像伏盛一樣難聞的老人味。如果他真願意帶自己上京去尋青山,替自己做主拿回了這院子,屆時自己在此坐地招個夫婿回來,這家仍是自己的,鐸兒也能有自己的安身之所。
而他所想要的,怕也不是成親,而是……
想到這裏,晚晴一笑:“好,我答應你。但我不會跟你去涼州,我要在這裏守著我的家,你若願意,自可以回來,若不願意,我知道你涼州有相好,也不在我一個。”
他不過是在這小村子裏見不到更好的女人,才會肖想於自己,等到了京城,到了涼州,見過各式各樣的風情女子,隻怕也就不會再覬覦自己這個山村出去的灰土娘子了吧。反正她也不是什麽貞節烈女,橫豎都要再嫁,正如馬氏所說,男女之間就那麽點事,叫他得幾回甜頭又能如何?
伏泰正微微搖頭,但也不再反駁,人與人的相處與了解需要過程,隻要她願意給他這個過程就好:“好,我答應你。”
隻要帶她出去見見世麵,在路上慢慢開解開解她,也許她會放掉如今這固執的念頭,換一種想法,換一種活法,跟自己成親好好過日子吧。
伏泰正這樣想著,仍是笑著:“既你這樣想,就快些收拾打理行囊,我陪你一起上京去。”
晚晴不呈想自己這樣簡單輕易就說動了伏泰正,但是見他看自己的目光,仍是含著那樣說不出來的意思,複又想起昨夜他壓自己在炕上的事情,心內冷笑:還是馬氏說的對,男人幫你指甲蓋大的一點忙,都要在你身上尋些甜頭。更何況上京城這樣麻煩的事情。
伏泰正出了晚晴家院門,見涼州來的兵丁們已經清理完戰場,正在田地中整兵列隊。他喚了霍勇出來吩咐道:“現在即刻啟程,回涼州去。至於平王那裏,你替我帶封信,說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上京城一趟,大概一個月時間,必會回到涼州,請他放心。”
霍勇將鐸兒交給了伏泰正抱著,跟了進來問道:“能不能冒昧問將軍一句,去京城是公事還是私事?屬下也好應對平王殿下的盤問。”
伏泰正道:“私事而已。我既言明一月之期,一月必到涼州。若你在平王那裏無法交差,就將我的銅杖並鳳嘴刀一並帶去,叫他看了好安心。”
言罷揮手:“走吧。”
霍勇是軍人,服從是天性,當下拱手拜別了伏泰正,出門宣令,帶著涼州兵丁們快步跑離了伏村,自奔回涼州去了。
等這些兵丁走了,伏村的村民們才趕跑到下伏村來四處走動。婁氏見自家新種的麥子被踩踏的平平整整比麥場還硬,拿手翻刨新出芽的麥粒哭了半天,又不敢去找伏泰正算帳,隻得自認倒黴。晚晴一心在家打理家務,將自己積年攢的些碎銀子一並縫了個錢袋裝在裏頭,又替自己和鐸兒洗了幾套厚衣服包起來,將廳房中清掃幹淨鎖了起來,東屋中隔處清掃幹淨堵嚴了鼠洞也鎖了起來。
而後將自己那半缸未吃完的鹹肉作幾次送給了高氏與伏識老娘,又將些未吃完的麵皆烙成了幹餅包起來準備路上吃。
這樣忙碌了整整一日,到了晚間時,伏泰正進來問道:“可收拾好了沒有?”
晚晴還在灶間一手燒著柴火一手烙著餅子,擦了滿頭大汗道:“衣服明早能幹,餅子也很夠吃了,隻是明早就走也未免太緊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