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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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泰正見她烙了許多餅子摞在灶台上,苦笑道:“出門何處沒有一碗飯吃,你帶這麽多餅子,非但吃不完還要壞掉,快些送了人去。”
晚晴道:“這是我的新麥磨出來的二道麵,最細最白的麵,我怎舍得送人。”
她將餅子一張張攤攤晾著道:“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我這餅子饞了葷油雞子,又炕的很幹,可以放很多天都不會壞。若到了那無人的荒險處,這餅子可以頂得許多日。”
她是餓怕過的孩子,凡事都要往最壞處想。
伏泰正仍是笑著搖頭,見鐸兒手夠著要吃,替他掰了一半遞到手中,抱起了鐸兒問道:“娘烙的餅好吃不好吃?”
鐸兒道:“麵豆豆才好吃?”
伏泰正的娘是南方人,嫁給伏海十幾年,一直做南方吃食,所以伏泰正並不知道什麽是麵豆豆。是而笑問晚晴道:“什麽是麵豆豆?”
晚晴案板上還有一塊麵,揉的精光發亮。她提了擀麵杖的寸厚,齊花切成指甲大的小圓蛋子,然後炒熱了鍋炒了起來。炒熟之後先抓了一把給鐸兒嚐鮮。伏泰正也抓了幾隻來嚐,口味酥鹹,當是很好的消嘴零食,隻是他向來不愛吃這些東西,剩下幾顆丟進鍋裏,抱著鐸兒出了門。
晚晴洗涮完了廚房收拾幹淨,出來見伏泰正站在院子裏教鐸兒打拳,淨了手臉道:“我得去趟高山家,麻煩阿正叔幫我看著孩子。”
“晚晴。”伏泰正叫住了正要出門的晚晴,見她回過頭來看著自己,過去替她攏了攏亂發道:“有事就高喊一聲。”
晚晴笑道:“我曉得。”
她不過是應付,伏泰正卻以為她心為自己所屬,遠遠瞧著她出了大門,仍還望著。
晚晴先到了春山家門上,拍了大門道:“三哥三嫂,到二哥家去,我有話說。”
車氏從廚房出來,見晚晴已經走了,問春山道:“你們今日早間可是惹了她?”
春山道:“這有什麽惹不惹的,橫豎就那點事,如今既然族長已死,我們兄弟就能替她做主。”
車氏道:“走吧,總好要看看她究竟想幹什麽。”
兩人到了高山家,高山家廳房內簾子高搭著,高山在八仙桌旁坐著,婁氏吸了鼻子抱著個宥兒,在台階上與晚晴並站。
春山亦到廳房八仙桌旁坐下,問晚晴道:“什麽事,快說。”
晚晴道:“明早我要上京,去跟伏青山討個說法。”
高山和春山聽聞她要走,先是一喜,又聽她要去討說法,高山先就冷笑道:“那你就快去,把孩子留下。”
晚晴也是冷笑:“不可能,我的孩子我自然要帶走。”
春山一聽急了:“那是我伏家的孩子,憑什麽你帶走?如今雖不算兵荒馬亂,但外麵也不安定。昨夜裏咱們村就死了幾百號人,聽說那些當兵的光萬人坑就挖了好幾個。你出去自己死了沒關係,可不能帶害我伏家的孩子。”
車氏也湊近了晚晴道:“正是。鐸兒雖是你生的,但你也不能一味由著自己的性子帶孩子出去受苦。”
晚晴不欲跟他們打嘴仗,直言道:“阿正叔會送我上京,鐸兒自然也要跟著我。至於田地和院子,我就說句難聽的,我晚晴隻要不死,有一口氣在都要爬回來顧我的院子和田地,所以我那院裏一根草你們都不要動,我的田地我自會趕回來收,你們也不要肖想。”
高山起身出了門,指住了晚晴道:“我們家就是對你這個癩頭乞丐太好了,才慣出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來。”
晚晴也挺胸盯住了高山道:“對我好也是公公婆婆對我好,不是你。”
婁氏湊了過來囁嚅道:“你那一倉糧,若長時間不曬隻怕要生蟲,我就替你看顧著可好?”
晚晴知婁氏先肖想的就是自己的糧食,趁自己不在好老鼠一樣拉回自家來。遂回道:“我頂多二月就回,不必大嫂操心。”
春山想的周全些,問晚晴道:“阿正叔真要陪你一起去?”
晚晴道:“是。”
車氏撲齧一笑道:“你跟他一起走,車員外就再別想再嫁了。”
晚晴道:“我沒想過嫁任何人,我隻想守著我的田地院子和孩子。”
車氏下了台階向大門走去,到了門口才言道:“你自己前後好好思量,我也是為了你好才替你費心辦事,你若不領情我也沒辦法。”
言罷出門走了。春山也起身道:“你若兩月能回來,並能叫青山把家當都給了你,我也沒什麽話說。”
言罷起身也要走。晚晴補了一句道:“也不一定就是兩月,我就是兩年沒回來,我那院子田地你們也休要去動它。不然待我回來,咱們可就不再是今日這樣好說話的事情。”
高山捏了拳頭冷笑道:“難道你還要打不成?”
晚晴仍是挺了胸脯與他對視:“我打不過你,我也犯不著跟你動手。但伏泰正可就說不好,我瞧他很能打的樣子。”
婁氏尖笑道:“這村子裏的女人們賣x賣上癮了,先一個馬氏賣爛了叫人勒死,如今又出個新的。搭上了公公輩的男人不說,還要挑嗦著叫他們叔侄失和。你的臉皮可真是城牆一樣厚。”
晚晴此時也沒了羞臊,但她不想與婁氏對罵再失了臉,指了春山與高山道:“我明日就要走。院子會鎖起來,田地也會趕回來收。你們如果不怕伏泰正,就試著耕上一犁去。”
言罷也下了台階出了高山家,才出了院子,就見高氏與車氏兩個在院外站著。高氏一把拉住了晚晴道:“你也真是個傻,那伏泰正是什麽人,你敢叫他送你上京。馬氏才死不久,你也要學她?”
晚晴道:“阿正叔不過是有事要出遠門,順路送我上京而已。”
車氏鼻子裏哼了聲笑:“你這話,是當我們都是傻子。等新族長上了任,高山兄弟告到族裏,你以為你還能進這村子?”
晚晴道:“能不能進得村子,那是下一步的事。我總得先爭回了自己的東西再說。”
高氏與車氏兩個雖然說話*,但實既上還是替她操著心才會這樣勸她。晚晴焉會不知?隻是她們也不過是嫁到這村的婦人,凡事還要聽男人們的話。
她站在那裏長歎了口氣,指了大槐樹道:“我也不想出這村子,可馬氏的下場你們也看到了,我不想成她那個樣子,叫人不明不白的弄死在這裏。這村子裏的人都是好的,誰也沒有對誰存了必要殺死的壞心。但孩子太多田地太少,又糧稅太重壓的大家都喘不過氣來。照今年的樣子下去,總有要餓死人的那一天。等到了那一天,為了自家的肚子,好人也會想著要吃人的。我須得爭回我的東西,再尋個強壯的男人回來,好守住我這些年辛苦爭來的攤子。”
言罷也不聽車氏與高氏的勸,徑自回了自己家。
她還要收拾次日的包裹,並明早起來吃的早飯,見伏泰正還在院子裏陪著鐸兒玩不肯回去,過去小聲言道:“阿正叔先回去休息吧,明早五更過來吃早飯。”
伏泰正點頭:“好。夜裏若有什麽事情,你高喊一聲我就過來。”
晚晴送走了伏泰正哄了鐸兒睡下,複又拿鑰匙開了各處的門鎖仔仔細細瞧了一遍,瞧完了複又到了後院,見那永遠都長不胖的小黑豬瘦條條在豬舍裏臥著,長歎了口氣盯著它道:“我要把你怎麽辦?”
她才愁歎著,就見車氏在院牆外叫道:“你給我開院門,我進來與你說句話。”
晚晴開門放了車氏進來,兩人在豬舍外站了。車氏指了小黑豬問晚晴:“它要怎麽辦?”
晚晴道:“我欲待明早趕到你家去,再把雞送給二嫂。”
雖說為著點利益吵紅了眼,畢竟都是一家人,自己帶不走的東西自然還是要送給他們。
晚晴見車氏不言,低聲說:“我知道你想要孩子,不想要這東西。”
車氏長歎了聲幾欲落淚:“不過一個孩子,若我不要臉橫下心,也能得。犯不著你們像看賊一樣看著我。”
晚晴知她說的意思,拉了車氏手勸道:“若真過不下去,你就合離了回車家集,難道還找不著一個能生孩子的男人?”
車氏甩了晚晴的手:“不要說這些沒用的。既你要走,路上防備著些伏泰正,他是個遠房的年青男子,自到這村子裏,除了你再一旁人無二話的。我總瞧他盯著你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他如今孤身送你上京,若隻是路上貪圖些小便宜也就罷了,若果真惹鬧了拆骨卸肉把你和鐸兒拉遠賣掉,你可就真是落入地獄了。
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千裏送嫂的關雲長,你可知?”
晚晴咬唇,想起伏泰正兩回磨纏已是後心發冷:“我知道。”
這伏村如今成了虎窩,可她若要能守住自己的東西,就必須得把自己賣給一頭狼。
車氏牽了小黑豬回家,晚晴順帶將幾隻雞也趕到了高山家,這才回家洗過睡了。
次日一早五更,伏泰正果然收理好了院子,提了把佩劍而來。晚晴燒了碗湯給他和鐸兒喂過,將自己幾個包袱皆架到了馬上駝著,鎖好了大門,天還透黑著,他兩個帶著一個孩子,就啟程要上京城去了。
晚晴走到了村口,回頭再看一眼自己住了十年的院子,心中難忍離情,流了兩串熱淚:“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終於還是要走了。”
伏泰正四處為家,怎會理解晚晴的離愁,一把將她抱到了馬上側坐好,再將個孩子架在了脖子上,牽了馬道:“如果想快些回來,咱們就快些走,早早到京城。”
晚晴點頭道:“好。”
他們一路走到了車家集,伏泰正自去尋人買車買馬。他將自己帶來的馬栓在一顆棗樹上,叫晚晴與鐸兒兩個守著。此時也不過清晨,商人才出街的時候。晚晴見這地方恰對著去車賢家的巷子,生怕叫他出來碰上,躲在個棗樹後抱了鐸兒低頭站著。
鐸兒自然四處望顧,忽而指了前麵道:“娘,遠處那個伯伯去過咱家。”
晚晴抬頭一看,忙捂了鐸兒嘴巴道:“閉嘴悄悄呆著,千萬不要再出聲。”
真是怕什麽就來什麽。車賢負著一手從巷子裏走了出來,想是要往自家綢緞莊去,見有人問也不過略略點頭,笑的十分風輕雲淡。晚晴躲在樹後不敢出聲,直等到車賢走遠了才敢冒出頭來。若果真伏青山願意把田地和院子都給她,這人是個難得的良婿,聲音又輕性子又緩,容樣也生的斯文秀氣。可這樣好的人,她竟是沒有那個福氣,如今要跟著狼一樣的伏泰正走了。
伏泰正另牽了一匹馬拉著一輛車而來,遠遠就見車賢自這裏經過,晚晴躲在棵樹後,眼巴巴的望著。所謂兩眼秋水枉凝眉,說的怕就是晚晴此時的神態吧。她此時願意跟他走,其目的依然是想回到這裏來,於他也不過將就依靠而已,而車賢那樣斯文和氣的男子,或者更投她的心意。
好在馬上就能離開這裏了,想到此伏泰正又是一笑,險之又險,總歸此此都能叫他如意,這小媳婦,總歸是他的善緣。
晚晴先上了車,問伏泰正道:“就我們兩並些衣服之類,套兩匹馬也太費了些。”
伏泰正指了遠處嚼著張餅子慢慢走來的駝背男子道:“我騎馬,他替你們駕車。”
晚晴怕再叫車賢瞧見,先就抱鐸兒上了馬車。這車上還鋪著一層絨墊,墊子亦是新的,車壁十分結實,上過幾層漆打磨的光亮。
伏泰正上了馬,叫那車夫趕了車,一並得得而行,也不過片刻間,便出了車家集。
中午車到了清河縣,草草吃過幾碗麵晚晴與鐸兒就上了車。鐸兒初時還有些新鮮一會兒要撩著簾子往外看,到底是孩子又起的早,到了下午就一直睡著。晚晴知道伏泰正今夜是要宿在秦州城,但不知他要怎麽個睡法,懸提了心皺著眉頭。
她自然是橫了心才會叫伏泰正送自己,可真到了這個時候,才知道馬氏也不是好做的。她回憶著自己僅有過一次的男女之事,回憶著當時身體上的痛楚,並自己給伏青山說過的那些昏話,以及他承諾自己永遠不會拋棄她,隻要高中就必定趕回來的話。
也許是自己因為痛而拒絕了他再來一次的請求,他才會記恨於她,不但不要她,連孩子也不肯要了。那夜她絮絮叨叨說了太多蠢話,自以為掏心掏肺,也許恰是那些話惹惱伏青山,叫他不但厭憎自己,連孩子都不肯要了。這樣的想法叫晚晴多少有些自卑,覺得自己當初太過無知而失了丈夫的心。
既這一回橫心舍命跟定了伏泰正,隻要能忍耐的地方自然要順從他不能惹惱他。
她懸提了一顆心直勾勾一雙眸子盯著鐸兒,又回憶起伏泰正輕薄自己時的樣子。
也不知他何時才會問自己要那些甜頭。
馬車因是才箍緊過的新車,車轍緊湊,又車上負重較少,車夫鞭子飛揚,馬車駛的飛快。到了秦州城時,也不過初到酉時。伏泰正尋了間門麵十分闊氣的客棧停了馬,在客棧掌櫃那裏交待過車夫,才掀了簾子叫晚晴與鐸兒道:“咱們到地方了,下車。”
晚晴下了車見這客棧兩層樓的高,內裏門麵闊氣暢亮,便是那來往的夥計,穿的都比自己光鮮些,忙湊近了伏泰正悄聲言道:“隻怕這裏價錢不低,咱們尋個閑炕宿一夜也能使得。”
伏泰正道:“在外奔徒勞苦,住在這裏才能緩過乏氣,否則不到京城你就要累倒,那裏還有力氣去與青山理論?”
晚晴揉了揉錢袋道:“可我並沒有那許多銀子。若早知道阿正叔要住這樣好的地方,我就將糧食換成銀子裝著,才能住得起。”
伏泰正笑著搖頭,指了掌櫃道:“兩間頂好的上房,即刻燒了熱水送來。再過半個時辰送飯,菜要兩葷一素,菜色你看著安排,米飯必要鬆軟些,我吃不慣硬飯。”
言罷自懷中掏了一角銀子拍在櫃台上道:“明早再一起算。”
掌櫃見這人客出手大方,忙呼了夥計來道:“將西邊最好的那兩間上房給這位客官,叫廚下備兩個硬菜,再燒個青菜,蒸一甕軟軟的米飯送上去。”
言罷笑問伏泰正:“客官可要酒?我們這裏有上好的花雕,女兒紅,還有咱們本地的清河釀,皆是好酒。”
伏泰正搖頭:“酒就不必,熱水上快些。”
晚晴與鐸兒兩個跟著伏泰正上了樓,見那夥計推開了房門,內裏幹淨敞亮的一間臥房,榻上鋪的綿軟,對麵一張妝台上還擺著銅鏡,榻後一扇屏風,想必是置梳洗雜物並痰盂的地方。鐸兒少見銅鏡,先就跑過去瞧銅鏡裏自己暗乎乎的臉,對著銅鏡做著鬼臉。
伏泰正下樓取了些零散用的東西,將晚晴隨身帶的小包袱也替她提了上來。晚晴接了過來,見身後兩個夥計抬了桶熱水進來,拉了鐸兒過來:“來,娘替你好好的洗個澡。”
這裏有十分寬大的浴缶。晚晴替鐸兒澆了水熱搓洗完了,見那一大桶水還剩著多半數,自己也趁著水洗了個幹淨,又換了幹淨衣服穿上,才開門喚了夥計來,叫他們將水收走。
她跟鐸兒在大床上滾來滾去頑著,忽而聽外頭敲門。晚晴起身問道:“誰?”
伏泰正道:“過來吃飯。”
他住的一間屋子更寬敞些,臨門口一張圓桌,上麵擺著一盤蔥爆羊肉,一盤糖醋溜魚並一盤素炒茭白。鐸兒喜食米飯,先彎腰說了一聲:“小爺爺請吃飯。”
自己已經抱了碗扒起飯來。晚晴向來缺銀錢,很少吃米飯,見這米飯蒸的果真鬆軟粘糯,也端了碗吃了起來。
伏泰正吃飯雖不慢,但卻吃的很溫雅,全不似一般男子的粗魯。他見晚晴吃著碗裏的飯,卻很少挾菜,自替她剔了刺挾了一塊魚放到碗裏,問道:“為何不吃菜?”
晚晴強笑著吃了一口:“我一直在吃。”
她仍想著自己的田地並院子,也不知道高山與春山兄弟有沒有砸開鎖進院子,將她的糧倉都搬空。間或再偷偷瞧一眼伏泰正,腦子裏胡思亂想著他要怎麽尋甜頭的事情。
伏泰正猜中她的心思,低聲勸道:“無論如何,你現在也夠不到那麽長遠去,好好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到京城,爭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