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柳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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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退下後,堂上隻剩了葉長風和葉長澤二人。

    葉長澤頹廢地坐在扶手椅上,忽然發出一陣滲人的笑聲來。他如何會看不懂王英與她之前的默契,那眼神中呼之欲出的愛戀與疼痛,隻有愛過的人才會懂,可是……卻沒有人會蠢得去拆穿。

    若不是這是多年前就種下的因果,他還真會以為這是他大哥為了奪回爵位對他動的手腳。

    他趔趄起身,朝門外走去,在跨出門檻時,他忽而回過頭來,淒慘道:“大哥,母親那兒,可瞞得住?”

    葉長風默了默,“盡量相瞞。”

    葉長澤看著他,慘笑不語。母親怎麽會剛好就去了承德山莊,那是因為家中將有大事發生啊!他終於笑出了眼淚來,轉頭便走。罷了,以後國公府,再也與他無關了。

    今日早上,朝中已有人彈劾他與舊同僚為了爭一清倌人大打出手之事,加之先前之罪過,皇上震怒,當堂便罷了他的官,摘了他的爵位。他的一生,毀了。他身為國公府幼子,自幼受父母兄姐寵愛,人生順利得不像話,從未有過任何波折,卻不想在得意了三十餘年之後,全都沒了,他成了天大的笑話,在這偌大的京城之中再無立足之地了。

    次日,降罪的聖旨到的時候,葉長澤的房中已空無一人,下人們驚慌失措,最後隻能由二房葉長鬆代為領旨。

    葉長澤因私德有損慘遭罷官,國公爺的爵位也由聖上親指給長房葉長風,聖上還斥責國公府長幼無序,教子無方。一時間,葉國公府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晦暗陰沉。若不是還有容王爺這個長房女婿撐腰,隻怕葉國公府將會從此一蹶不振,保不準連爵位都會被聖上收回了。

    第二日,鎮國公府柳老夫人便上門“興師問罪”來了。

    葉長風趕回葉國公府的時候,便見柳老夫人坐在上座,板著臉一臉嚴肅。而自己的二弟葉長鬆立在一邊,耷拉著腦袋,麵色有些不好看,想來是葉長鬆還未與她提起她們府上兩個女兒之事,反倒讓她訓了話。

    鎮國公老夫人今年正當花甲,一頭灰發盤在頭上綰成一個富貴的圓髻,戴著一個寶藍底花鳥紋刺繡鑲紅寶石抹額,雖滿麵皺紋,但眉宇間英氣不減,精神矍鑠。她年輕時隨其夫鎮國公打過仗,擊退過金兵,如今手執聖上親賜的龍頭黑檀木四爪拐杖端坐在金絲楠木太師椅上,周身霸氣不減當年。

    葉長風匆匆踏入門檻,向她作了一揖,“晚輩見過老夫人。”

    柳老夫人冷哼了一聲,“真是個好女婿,連個人影兒都不見!”他們可別忘了,她還有一個女婿是當今聖上呢。

    葉長風麵色不變,恭謙道:“七弟確已失蹤,晚輩等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柳老夫人斥道:“做出那等傷風敗俗之事,還被罷了官,摘了爵位,換了我我這張老臉也不知往擱,自然是要躲起來!”

    葉長風這會兒麵色有些難看了,這話一說穿,隻怕葉老夫人老臉真不知往哪擱了,他歎了口氣,如實道來。

    柳老夫人聽得臉都煞白了,氣得重重震了下龍頭拐杖,“斷無可能!”

    “晚輩等是請的了塵大師為七弟把脈,了塵大師已經證實七弟無生育能力。再且,您兩位女兒和她們的……”葉長風頓了頓,“四人皆已認罪。”

    柳老夫人聞言,握著龍頭拐杖的指節都泛白了,皺塌的麵頰抖動著,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這柳老夫人來時還是中氣十足,走路生風,可是在從柳若是的院子出來後,卻是臉色青白,嚅嚅說不出話來,隻靠著身後的嬤嬤攙扶著。

    葉長風也無心對她冷嘲熱諷,隻直言道:“此事還希望鎮國公府能給我們一個交待,不然我們也就自行處理了,休妻是必然的。”

    柳老夫人一時間老淚縱橫,隻覺得手掌還發麻著,她羞愧得無地自容,想她叱吒多年,臨老了居然落得這等羞恥之事!

    在鎮國公府未表態之前,柳若是被軟禁在她的忘憂院中,而柳姨娘和她的幼子葉季賢則被關押在了柴房。

    讓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柳姨娘趁人不備,竟在第二天晚上掐死了自己的幼子,緊接著懸梁自盡了。婆子們等到次晨送早飯的時候才發現,那繈褓中的葉季賢屍身已經僵硬了,柳姨娘跪在窗前吊著脖子,膝蓋懸空著,腳尖蹬地,眼珠子都瞪出來了。她腳邊放著一封血書,隻求國公府放過自己僅剩的女兒葉如漫,希望長房的林氏能給她安排一個好歸宿。

    又過一日,鎮國公府的回複姍姍來遲,卻也改變不了什麽。他們同意葉國公府休妻,可是要求留柳若是一命,另欲接回葉如瑤,而對於柳若月和她的子女葉如漫、葉季賢三人,卻隻字未提。

    林氏不覺心寒,想來柳姨娘早已料到鎮國公府的態度了,才會這麽決絕,可是那麽小的一個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她怎麽就舍得呢?幼子何辜,他們無論如何都會留他一命的,就算他將來沒有大富大貴,可至少能平平安安長大啊。

    林氏抹著眼淚哀淒道,“可憐了漫漫,一人孤零零的。”漫漫這孩子心眼不壞,雖然是庶出,可性子卻是有幾分清傲的。

    葉如蒙也是紅著眼眶,止不住眼淚,當她看到葉如漫趴在柳姨娘屍身上痛哭的時候,就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前世的她不也是這樣嗎?被所有人拋棄,娘親死了,一個人孤苦無依。

    她真不理解,為什麽柳姨娘要帶著幼子自盡,如此一來,八妹妹應該很絕望吧,如果有個弟弟……起碼還有些希望,她還可以撫養他長大成人,有個依靠。又或者是……柳姨娘不想拖累她?所以便狠心殺了自己的幼子?還是因為柳姨娘憎恨這個幼子的親父?可是如今,事實種種,已經不得而知了。

    林氏感慨道:“我還以為香凝是個忠心的,畢竟她也隨了柳姨娘多年了。”香凝是柳姨娘的貼心丫環,在柳姨娘還沒鎮國公府沒有出閣的時候就隨在她身邊了,卻沒想到在柳姨娘自盡當晚,她就收拾了細軟偷跑了。

    葉長風重重歎了口氣,勸道:“不用擔心漫漫了,她怎麽說也是我們國公府的姑娘,過一兩年你給她找一門合適的親事便是。”

    如今整個葉國公府死氣沉沉,隻能慢慢調整過來了。

    最後,葉國公府以柳若是善妒為由將其休棄,外麵隻知柳若是為了讓庶子記到自己名下,逼死了庶子的生母、也就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庶妹柳若月。此事傳出,與葉如瑤先前迫害自己的堂妹葉如蒙一事遙相呼應,連她在深宮中的姐姐柳淑妃也受了波及,被降為柳妃。鎮國公府對此不敢有異議,若葉國公府如實說出其女犯了淫-亂之罪,那麽宮中的柳淑妃就不止是被降為妃了,隻怕連同他們鎮國公府都得跟著遭殃,遭更大的殃。

    柳若是被休棄後,葉如瑤地位自然是大不如前,連婚事也受了影響,二皇子的生母李貴妃不同意兒子將其納為側妃,經二皇子哀求,最後隻同意納其為妾,葉國公府對此也無異議。

    柳姨娘已死,史海被送至官府,罪名是其原名周綿,曾在黃家鎮殺妻,如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被判處死刑,原定秋後斬立決,但不出兩日,他便在牢中發狂,撞牆自盡了。

    經國公府長房、二房和六房商議後,他們決定將柳若是剃發送至靜華庵,時間定在六月初七,即在將葉如瑤送去二皇子府作妾後。至於柳若是的奸夫王英,他們以其奸-淫了府中一個丫環為名,將他送官查辦,按律例是當處以宮刑,隻是王英今年三十好幾,宮刑後是否能活,便看他的造化了。其實大家夥都心知肚明,王英隻怕是活不下來的了,他們葉國公府能放過,鎮國公府也不會放過他,不過讓閹割的人動些手腳的事。

    葉國公府消息封鎖得嚴,外麵的人還不知葉長澤失蹤及其“兒子”葉季賢夭折之事,他們隻知道葉長澤被貶後心境抑鬱,至今仍臥病在床。他如今這聲名,大家避之不及,更不會有人來探望他。而葉季賢,不過一個小嬰兒,小孩子一天一個樣,過個數月“暴斃身亡”,而早夭的幼子也不會記入族譜。

    六月初五,已是夜深人靜時分,忘憂院是從未有過的闃靜,仆婦們坐在長廊上,簷下隻點著幾盞不甚明亮的燈籠。葉如瑤立在黑暗中,聽著她們竊竊私語。

    她走向拐角,進了側院,推開了北窗。

    躺在床上發呆的柳若是一驚,慌忙下床,是他嗎?是他嗎?可是待她看清來人時,驚詫不已,“瑤瑤。”

    “娘。”葉如瑤低低應了聲,她背對著月光,柳若是有些看不清她的臉。

    “你怎麽從窗戶進來?她們也軟禁你了嗎?”柳若是連忙迎了上去。

    “沒有。”葉如瑤聲音淡淡的,從窗外爬了起來,柳若是連忙目前去接她,怕她摔了。

    葉如瑤進來後,轉過身關上了窗。

    柳若是拉著她的手落坐在床邊,垂眸不語。

    “娘。”葉如瑤主動抱住了她,柳若是的腰身已經變得很纖細,瘦得不堪一握。

    “瑤瑤,”柳若是抱住她,摸著她的頭,哽咽道,“是娘害了你。”

    “娘,我也是王管家的孩子嗎?”葉如瑤聲音低低的。

    柳若是心中一痛,既懊悔又羞愧,“你……自然不是,你是國公爺的女兒。”

    葉如瑤沒有說話。

    “孩子,娘對不起你。”柳若是忍不住淚流。

    “娘,你別哭了。”葉如瑤從懷中掏出帕子,輕輕擦了擦她的臉。

    “好孩子,你怪娘嗎?”柳若是抓著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