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5章 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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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山跑死馬,巡邏艇在黃昏時就觀測到了天邊的翡翠之塔,直到夜色徹底將獵場籠罩,高塔在獵人們眼中仍是地平線處矗立著的一條細線,二者間的距離似乎從來沒有縮短過。秦團長催促了駕駛員幾遍,奈何這個季節南風肆虐,飛艇已然開到了最大馬力,甚至幾度冒險從飛行種的視野中穿過,獵人們趕到地圖上標定的補給站附近時,天也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東方國度的南端,上古遺跡被大片的闊葉叢林所環繞,間雜著嶙峋的裸岩。巡邏艇在荒野間盤旋了幾圈,卻沒在預料的落腳點找到任何人造的設施。地圖是尤達親自交到小獵團手中的,飛艇上的羅盤也沒有顯示異常。貓貓憑著艾露一族過人的識路本領再三確認,才匯報道:“主人,補給站應該這裏沒錯,他們……不會是撤走了吧?”

    “今早我們用信鳥和站點通報過,如果臨時撤退的話,至少該向我們提前打個招呼才是。”申屠妙玲柳眉輕蹙,仔細辨認了一番情報上的圖例。女弓手順著舷窗向外看去,人類沒有艾露一樣在夜間視物的本事,她再如何努力,也隻能借著清冷的月光,勉強辨認出地麵上樹木的輪廓。

    “管不了那麽多了,發信號。”團長麵露煩躁地命令說。小獵團不久前才目擊到疑似偷獵者船隊,眼下正是急於向地麵的同僚印證消息的時候。更何況想要進入翡翠之塔的話,這裏已經是飛艇最後一次補給的機會了,如果跳過它,獵人們就會在荒野中耗盡燃料,連飛艇一起陷落在獵場之中。

    兩黃兩綠的光彈從望台上緩緩升起,在荒野間映出好看的光斑。年輕人們屏息等了一分鍾,卻仍然沒有看見來自地麵的任何反應。

    “飛艇抬升一百米,再發信號。”

    “團長,會把飛龍種招來的啊……”賈曉勸說道。在完全陌生的獵場環境下,一旦陷入非要飛艇夜戰的境況,對異國來客們恐會萬分不利。

    “主人——”貓貓扯了扯秦水謠的衣角,“你看,地上好像有動靜……”

    微弱的火光從一塊裸岩的背月麵亮起來,火光小心翼翼地連閃了三次就回歸了沉寂。飛艇調轉船頭,試探著降到十幾米的高度,才被眼尖的艾露發現了辛苦藏匿中的臨時營地。

    林立的營帳大都被巨大的灰綠色苫布蓋住,帳外沒有升起一簇篝火,望塔上也不見常規的崗哨。本能容納四艘小型飛艇並排停靠的起降坪,絕大部分都被人工草甸和綠色的藤網覆蓋得嚴嚴實實。僅餘下一塊硬質地麵,像是匆匆整飭過,專門為小獵團的降落而準備的。隱藏工作做得如此徹底,怪不得獵人們無論如何尋找,也發現不了近在眼前的友軍。

    “這是什麽陣仗……”聶小洋咂咂嘴,下意識地朝月空中望去——在年輕人的印象中,像這樣大費周章的隱蔽,從來隻在躲避飛龍種獸潮時才會出現。

    “你們……!”動力爐緩緩熄滅,小船的螺旋槳剛一停止轉動,舷梯處就傳來一個竭力壓抑著音量的喊聲,“船上的燈都滅掉,望鏡的鏡頭也遮住!趕快下船來!”

    “謹慎得過頭了吧。”口中嘟囔著,年輕人們還是按照聲音的意思熄滅了船上的明火。

    聶小洋率先踱下了舷梯。從明亮的艙室中驟然來到室外,雙刀手的眼前一黯,過了數秒終於適應了昏暗的環境,這才發現自己麵前依稀站著一個人影,“乘降文書在團長的手上,這裏的主管——”

    “別管什麽該死的文書了!”黑暗中的老獵人沙啞著嗓子,不耐煩地朝年輕人們招著手,“船工的帳篷在起降坪背後,獵人的在這邊,出來的時候別點火把。營地裏還有多餘的苫布嗎——?”

    最後一句是朝著營房的方向問的,聽到老獵人的問話,黑暗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半晌一個稍顯年輕的聲音同樣壓著嗓子回答道:“已經不夠蓋住飛艇了!”

    “見鬼,暫且這樣湊合一夜吧。”老獵人憂心忡忡地歎了一聲,“剩下的隻有到了明早再想辦法了……磨磨蹭蹭的幹什麽?還不趕快進帳篷去?”他朝著魚貫而出的小獵團眾人胡亂推了一把,年輕人們如趕羊般,挨挨擠擠地向營帳的方向挪去。

    “脾氣這麽差?”熊不二幾欲發作,被賈曉不動聲色地拽住了手臂,“我們的船上掛著的好歹還是王室的旗啊……”

    …………

    “就是看在王旗的份上!否則你們就算在天上彈盡糧絕,老子的營地也不會接收的!”老獵人一邊將門簾上每一個鎖環扣緊,口中一邊斥道,“你們想找死的話,不要拉上我的營地!”

    梅可趴在封漫雲的肩頭,時不時地響起細弱的呼嚕聲。梅拉露在黃昏時嚼了太多的樹葉,在望台上發了一陣瘋,眼下已經沉沉睡去了。白衣獵人本來是將獸人拎出休息艙的,卻在下船的過程中被獸人反而抱住了胳膊,迷迷糊糊地順勢爬到了肩背上,無論如何扯弄也不肯撒手。難為它睡得這麽沉,四肢還有如此的力量。

    “這家夥,到底一口氣吃了多少木天蓼啊……”望著梅可醜態畢露的睡姿,貓貓在心中腹誹道。

    “前輩,這個營地發生什麽了?”被沒頭沒尾地嗬斥了一通,賈曉撓撓腮邊,不明所以地問道,“不會……和黃昏時的飛艇編隊有關係吧?”

    終於確認了營帳不再向外透光,老獵人暫時鬆了一口氣。乍聽到年輕獵人的話,他麵上突然一凶,雙手狠狠地鉗住了賈曉的肩膀:“你也看見他們的船了?來的時候沒有被跟蹤吧?”

    “沒有,那個船隊隻在我們視野裏出現了短短的一瞬,自那之後已經幾個小時都沒發現其他飛艇的蹤跡了……”被緊緊箍住了身體,賈曉隻能將頭盡力向後仰著,盡可能快速地解釋道。老獵人個頭比自己稍高些,顴骨高挺,眉骨突出,兩縷胡子跋扈得快要飛到頰邊去了,隨著說話在自己麵前一顫一顫的。

    “你們確定?”老獵人的眉毛一橫,鐵鉗般的雙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飛艇上有觀測記錄,前輩需要的話,我們可以拿給您過目。”賈曉為難地別過臉去,“說起來我們正想向您印證一下,那些家夥真的是偷獵者嗎?補給站為什麽要遮掩成這個樣子?”

    老獵人終於回過神來,他沒有答話,隻是放開了年輕人的手,打量起營帳內的一眾外來者。在看見小獵團成員不過是一群未及二十歲的年輕人,連剛剛離開訓練營的菜鳥都有一個時,他麵上忿忿地說道:“嘁,居然是一群小鬼,早知道說什麽也不該放你們下來的……這裏誰是隊長?”

    “我就是。”秦水謠腰背一挺,從同伴中站出一步,朗聲報上了獵團和一眾同伴的名號。

    “枯馬,這座補給站的負責人。”老獵人胡子抖了抖,沒好氣地通了名。他瞟了一眼女錘手身後的眾人:“果然是夠小的獵團……像你們這樣的年紀,該去拿著紙筆記錄獵場生態才是,是誰給你的委托,非要跑到翡翠之塔來?”

    女孩從腰間抽出委托書,遞到站長的麵前。

    “殿下的任務?我道船上為什麽會有皇家的旗幟呢。”見到文書抬頭上鮮豔的王室印章,枯馬的聲音才緩和了一些。他的目光一直向下,落到委托地點那一欄,眼白中忽然血絲乍現,“你們從邊境鎮來?鬼怒間火山發生災難的情報是不是真的?”

    年輕獵人們麵麵相覷,少頃,秦團長聲音艱澀地回答說:“火山噴發的時候,我們就在現場。是鬼吐漿,其中一股直接擊中了邊境鎮,現在鎮子已經變成一片泥沼了。”

    “獵人先祖保佑……營地裏兩個小家夥還有親眷在鎮上。”枯馬的指尖用力,委托書上印出道道皺褶。盡管獵人世界毀城滅地的災難並不罕有,但真切地和自己關聯起來,揪心的感覺遠非蒼白的情報能夠比擬。

    “好在災難前預警得及時,撤離過程中一切順利,平民暫時都被安置到鎧石鎮去了。”賈曉寬言道,“我們就是追著造成泥石流的罪魁禍首,才一路趕到翡翠之塔來的。”

    “唔……”老站長點點頭,對委托說明中出現的“龍眷一族”和“古龍種”一類嚇人的字眼似乎無動於衷,“這樣的話,你們就更不該冒冒失失地闖過來了。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差點犯了大錯?”

    翡翠之塔是國之重地,獵場核心區域出產的太古碎片是整個王國的技術依仗。即便在沒有麒麟入駐的早期,王國每年也隻會發動一到兩次的遺跡探索,剩下的時間裏這片獵場都是荒涼的無人區。

    為了防止心懷不軌的獵人私自潛入遺跡之中,翡翠之塔外的補給站一直處在不定期的移動之中。具體的位置信息均被當做機密情報,隻在必要的委托信息裏才會說明。茫茫獵場上,強大的獵人可以找到所有生存必要的資源,卻唯獨不能給飛艇加滿燃料,沒有補給營地的支撐,進入遺跡的獵人要麽選擇空手而歸,要麽隻能有去無回。

    “今天午前,觀察站上發現了偷獵者飛艇的蹤跡,那些家夥已經在獵場附近轉悠了幾圈,聽說有不少更外圍的補給營地都遭了他們的毒手。”老站長的眉毛一橫。營地從午前就按照規程進入了緊急的隱蔽狀態。小獵團方才若是再張揚一些,被聞訊而來的偷獵者劫走了營地裏的物資,他們的飛艇就又能向翡翠之塔深入一步,整個遺跡就任他們予取予求了。

    “果然是偷獵者……”賈曉麵色凝重地說道,“那些家夥是怎麽繞過工會的重重封鎖,來到國境這麽深處的?”

    “你們是從邊境鎮來的,該你來告訴我才是。”枯馬彈了一下手中的委托書,“萊恩也魯境內從來沒有藏納過一個偷獵者,他們總不會是從大海裏憑空冒出來的吧?”

    小獵團眾人麵麵相覷,火山災難的那一夜,尤達曾經向年輕人們坦言過,整個王國的防務此刻正處在最薄弱的時候。甚至連追尋兩隻雷獸的重要委托都不得不交給小獵團來做。賈曉估計著暗影獵人的船速,心下得出一個駭人的結論,說不定早在年輕人們出發的那夜,國境西側的防線就已經被暗影獵人們滲透了。

    “萊恩也魯的獵人都是軍獵一體,何至於被幾個偷獵者逼得躲躲藏藏的?”熊不二粗聲粗氣地說,嘴巴努向站長胸前兩枚並排而立的徽章。

    “觀測到的偷獵者飛艇有十幾架,或許這還不是他們全部的人手。”枯馬把胡子一吹,“我們能躲過幾次偷獵者的耳目,已經是拚盡全力了,你這小子憑什麽來指手畫腳?”

    “獵場附近的駐軍呢?總不會隻有補給站裏這幾個人吧?”

    像被戳中了痛點,枯馬立刻緘默了起來。自從“雷神”進駐翡翠之塔以後,這片獵場已經很少有人踏足了,常設的補給站點規模也在逐年削減。如今營地裏算上機械師和勞工也不滿二十之數,能夠作戰的就更少了。此刻大家都在站長的命令下,瑟縮在各自的帳篷之內。

    “說得輕巧,給你一個滿編的三星獵團,你去觸飛艇編隊的黴頭試試?”不等老站長回答,小洋在長槍手的身後低聲嘲諷道。

    “試過求援嗎?王都就在西北邊不遠處,以信鳥的速度半日就能往返一次。”賈曉說道,“翡翠之塔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王室總不會不管不顧的吧?”

    “你以為我沒有發過消息嗎?”老站長苦澀地道,“至少這幾日,我們是得不到來自軍部的任何幫助了。”

    “怎麽會這樣?”小團長驚聲說,“王國軍脫不開身嗎?邊境鎮的災難,應該不會調動到守備王城的駐軍才對。”

    “你們果然還不知道吧,王都附近的村鎮,早些時候也被偷獵者襲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