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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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塵最後還是在老人期待的目光下妥協了,眼睜睜地看著他從自己腰囊裏摘走了藥草,放在地上慢條斯理地挑揀著。

    龍芽草雖然不是什麽珍稀的藥材,但也不會生得漫山遍野都是,至少龍語者一路逃亡之下隻摘到了有限的幾株。眼前的老人身上的衣服厚重則矣,卻沒有任何防禦自保的能力,在野獸遍地的獵場采藥,勢必要花費更多工夫。對方上了年紀,又救了自己的性命在先,滿足他一點小小的要求,是自己能做到的最低限度的答謝,封塵心中這樣想道,也就隻好隨他去了。

    “拿好您要的草藥,就快點離開這一帶吧,”聽著老人在洞口處悉悉索索的翻撿聲,少年張望了一番周遭的情況。飛艇螺旋槳的聲音在遠處喧吵著,工會貌似仍然沒有放棄對這一片獵場的搜索,雖然暫時還聽不到有人靠近的聲音,但新的一隊騎士不知何時就會趕過來:“你也看見了,我可是正在被工會追捕。一會騎士團的人要是來了,您會被卷進戰鬥裏的。”

    “哈!”老人家正低頭翻動著藥草,突然咧嘴一笑。封塵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半晌才發現,那是他找到了一顆葉片尤其肥嫩,藥性格外濃鬱的草株。他抓著草葉在鼻尖聞了聞,朝著陽光舉起來:“就是這個了!”

    “您是個龍人?”少年這才注意到老者瘦如雞爪般的四個指頭。老人家的膚色如喝了燒酒般赤紅,耳朵也是尖尖的,分明是純血龍人才有的特征。然而少年見過的龍人大都比人類生得高大許多,莫說是隆姆和隆加兩位老前輩,就是特雷索爾大師和羅教官站在一處,也比後者高出整整一頭。眼前的老者怎麽看都還不及自己胸口高,才沒有讓少年第一時間想起那個血脈。

    老人家抓著藥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似乎在觀察草葉上的紋理。過了一會,許是覺得無趣了,他毫不憐惜地把藥草順手扔進背後巨大的藤簍之中,似乎並不是真心想要的樣子。

    “一株就夠了嗎?您想拿它來做什麽?”老人身上不像有傷,行止悠然的樣子也不像是急著給誰上藥。龍芽草除了治療外傷之外別無用處,摘下後若是不經炮製,超過半日就會失去大半藥性,放在老人手裏幾乎毫無用處,是以封塵疑道。

    “煲湯……之類的吧。”老龍人“唔”了一聲,含糊地回答說。

    “呐,那剩下的這些我可要收起來了。”少年撇撇嘴,他並不是真心想得到答案。見對方不再取用草藥,封塵掙紮著坐直身體,將散落一地的龍芽草歸攏起來。大概是動作牽動了內腑,少年的臉上一陣憋紅,喉中生澀地咕嚕了一番,“咳”地一聲吐出一口粉色的血沫。

    “你受傷了。”龍人後知後覺地說道。他的眼睛睜大了些,望向少年血跡斑斑的鎧甲,額頭上的橫紋更深了幾分。

    封塵反手擦淨了嘴角的血沫,點點頭算是默認了。叛逃獵人胸鎧上還開著一個森森的圓洞,槍口處的血痕一直延伸到腰際,身上的血味連自己都聞得出來。老人家不知是真的愚鈍還是在裝傻,直到現在才看出少年身上的傷勢。

    “你給了我一顆野菜,老頭子也該回報你些什麽才行,把什麽給你呢……”老者半是自言自語地問道。他說罷,居然一手摩挲著胡子,皺著眉頭沉思了起來。

    “喂,一顆草藥而已,不需要如此計較的!”封塵急迫地連連擺手。以老者的慢性情,不知要沉思到哪年哪月。少年已經在這間獸穴裏停留了太久,現在不是和他糾纏的時候,他好言勸道:“你還是快走吧,萬一騎士團的人來了,我可就顧不得你了。”

    “噓,不要說話!”老龍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險些被年輕人打斷自己的回憶,“唔……想起來了,你等一等……”

    老者的兩隻手在身上無意識地摸索了一陣,封塵的眼睛一花,再看清時對方的四指已經撚住了一個巴掌大的紅色綢布包。龍人解開繩扣,將整個綢包傾倒過來,一顆珍珠大小的藥丸滴溜溜地滾落進了手裏。

    “就是這個!還好剩下了一顆……”老人家把手揚到少年的麵前,“拿著它吧,就當是交換你的野菜了。”

    “這是什麽東西?”藥丸外封著一層厚厚的蠟質,蠟層裏隱約可見黑乎乎的藥核,不知是用何種材料配製而成,放在老龍人粗糙的赤色手掌中,卻像是一顆隨手搓成的泥丸。

    “老頭子秘製的傷藥,我想想……”老人解釋說,“配方雖然老舊了些,不過對外傷意外地好用,現在它就歸你了,早點吃了吧,你身上的傷情可不太妙。”

    封塵將信將疑地端詳著被硬塞進手中的藥丸,指甲刮開一層蠟質,一股濃烈的藥香撲麵而來,甚至掩蓋住了身上的血味和獸巢中的臭氣。封塵能能依稀從藥味中分辨出幾種常見的療傷藥材,隻是吸入一口藥香,少年就感覺渾身一陣舒暢,胸口的隱痛也稍稍褪去了些。

    “記得除掉封蠟。”老龍人用眼神鼓勵道,他的聲音裏似乎有一種奇特的令人信服的力量,讓封塵不由得想起遠在金羽城的安菲尼斯,“放心,老頭子是不會害人的。不過最好……”

    龍人還沒來得及說完,封塵就抹掉封蠟,將藥丸一口吞了下去。即便沒有主動發動龍腔,少年還是能感覺到從老龍人身上傳來的陣陣善意。龍人族素來以正直和誠實著稱,更何況沒有誰會隨身攜帶一顆毒藥,老者幫自己解了騎士之圍,顯然沒有加害自己的意思,因此盡管藥丸的成分不明,封塵心中權衡了一番,還是選擇果斷地吃了下去。

    少年先前簡單粗暴的應急處理,並不能讓傷情穩定下來,逃亡期間,任何對恢複有幫助的手段都是多多益善。況且老人家就站在自己麵前,封塵總不能忍心,讓對方看著自己的好意被一再地懷疑。

    “不過最好找個安穩的地方……”

    “你說什麽?”龍語者的喉結上下動了動,藥丸順著食道滑進了胃裏,腹內登時升起了一片融融的暖意。

    “見鬼……你怎麽現在就給吃下去了?”看見秘藥隱沒在少年的口中,老人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急色。

    “會怎麽樣?”或許是藥力上湧,又或隻是心理作用,封塵隻覺得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被子彈、小刀和火焰接連肆虐過的胸口此刻也麻酥酥的。

    “唉!我想想……”老人家歎了一聲,“這秘藥會調動全身的體力來療傷……吃下去後大概會昏睡一段時間。”

    “哈?”聽到要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獵場深處睡過去,封塵的眼睛也急得一瞪。他趕忙連連敲打著胃部,然而藥丸融化在了腹中,早已吐不出來了,少年隻好緊張兮兮地問道,“要多久?”

    “老頭子也不知道,那就要看你的傷有多嚴重了。”龍人一聳肩,無奈地說道。叛逃獵人隻聽見了前半句話,而後腦袋一歪,斜斜地靠在了洞壁上。

    ?“現在的年輕人啊,一個個性子都這麽急。”側耳聽到封塵有節律的呼吸聲,老人家捋了捋胡子,掀開藤簾踱進獸洞裏。獸人將封塵小心翼翼地放倒,把少年向洞內拖進一個身位。老者的手臂幹瘦,力氣卻出奇地大,做完這一切,呼吸居然沒有半點急促之意。他在洞口清出一個位置,對著穴外盤腿坐下,“罷了,左右無事,就在這裏休息些時候吧。”

    …………

    封塵是被洞外的一簇火光晃醒的,少年睜開眼睛,抬手了抹了抹眼前,才發現不是什麽遮住了視線,而是在自己昏睡的時候已經入夜了。篝火是老者升起來的,火堆上架著一個容器,似乎是老人家背上斜掛的鐵桶。

    “喂!”封塵渾身一個激靈,“噌”地跳起來,一把撩開獸穴的藤簾,失聲叫道,“快把火滅掉,我會被他們找到的!”

    方一驚醒,少年就感覺到了身上的異樣,一路奔逃和戰鬥中造成的擦傷和碰傷大都已經封合結痂,呼吸也順暢了不少,胸中少了些悶鬱和灼痛,內腑的傷勢似乎也穩定住了。右胸處一陣痛癢交加,正是傷口正好轉的證明。老人的一顆藥丸,作用似乎比封塵預料的要大得多。

    不過少年已經沒有心思感歎這些了。洞口外滾滾升起的濃煙就像一座燈塔,會把十餘公裏內巡邏的騎士都吸引過來。在自己昏睡的時候,老龍人的火不知燃燒了多久,工會的打手或許比自己想的還要近。

    “你醒了,來吃些東西吧。”獸人轉過身來,用木柴敲打著地麵道,“用你給的野菜煲了些湯,味道還不錯。”

    “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少年跌跌撞撞地鑽出獸穴,獵人的雙腳在洞中盤曲了太久,乍一伸直,膝蓋一麻,踉踉蹌蹌地伏倒在山坡旁。

    “放輕鬆,他們不會再回來了。”龍人的聲音壓低了一個八度,臉上露出一副愜意的笑容,卻須臾間又回到了常時悠然而懵懂的狀態。

    “什麽叫‘不會回來了’?”封塵輕撫著胸口,壓下氣息的一陣躁動,確認沒有漏聽老者的低語,“工會的騎士都走了嗎?”

    老人沒有答話,而是自顧自地從冒著熱氣的鐵桶上盛出一勺熱湯,放在嘴邊小口地嘬著。湯汁裏果然有龍芽草的香味,不時還會滾上來一兩片肉,也不知短短的時間內,老人家是如何尋到這許多食材的。

    封塵盯著老者被火光映得發亮的臉,懇切地說道:“謝謝您,在我昏睡的時候沒有離開。”

    “我不過是在煲湯而已。”老者飲盡了一勺湯汁,又重新盛了一勺,朝封塵的方向舉過來,“你要不要試一試?”

    “我得離開了。”封塵的心下權衡了一番,擺手拒絕了老人的邀請,“抱歉,老伯,工會騎士不會放過我,繼續留在這裏隻會讓你也跟著遭受危險。你的藥已經幫了大忙,我現在這個樣子,沒有辦法回報什麽,但至少能讓你不受到波及。”

    “你還能走到哪去?”老龍人的聲音突然揚起來。他站起身,兩隻短腿費力地倒換了幾次,才來到封塵麵前。老人家不知從哪裏撿來了一根合手的木棍,清理了旁支,握在手中權當做行杖。他把拐杖向林夜的某個方向一指,“那邊就是最近的村落了,你要去那裏嗎?”

    龍語者順著手杖的指向朝遠處看去,縷縷亮光從樹林的縫隙中透過來。封塵把腦袋使勁地向前探出去,好一陣才意識到,那光亮已經遠超尋常燈光的程度,而是火光了。

    “已經晚了。”老人語氣僵硬地說道,“看來獵人和騎士……果然不是一回事吧……”

    “我得離開了。”封塵的心下權衡了一番,擺手拒絕了老人的邀請,“抱歉,老伯,工會騎士不會放過我,繼續留在這裏隻會讓你也跟著遭受危險。你的藥已經幫了大忙,我現在這個樣子,沒有辦法回報什麽,但至少能讓你不受到波及。”

    “你還能走到哪去?”老龍人的聲音突然揚起來。他站起身,兩隻短腿費力地倒換了幾次,才來到封塵麵前。老人家不知從哪裏撿來了一根合手的木棍,清理了旁支,握在手中權當做行杖。他把拐杖向林夜的某個方向一指,“那邊就是最近的村落了,你要去那裏嗎?”

    龍語者順著手杖的指向朝遠處看去,縷縷亮光從樹林的縫隙中透過來。封塵把腦袋使勁地向前探出去,好一陣才意識到,那光亮已經遠超尋常燈光的程度,而是火光了。

    “已經晚了。”老人語氣僵硬地說道,“看來獵人和騎士……果然不是一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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