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9章 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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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倒是輕巧——”犀的聲音分毫不讓,“不過真遺憾,工會騎士的話我可是一句都不打算相信。”
“你是騎士,我們是暗影獵人,想從我們身上掏出情報的話,大可以用你們習慣的方式解決。”森羅嗜血地舔了舔嘴唇。前時灰熊眾人短暫的搏命反抗,將綠甲獵人胸中的戰鬥欲望撩撥了起來,卻沒能徹底澆滅。眼下的森羅正渴望一場戰鬥,無論是和怪物還是和人類。
被兩個凶神惡煞的強者擋在舷梯前,這個樣子完全無法好好交流。老騎士盡量不看地上癱軟著的一眾灰熊的偷獵者,在暗影獵人們麵前晃了晃十指,緩緩地從腰間抽出一發銀色的信號彈。信號輕輕拉動,白色的煙柱衝天而起,銀色小船的了命令,側舷的武器艙中響起一陣機括運轉的聲音,銀亮的弩鋒和黑洞洞的炮口徐徐撤回到艙室裏麵。
“滿意了吧?”老騎士高聲說道。偷獵者圍繞的環境下,老騎士背靠的騎士團飛艇是他唯一的依仗。看見對方三言兩語間就主動解除了防禦,饒是森羅也臉色一變,不禁“咦”了一聲:“你在搞什麽鬼,戲弄我們嗎?”
“我說過,我隻需要你們提供些情報。”來人作勢就要前行,船頂的莉娜卻比他還快,一顆弩彈搶在抬腳前倏地射出,在老騎士的麵前的地上綻成一朵土花,生生止住了他的下一步動作。騎士一縮身,下意識地往槍聲起處望去,紫衣獵人朝著哈德做了一個粗鄙的手勢,弩口還冒著嫋嫋的輕煙。
“這艘飛艇上乘著的都是我們逆鱗的隊員,不管你要找的是誰,他都不在船上。”犀不耐煩地說道,他踢了一腳旁邊仍在掙紮的灰熊獵人的屁股,“要麽帶著你的船離開,留我們自己來處理這片攤子;要麽就回到各自的船裏,讓逆鱗和工會的獵船真刀實槍地幹一架……”
“是你?”不等銀甲獵人說完,背後的甲板處卻傳出一個年輕的聲音。封塵扒在側舷的欄杆上,隻是一望,便失聲叫了出來:“你怎麽來了?”
老騎士循著聲音將視線投射過去,擰起的眉毛悄然舒張開,他丟掉還冒著煙氣的信號彈,把手臂高高地揮起來:“塵小子!我就知道你……”
“真的是你!”封塵無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年輕人的腦中“轟”地一響,麵色卻如變天般突然猙獰起來。不等周遭的人反應,他回手抽出腰間的工具小刀,腳下後退半步,怒吼一聲,手如揮鞭般狠狠擲了出去。刀鋒帶著破空的尖嘯,如箭矢般淩厲地射出,攜著森然的殺意迎向老騎士的胸口。
攻擊來得突然,騎士不得不扭身閃避。隻怪剝皮小刀對於投擲物來說太過臃腫,飛行了十幾米就失去了速度,越過幾個灰熊的偷獵者,當啷一聲有驚無險地墜在老騎士的麵前,未竟寸功。
“塵小子——”低頭看了一眼躺在腳前的工具小刀,又瞧見甲板之上封塵滿溢著怒火的雙眸,哈德的胸中一陣酸楚,隻覺得喉嚨中被灌進了一股獵場的風,又像是給膠水凝住了舌頭,再難吐出一個字來。
“你認得這個家夥?”白夜從船頭的指揮台處趕過來,趕忙一把抓住年輕人的手臂。事關隊伍的安全,不論兩人如今是怎樣的重逢,逆鱗的隊長都該問個清楚才是。
“他叫哈德,是我同鄉的長輩。我們的事……說來話長。”封塵竭力壓抑著心中的火焰。龍語者獵裝下的手臂在突突地鼓脹著,不知是方才的投擲用力過猛,還是激動所致。
“也是原住民?”白夜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船下的老獵人,“這就有意思了,被原住民戴上了那樣的徽章,可真是諷刺啊。”
“不論是誰,一旦戴上那個十字,都隻會變成同一個模樣。”年輕獵人的牙齒咯咯地摩擦著,他圓睜著眼睛,似乎隻要一眨,那片火場就會在自己的麵前重新燃燒起來。老獵人的這張臉如同封塵心中某段回憶的觸發器,隻是遠遠地瞥過,過往的種種就爭先恐後地灌進他的腦海中。
“等等,封塵!”見到船頂的龍語者決絕地轉身離開側舷,哈德不管不顧地大聲叫起來,“別走,我是來找你的!”
老獵人屏息等了數秒,才再次見到了封塵的麵容。年輕獵人雙目如鉤,口中分毫未動,聲音卻從哈德的顱腔中突兀地響起來:“騎士團想要抓我的話,不是該找個人更多的地方下手嗎?”
“你們來錯了地方——這裏是翡翠之塔,方圓上百公裏內都無人居住,騎士團怕是沒有什麽發揮的餘地。”年輕人的語調並不憤怒,而是帶著諷意和濃濃的失望,“下一次吧,下次你們有行動的時候,麻煩提前通知我一聲,我替你們選個絕妙的獵場。你們覺得斯卡萊特的王城怎麽樣?金羽城呢?或者……果然還是洛克拉克吧……”
“不用擔心附帶損傷,騎士團永遠是奉公行事,無論把多少人處決在審判之前,或者在戰鬥中波及到多少平民,你們一概不需要承擔責任。反正隻要像往常一樣,把罪名丟到我的頭上就行了!”最後幾個字,年輕人突然提高了音調,震得哈德的顱腔一陣生疼。
“我不知道!”在旁人看來簡單幾秒的對視過後,老獵人突然一字一句地大聲呼喊起來,“塵小子——你聽清楚,那不是我的主意!讀到委托報告的時候,我才清楚雷文把獵場清空到了什麽程度。”
“你不知道?”這一次,封塵沒有用龍腔,而是扯開嗓子厲聲叫了起來,不過與其說是在質問,此刻的年輕人更像是在諷刺,“這一次你又不知道?”
見到封塵的腳跟輕輕碰了一下,白夜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龍語者膝蓋微躬,腳下霎時間濺起一連串火花。年輕人隨著爆炸的聲音驟然騰躍而起,越過甲板的護欄,迎著哈德的位置落去。
“這小子……”白夜放下掩著頭臉的雙手,回過神來時麵前的封塵已經無影無蹤了。年輕人果然動用了飛人獵具,甲板上站過的位置此刻隻留下了兩道焦黑的灼痕。
驟然從幾十米高的飛艇上落下,封塵的腳後連連爆鳴了幾聲才卸去力道。數年的逃亡生涯,這套獵裝早已被年輕人用得如臂使指,落地後片刻未停,一聲炸響,大步朝著老哈德的位置衝鋒過去。
偷獵者中多的是沒見過飛人的威能,看見年輕的暗影獵人聲勢浩大的一記飛躍,灰熊獵團中還有意識的皆是低低地驚呼了一聲。不意被守在一旁的犀看得真切,用錘柄給每人的後腦賞了一記重擊。場上頃刻間安靜下去,縱使有漏網之魚,還醒著的也都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趴在地上裝死不動。
“塵——”
火力全開的飛人速度快得令人叫絕,哈德隻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感覺到胸口被一雙手死死抵住。一股莫大的推力帶著自己向後疾速騰躍,老獵人雙腳甚至短暫地滯空了數秒,才踉踉蹌蹌地站回到地上。
一道爆炸的力量終於散盡,封塵喘息著停了下來,一隻手緊緊地抓著的哈德的手臂,方才被擲出的工具小刀不知什麽時候回到了年輕人的手中。刀鋒閃著銀光搭在老哈德的胸口上,刀尖在獵裝的外甲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如此近的距離下兩人再次對視,年輕的偷獵者眼白已經泛起了重重的血絲。
“我調查過,你是莫林親自指派的騎士團監事,在金羽城的騎士隊伍裏,算上莫林和騎士隊長也隻有五個人的地位在你之上,其中四個你都有的權力彈劾他們,參與決策更不在話下!那場獸潮裏無論死掉了多少平民,其中都有你的一半!”
封塵的呼吸顫抖著,聲音壓在僅有貼身的兩人能夠聽見的程度,籠手和哈德的臂甲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你卻告訴我……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和從前一樣的說辭,現在騙不了我!”
山菜爺爺的秘藥讓封塵昏迷了太久,醒來的時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他知道那是老人的有意為之,不過卻並不怪他——在那種規模的獸潮麵前,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足輕重。哪怕是戰力全盛時期的封塵也沒有通天的本事,沒辦法顧及到每一個受災村落中的每一個平民。以少年當時的狀態,最有可能的結局就是連同自己的性命一起搭進去,當然,這也就意味著災難發生的“真相”也一並焚毀在了裏麵。
大概是知道少年不會就此甘心,被強行灌進了幾大碗藥粥之後,封塵趕往最近的村子的請求最後還是被神秘的老人允許了。叛逃獵人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村子口時,火光已經漸漸熄滅,絕大多數的怪物被火勢嚇退,村中隻留下了彌漫著的濃重的血味和焦糊味,就像所有遭到襲擊的村落一樣——唯一缺失的隻有活人的呼喊聲。
村子嵌在安全狩區和獵場深處的分界線,常駐的僅有百餘平民,卻偏偏在獸潮的路線上首當其衝。唯一的駐守獵人以避讓騎士團的名義暫時去往了城鎮,小小的聚居區就徹底失去了唯一也是最後的屏障,僅憑著薄薄的雉牆和匆匆造就的陷阱,在野獸的血洗下大概連一小時都沒有撐過去。
“救下我的那位前輩,他曾經向工會騎士們呼籲過……你們有四艘飛空艇,哪怕是暫時調出一兩艘,簡單地驅趕一下周邊的怪物也好。你知道那些家夥說了什麽嗎?他說你們不是獵人!”封塵倏地將鼻尖湊到老獵人的臉前,鼻腔中噴出的盡是含怒的灼氣,“哈德叔叔,你告訴我,你已經不是獵人了,是嗎?”
“你早就舍棄獵人榮耀了吧?連獵神的教誨也不管不顧了吧?那你告訴我,在雪林村長大,和我同輩的家夥們,我們到底在景仰著一個什麽啊!”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封塵已經帶著哭腔了。眼前的年輕人就像一頭桀驁的幼獸,刀尖上傳來的壓力越來越重,哈德隔著鎧甲都能感覺到錐刺的痛意。老獵人沒有躲避,隻是靜靜地聽著,等待年輕獵人將積蓄了多時的怒火一口氣發泄出來。
連番的呼號終於耗盡了封塵的體力,直到年輕人開始輕微地顫抖,哈德才將手臂環過他的身體,輕輕地在他的背上停住。懷中的封塵已經比上次見麵時高出了不少,聲音和行止裏帶上了不少偷獵者才有的戾氣。不過讓哈德欣慰的是,他的眼神卻一如年少時般澄澈,惹人憐愛。
這樣的孩子,從一開始就不該背上獵人的重責,無論是不是以雪山居民的身份。隻有在這點上,老獵人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判斷。
“這兩年來……你受苦了。”哈德心潮湧動,呢喃著說道。
“工會在國境附近接收了一批火山地區的災民,大都是從偷獵者的聚居區裏逃出來的。在安置他們之前,需要騎士團前去逐一審查。聽到難民們一個個都在念著獵神的名號,我就知道是你……”
“關於騎士團的事情,我一個字都不想再聽到!”封塵才剛剛安靜了些,突然一把將哈德遠遠地推開,怒目望向老獵人。工會騎士擁有跨境追捕的權力,一旦有足夠可信的情報,可以開著飛艇趕去大陸上任何一個角落,並獲得本土工會分部的無條件支援。這是在萊恩也魯已經封鎖的現在,哈德能出現在翡翠之塔的原因,同時也是騎士團能夠橫行大陸的依仗。
老獵人尷尬地住了口,麵前的封塵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望向自己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冰涼。這種失望的神色他在漫雲的身上也見識過,這樣的眼神不接受解釋和推諉,哈德也不打算如此做,他正色道:“塵小子,我這次來不是為了請求你的原諒,你……你們,可以永遠都不原諒我。”
“我接到了一份關於鬼怒間火山和古龍種的情報,裏麵特意提到了你,這才從金羽城一路趕到邊境來。”老獵人懇切地說,“如今的翡翠之塔上危機四伏,你不能繼續待在這片獵場了。跟我回去,隻要出了萊恩也魯的國境,你想在哪裏下船都行。”哈德的拇指向背後一揚,“如果擔心那艘飛空艇的話——船是我私自開出來的,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是工會騎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