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2章 欠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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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秦水謠脆生生地叫道,被老獵人搭住雙肩,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個遍,在確定沒有傷到哪裏之後,才寵溺地一把攬入懷中。小團長的身高隻到父親的胸口,女孩麵色羞赧地掙紮著,過了數秒才從父親寬厚的臂膀中掙脫出來。

    “爹——”女錘手嬌嗔一聲,雙腮鼓著,餘光有些躲閃地看向身後的同伴們。

    “怎麽,做了團長就不要爹爹了?”五星獵人故意慍道,眼中卻閃著幾分狡黠,“這些日子,你回家的次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如果沒有接到這次的委托,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跑來萊恩也魯這麽遠的地方了。”

    “獵團的事務繁雜,委托一個接著一個,”秦水謠小聲解釋說,“這次的任務是安菲大師發布的,時間又趕得太急……”

    “工會的委托永遠沒有做完的一天。”大師長歎了一聲,臉上的線條也隨之柔和了幾分。數分鍾前麵對迅龍時舉重若輕的強者,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記掛愛女的父親:“你以為隻要把行程瞞著爹爹,我在金羽城裏就不會擔心了?”

    “好啦,下次不會啦!”小姑娘退回到同伴們中間,在隊員們看不到的角度,朝著父親吐了吐舌頭。

    “那麽,就正式認識一下吧,”五星獵人挺直身子,麵朝女兒身畔的眾人和洵地道,“秦虎,如今是住在金羽城裏的一介閑人而已,小獵團的事情我聽說過不少,不想今天能以這種方式相見。”

    本該是和羅大師同樣的年紀,秦虎的相貌卻似乎更加年輕一些。老獵人眉毛濃重,鼻直口闊,哪怕是側臉上一道稍顯狠厲的狹長疤痕,也難以掩飾初見就給小獵團眾人帶來的安心感。

    “見過大師——”盡管對方並沒有戴著五星的徽章,年輕獵人們還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獵人禮。有了前時貓貓的話做鋪墊,老獵人口中的“閑人”在小獵團耳中,理所當然地理解成了自謙之詞。

    “熊嘯,”秦大師的身邊,長槍手的小半張臉被隱藏在重甲中,隻露出一對不怒自威的眼睛,餘光卻一刻不離躲在隊伍末尾的大熊,“不二這孩子……讓各位小友費心了。”

    探索隊伍四人簡短地介紹過,盧修便迫不及待地問道:“話說,兩位怎麽也會來到萊恩也魯?國境不是已經被封鎖了嗎?”

    “那是兩天前的事情了,你們在翡翠之塔停留了太久。”提到國境的現狀,秦大師正色道,“跨境委托已經開始了,洛克拉克的動作很快,和我們一起越過鬼怒間火山的,還有上百艘獵人工會臨時集結的飛艇。”

    “我原本是要和阿陽同行的,路過鎧石鎮的時候,卻聽到了你們傳回的消息。”五星獵人微笑道。反正最終的目的地也是翡翠之塔,大師索性借了一艘王國的巡邏船,一路追隨著小獵團的航線東行至此。

    年輕獵人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大叔口中的“阿陽”,說的是正是羅平陽羅大師。小獵團眾人一陣激動,賈曉的笑在傷痛下顯得有些變形:“這麽說……教官他也來了?”

    “安菲大師如今在哪裏?”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想知道什麽,等回到船上再問不遲。”秦大師掃視了一番傷疲不堪的小獵團眾人,視線最終定格在賈曉的腿上,“飛艇上有救援艾露,這孩子的傷勢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

    一番檢查過後,熊不二的傷情反而是同伴中最重的。大熊在與紅電龍對戰的時候,肋下就受了些暗傷。那之後經過了長途奔逃,加之戰鬥中不斷的閃躲和格擋,胸甲揭開後,年輕獵人的肋下的血腫已經被鎧甲內襯磨破了。後知後覺的長槍手在醫療室裏哀嚎了許久,才被神色幽怨的醫師放行,走出艙室時腳步都虛浮了幾分。

    甬道的盡頭,給小獵團安排的客艙旁側,一間小艙室的門正虛掩著。房間中燃石燈的火光躍動不已,映著大熊的背影也歪歪扭扭的。年輕獵人捂著側肋,一步步地挨到房門之外,意欲抬手敲門,卻還是一咧嘴,泄氣地轉身朝同伴們的艙室走去。

    “進來說話。”還沒走出兩步,二星獵人的背後就響起一個粗厲而不容置疑的聲音。心知早晚逃不過一劫,大熊一咬牙,回身硬著頭皮拉開了艙門:“爹……”

    房間內的熊嘯已經脫下了獵裝的頭盔,燈光下露出一張滄桑泛紅的臉。獵人約莫四十歲,臉盤寬大,麵上的肌肉道道分明,甚至稍顯凶惡。兩人站在一處,熊不二恍惚中隻比他少了下巴上的一蓬虯髯,和些許歲月的痕跡。

    “你受傷了。”老獵人抬頭道,聲音中聽不出喜悲。

    “包紮過了,醫師給服了藥,過了今夜應該就不影響戰鬥了。”年輕獵人低聲回答道。被父親的眼睛盯著,熊不二隻覺得渾身一陣不自在。

    “武器找回來了嗎?”

    “塔盾早些時候被怪物踩壞,怕是要換個新的。”熊不二踏進艙室中,反手關上了房門,“在那之前,隻能暫時用製式的裝備湊合一下了。”

    “那怎麽行?”三星獵人稍稍提高了音調,“槍和盾牌的材質不匹配,戰鬥的時候是要出問題的。我認得幾個可靠的工坊,回到金羽城之後,重新打製一套就是了。”

    “爹,我們獵團有自己的裝備來源。”長槍手的傷口在藥力的作用下仍然麻痛不止,他悄悄換了個承重的腳,神色才自然了些,“工坊是羅教官的妹妹開設的,我們的狩獵素材一直都寄放在她的倉庫裏,武器裝備也都是在那裏長期定製的。”

    “唔,那就好。”熊嘯尷尬地咳了一聲,臉色終於一肅,沉聲說道,“說起來,我記得自己可從來沒有那樣教你用過長槍——戰場上丟擲武器是最危險的舉動,我以為你在小時候就不會犯這種錯誤了。”

    年輕獵人壓根就沒有期待過,見到自己纏著繃帶的樣子,老爹會對前時的愚蠢之舉揭過不提。在別家的孩子都還拿不動獵人武器的時候,少年時期的大熊就已經在老爹的訓練下,學會了最基本的狩技。哪怕是在得到溪穀訓練營的委托書後,熊不二也從沒有一天放下過槍技的打磨。正是因為如此,大熊更是深諳老爹的個性,隻在狩獵這一件事上,他比所有的獵人父親都更加嚴格。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麽做,”熊不二垂下頭自省道,“大概是判斷失誤了吧……”

    “這可不是判斷力的問題。”老獵人的目光銳利如刀,在兒子的眉宇間搜尋著什麽。他沉吟了半晌,輕輕吐出一句話道,“要我說的話,你就是害怕了。”

    “我沒有……”年輕獵人失聲爭辯。

    “我是你父親,我認得你害怕時的表情。”熊嘯抬手朝兒子一招,拍了拍身畔的座椅。熊不二猶豫著坐下來,被老爹按著頭頸將身體斜靠在椅背上,“還在飛艇上的時候,我就在千裏眼上看見了你的戰鬥。我用了半輩子的長槍,當然知道防禦時的猶豫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那孩子的腿傷至少有你一半的原因,我說的沒錯吧?”

    被窺破了最後的心思,熊不二的雙肩一沉,壯碩的身體沒了骨頭似的軟坐下去。他偏過頭,望著身旁的老爹,卻沒從老獵人身上尋到一絲怒容:“你……沒有生氣?”

    “你已經是個正式獵人了,有自己的同伴,也有了所屬的獵團。我還能怎麽辦?像小時候一樣管教你嗎?”三星獵人敲了敲熊不二胸前的獵人徽章。戴上象征獵人標誌的一刻,獵場上行動的後果就要全靠自己來承擔了,哪怕是父子也沒有指手畫腳的權力。

    見到老爹的臉上並沒有半分慍色,年輕獵人終於放鬆了些,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懊惱地說道:“我也不知是怎麽了,不過是一頭厲害些的飛龍種而已,明明之前連真正的古龍都見識過的……”

    熊嘯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老獵人讀過了熊不二所有的委托報告,無論是常規狩獵還是在雷鳴沙海的時候,他都和自己想象中的同樣勇敢。然而那些都是獵人生活裏簡單的部分——不管是最危險還是最安全的時刻,當獵人的行動無法左右戰鬥的結果時,勇氣總是最廉價而取之不盡的力量。

    “你不過是剛剛接觸到獵人之路上困難的部分而已,現在這副迷茫的樣子,可不像是熊家的作風。”老獵人將胳膊搭在扶手上,身體轉向兒子一側,“沒有人能在獵場上一直保持無畏,尤其是當你的選擇能決定自己和同伴性命的時候。”

    “我並不怕死——”熊不二回想著戰時的場景,沉沉地說道,“但看著那種強大的怪物……我擔心自己沒辦法保護好團長他們。”

    “小子,總是把隊員們的安危壓在自己的肩上,你哪還有豎起塔盾的力氣?”老獵人接著說,“這樣下去,你過往的每一次失誤、同伴的每一次受傷,都會變成你心中的包袱。你會永遠質疑自己的行動和決定……總有一天,它們會把你壓得喘不過氣,像今天一樣變成你朋友們的負擔。

    “那怎麽辦?”

    “如果你想聽些建議的話——別總是想著去保護他們。”

    “可這不是……”熊不二直起腰身,驚異地看著老爹。

    “我知道。”三星獵人打斷他的話,“熊家獵人的職責向來是守住最凶險的位置,抵擋最凶猛的攻擊,但卻不是為每個人的生死負責——在獵場上,沒人有能力承擔那種重任。長槍和塔盾雖然是為了守禦同伴而存在的武器,但獵人的力量總是有極限的,就算是我,也不能靠著一麵盾牌攔住所有的攻擊。”

    “你要學會信任你的隊友,做好自己的那份工作,相信他們能照顧好自己,也能照顧你。熊氏獵人的勇敢從來不是來自於家傳的狩技,而是一群值得托付的同伴。”

    “我一直都相信他們。”年輕獵人似懂非懂地點頭道。

    “現在的程度還遠遠不夠,”熊嘯嚴肅地說道,“不過比起當年的我,你多了整整兩年自由狩獵的經驗,我相信你遲早會理解這些話的。好了,製式的恢複藥劑大都有安神的效果,去休息一會吧……像今天這樣丟盔棄甲,哭喪著臉的樣子,我可不想再見到第二次了。”

    老獵人維持著揮手的動作,直到艙室的門開了又關,熊不二的身影隱沒在門板之後,他繃住的麵色才耷拉下來。熊嘯捂著自己的背脊,喉嚨中悶哼了幾聲,一麵手忙腳亂地解著胸鎧的卡扣。

    先前的戰鬥中老獵人並非毫發無損,和怪物的幾十次衝撞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數道鈍傷。三星獵人躬著腰,背著手向腫起的脊柱處摸去,卻堪堪差一點才夠到患處的邊緣。

    “爹?”艙室的門不時被突兀地再次打開,熊不二將半個身子探進來,揮動著手上的布囊,“補給站配給的王室秘藥,你用得著的話……”

    “臭小子,你怎麽又回來了?”老獵人正狼狽地給自己敷著藥,眼前的窘狀被抓了正著,熊嘯的臉色似乎比先前更紅了一些。

    “艙室裏滿是回複劑的味道,我就知道你還沒有處理完……讓我來吧。”年輕獵人踏進艙室,順手撥亮了桌上的燃石燈。

    “真沒辦法……”熊嘯一邊抱怨著,伸手遞過紗布和藥劑,“訓練場上的緊張感,和真正的獵場果然還是差些味道。”他端坐在椅子上,清了清喉嚨,掩飾著自己的失態,“感覺自己的戰鬥意識……嘶……已經不像原來那麽敏銳了。”

    “說起來,”年輕獵人的手上忙碌著,口中吞吞吐吐地卻不知該不該發問,“你不是還在——”

    “禁獵之中嗎?”老獵人倒是爽利地回應道,他摸了摸胸前的徽章,“這枚徽章是臨時發還給我的。這一次斯卡萊特一口氣調動了太多的力量,王國的防務又不能鬆懈,安菲大師隻好想些別的辦法來招募人手。”

    “隻是暫時的啊……”熊不二的雙眼一黯,纏著繃帶的手也跟著放鬆了些力氣,“我還以為終於能和你並肩作戰了呢。”

    “臭小子!”老獵人故作地輕鬆笑罵道,“想跟我一起狩獵,你可還欠點火候呢。”(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