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士張口結舌，說：“你要問這個，那得找施兵曹——屍體是他們運走的，誰知道弄去了什麽地方？”

    林放鶴聽了，忙問：“施兵曹在哪兒？”

    “兵營僉事房。”

    林放鶴便帶著唐羽，離開石頭房子，轉過營帳，徑向僉事房而來。

    才進得門，見堂上椅子裏坐著一個胖子，滾圓的身子，一團肥肉，精光頭皮。沒著戎裝，穿一件沒領的玄綢短褂，口上銜一個水煙袋，正在那有一搭沒一搭地打盹。

    唐羽一腳踏入廳堂，高聲問：“哪位是施兵曹？”

    胖子一睜眼，看見兩人，先打哈哈，幹笑道：“在下就是施成龍。兩位有何貴幹？”

    林放鶴也不客氣，撿了一條凳子坐了。

    徑自問道：“昨天隨船運回來那具屍首呢？”

    “哪個屍首？”施兵曹眨眨眼。

    “就是年紀約五十上下、自縊而死、姓朱的那個水匪寨主……”

    “他呀，早火化了。”

    “什麽，火化？”林放鶴不覺又驚又怒，說，“那麽重要的人犯，死因還沒有查明，誰讓你們私自火化的？好大的膽子……”

    施兵曹搶著說：“那人的屍身一運進來，就開始腐爛，渾身長滿紫紅色的皰疹。氣味難耐。因為怕有什麽傳染病，散布瘟疫，所以上峰下令就地焚化。”

    “哪個上峰，誰下的令？”唐羽追問。

    “就是梁總兵身邊的中軍官顧明。”

    “是他。”林放鶴詫異，“那他方才見到我們為何沒有言明？”

    施兵曹嘟囔道：“那你去問，我就不知道了。”

    林放鶴慢慢點頭，沉吟不語。

    心中仔細掂量著施兵曹的話，疑竇百出。又問：“那個被焚燒的人犯，隨身有沒有留下什麽物品？”

    “沒有。”

    “你在焚化的時候，發現過怪異之處嗎，比如身上的不明傷痕？”

    “也沒有。”施兵曹信口說來，一抬頭見林大人目光如炬，定定地盯著自己，連忙解釋，“應該沒有。一個死人，渾身臭氣熏天，我沒太在意……”

    “那好，你帶我們到焚化屍體的地方去看看。”林放鶴點頭起身。

    唐羽也隨之站起。

    施兵曹看了林放鶴一眼，略一遲疑，便點頭答應。

    三個人出了僉事房大堂，穿過營房，登上後山，很快來至軍寨焚燒屍體之處。在山坳裏，有一個圓形的簡易高爐，已被煙火和油漬熏得汙跡斑斑。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周圍地上散落著一些人頭骨碎片，與尚未完全燒化的腿骨臂骨殘骸。

    空中流蕩著一股難聞的焦幹氣味。

    林放鶴緊了緊鼻子，走近兩步，仔細打量了下，轉問施兵曹：“以往陣亡的士兵，也有在這裏焚化的嗎？”

    “不是，戰死的士兵若沒有家屬認領，一般都埋在山另一側的公墓。”施兵曹對答如流。

    “那麽這裏主要燒煉些什麽人？”

    “暴病而亡，或者得了瘟疫、傳染病等等不治之症的內部兵丁。”

    “你說的‘內部’是什麽意思？”

    “你也知道，軍營相對來說，是一個比較封閉的地方。”施兵曹說，“平日除了操練、演習，或者出去作戰，是不怎麽接觸外界的。”

    林放鶴略一思索，問：“既然不接觸外麵，那這個水賊頭目朱遺塵，已經自殺身亡，為何還堅持要帶回軍寨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當時不方便交接吧？”施兵曹搖頭不迭。

    “不方便交接？”

    “按照規矩，每次作戰勝利，繳獲的物資、被俘俘虜，和已殺死的匪寇，都要由軍曹一一登記，才能轉交地方衙門。因為這些要作為戰功上報……”

    林放鶴又問：“那些被抓來水匪和百姓，現在又被關押在哪裏？”

    施兵曹拉著林大人走了幾步，向西一指，兩人順著他的手勢瞧去，蓊蓊鬱鬱的樹林間果然看見有碉樓崗哨：“在那邊大牢裏，經過甄別、審訊、拷問後，方才押解州衙，量刑定罪。”

    林放鶴眉頭微皺，道：“施成龍，你帶我們回去，去見梁總兵。關於這件事，要當麵申明情況——”

    “那有何不行。”施兵曹滿口答應。

    三人沿原路回來，經過僉事房，返回軍寨衙廳。

    進入廳堂，梁總兵見到眾人進屋，莞爾一笑：“回來的好快呀。林大人，你一番辛苦，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嗎？”

    林放鶴也淡淡一笑，答道：“將軍問話古怪。莫非你事先斷定，林某此去要空手而回？”

    梁總兵一愣，大笑道：“這是什麽話。我不過關切，隨口一問，也會觸怒大人嗎？”

    林放鶴壓下重重狐疑，說：“昨天下船之時，我再三囑托，要妥善保管好匪首朱遺塵的屍首。總兵大人怎麽會下令焚燒呢？”

    “有這等事，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奶奶的！”梁總兵暴喝一聲，伸手一捶桌子，“哪個敢擅自行動，膽大包天……”

    “這你要問一問你的部下？”林放鶴淡然應之。

    梁總兵氣憤之色，張於臉上。他喝來軍校，吼道：“馬上讓顧明來見我！”

    軍校領命而去。

    不一時，中軍官顧明帶了兩名小校，來到衙廳。

    梁總兵拍著桌子，劈頭問：“昨天林大人他們捉到的匪首，自縊而死，屍首已然被焚化。有這等事嗎？”

    “確有其事。”顧明垂手回答。

    梁總兵滿臉通紅：“誰讓你這麽做，經過我了嗎？事已至此，你要當麵向他們解釋清楚……”

    顧明回道：“是這樣，昨晚那具屍體運進軍營，放在停屍間，不久之後竟長了許多紅斑。卑職會合軍醫，經過檢查後，懷疑是惡性傳染病，所以匆匆燒掉。”

    “竟有此事？”梁總兵瞪大雙眼。

    “大人莫忘了，去年此地蔓延傷寒、黑死病等瘟疫，傳播到軍寨，竟然病死了二百多名士兵。是以大家談病色變！”顧明拱手回奏。

    梁總兵目光嚴厲地望著中軍，猛喝一聲：“消災彌禍，人所共識。但是總要稟報於我，怎可私下行動……”(未完待續。)（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