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時候，天下起雨來。

    林放鶴、唐羽帶著本地裏正和十幾個保丁，將熊耀華、熊大經和老林的遺體掩埋已畢，返回村中祠堂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地黑了。

    立冬因陋就簡，盡心做了兩個菜，但是擺在桌上，誰也無心進食。

    蕭掌櫃中了掌，雖然服下活血化瘀的傷藥，性命已無大礙，隻是人看上去顯得相當虛弱。

    林放鶴四處望了望，將眼光投在門口叢生的雜草上，說：“此地破敗，難避風雨，終非長久之計……”

    “大人，我們明天不是要回滁州了嗎？”唐羽推開碗筷，長歎一口氣，望著麵色蒼白的蕭掌櫃和燈光下無助的立冬。忽然明白了，也道，“可也是，我們走了，剩下你們怎麽辦？”

    “房子沒有了，我們還有條船。今後我下湖挖藕、采菱角，拉網打魚，奉養父親……”立冬低著頭，態度溫順。

    “等我身體好一點，也可以幫冬兒幹活。房子沒了，咱們再蓋就是。”蕭掌櫃也開了口，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林放鶴覺得心上過不去：“唉，再怎麽說，這事也與我們有關……”

    立冬眼色飄忽地看著黑處，輕歎一聲，回答：“這也怪不得你們，誰想到那些人殺人放火，會這麽壞……”

    蕭掌櫃也說：“何況你們不也搭上了好幾個人的命。”

    之後大家都不再說話。

    室內一燈似豆，窗外風雨如潮。

    連簷下的水滴敲擊青石台階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遲疑了許久，林放鶴忽然站起，神色淡漠而凝重，道：“我有一個想法，蕭老板，不知道能不能講？”

    蕭掌櫃詫異的看著他：“大人有話請說。”

    “你們父子女離開黃泥坡，離開這個地方，隨我們一起走如何？”林放鶴慎重的地說了一遍。

    蕭掌櫃忍不住歎氣：“我們外地沒有親戚，又能去到哪兒。”

    “京城。”

    “京城？”

    這下不但蕭掌櫃，連立冬的眉頭也跳了一下。

    許久，她的目光落在門口灑下的細密雨簾上，微怔了下：“京城米貴，房屋難找，恐怕不是我們的去處？”

    “為何不行。”

    林放鶴解釋說：“這次來黃泥坡辦案，住在美味居，本來是好意，為你們增加一些收入。誰想到竟招惹災禍……”

    唐羽想了想，心裏也覺得不自在：“大人所言極是。”

    “所以我想做一點補償。”林放鶴態度誠懇。

    “大人好心我領了，千裏迢迢，去往京師，一沒熟人、二沒下處，叫俺們父女怎麽安生？”蕭掌櫃沉吟一番，拒絕了好意。

    “這個蕭老板毋須多想。”林放鶴說，“我在南京有一個朋友，是位鹽商，叫丁七度。他家本在揚州，平時不怎麽來京城。”

    瞧了一下蕭掌櫃父女，他又說：“丁七度在那兒有一所宅子。前後兩進。他已經跟我說了許多回了，要想找一個老實肯幹的人幫助看家，侍弄花草，打掃院子，不但吃住不要錢，每年還給二十兩銀子的薪俸。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興趣？”

    “這個嘛……”蕭掌櫃愣住了。

    唐羽抬頭，望著對麵立冬光潔的額頭、和垂在鬢邊的漆黑發絲，也道：“等你們攢夠了錢，如果不願意幹了，也可以開一家自己的飯館。京城人多，機遇也多，買賣好做，憑立冬姑娘的絕佳廚藝，還愁賺不到錢嗎？”

    蕭掌櫃客氣說：“萍水相逢，如此勞煩大人，叫在下怎麽過意得去。”

    “這話就算要說，也應該由我們來說。”

    林放鶴如釋重負，坐在板凳上，探手取過酒盞，仰頭縱飲了一口，乃道：“因為我們到來，才招致強敵報複，害得你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蕭掌櫃伸出僵硬的手，撫摸胸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輕聲問身邊的立冬：“孩子，你看呢。你有什麽打算？”

    “我還年輕。這樣的大事情，何去何從，還是父親您做主？”立冬抬起頭，咬緊了嘴唇。

    “那好，容我們父女再商量一下。明天給兩位回音。”蕭掌櫃撫弄著胸膛，沒有當場表態。

    “這個當然要商量。那就明天再說。”

    林放鶴、唐羽心情開朗，方才想起從早上忙到現在，整個人幾乎水米未進。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了。於是抄起筷子，杯不停歇，很快就將菜飯掃蕩一空。

    立冬起身說：“下雨，天氣寒，我要不要為大家再做點熱湯。”

    林放鶴、唐羽均說不用。

    立冬轉身收拾碗筷，回轉廚房去了。

    蕭掌櫃吃了些東西，傷處發作，整個****劇烈疼痛。他用手按住，也站起來告罪說：“二位慢談，蕭某不能奉陪了。”

    林放鶴點點頭，說：“且忍一忍，我身邊沒帶傷藥。藥在後麵，你自己去拿能行嗎？”

    “我沒事。”蕭掌櫃拄著手杖，慢慢離開。

    “駱不凡、龍氏兄弟這些歹徒，為了目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唐羽向外麵看了一下，迅速將眼光從雨勢連綿的夜幕中收回，說，“居然連朝廷命官也敢殺？”

    “駱不凡之流固然可怕，可是更可怕的是隱藏在他們背後指揮這些人行凶的那隻黑手。”林放鶴摩拳擦掌。

    “這個組織的首領不是道衍，也就是那個不肯於安分守己的和尚姚廣孝嗎？”外麵一道電光閃過，映照出唐羽迷惑不解的臉。

    “姚廣孝充其量不過是一個謀士，就算能耐再大，身後若沒有強大的勢力支撐，又安敢叫囂！”林放鶴心中一震，脫口而出。

    頭頂一串驚雷滾過。唐羽的眼睛眨了下，神色淡然而沉靜：“您是說身居幽州、氣焰逼人的四皇子朱棣？”

    “自從皇帝下旨削藩，諸王震動，燕王朱棣與中央撕破臉皮、武裝對抗幾乎是遲早的事。”說到這，林放鶴微微苦笑，“盼隻盼這場巨變來得晚一些。如今建文皇帝初登大寶、人心未定，且又在醉心對各項政治製度的改革。全國上下還沒有應對戰爭的準備……”

    唐羽聚精會神的聽著，連連點頭，又問道：“大人，他們花這麽大的氣力，無非是想得到那批財寶。現在，非但知＂qing　ren＂熊大經，就連錦衣衛暗使熊耀華也戰死——那份神秘的寶藏看來永無出頭之日了？”(未完待續。)（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