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十六章 物理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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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旬日之內,長安城內諸多大儒、學子、道士,包括國子監中太學、國子學、四門學、書學、算學等等學府,先後都做了“浮力實驗”,對房俊道出的“浮力原理”予以驗證,導致“浮力原理”風靡一時,便是坊市之間大字不識的“愚夫愚婦”們,茶餘飯後都能談論一二。
    仿佛誰不能在“浮力原理”上說出個一二三,便已經落後於社會,跟不上時代。
    連儒家學子都熱情激昂的參與其中。
    頗有一種“科學之風盛行”的氣氛……
    ……
    麗正殿後有一處禦花園,夏風吹拂池水漣漣,綠樹成蔭繁花勝錦,池畔一株冠蓋如傘的銀杏樹,樹葉隨風搖曳,割碎陽光灑下一片光影斑駁,樹下放置有石桌石凳,桌上擺設幾樣糕點、一壺涼茶,皇後蘇氏與房俊圍桌而坐。
    不遠處的池塘邊,太子李象正在幾個宮女的幫助下做著“浮力原理”的實驗,時不時因為新發現而大呼小叫……
    樹下陰影中,皇後的肌膚顯得愈發白皙、瑩白流光,如雲發髻高高挽起用一根步搖綰住,脖頸修長。一係尋常的緋紅色宮裝,即便端坐石凳之上也可見窈窕身姿,眉如遠山含翠,眼似秋波流轉,鼻如粉雕玉砌,櫻唇不點而朱。
    纖細的背脊挺直,端莊嫻雅。
    此刻如水眸光看著池塘邊跑來跑去的太子李象,清麗麵容浮現欣慰之色,櫻唇輕啟,輕聲道:“太子許久未曾這般開心,還是太尉有辦法,簡簡單單一個小遊戲,便開解了太子心情,本宮要謝謝你呢。”
    房俊覺的腹中有些饑餓,且糕點很是美味,便多吃了兩塊,聞言,口中咀嚼著糕點,並未太多思考,脫口而出道:“皇後打算怎麽謝?”
    過於輕佻了。
    皇後肌膚極白,哪怕因羞意而帶來的一點點紅暈都浮上麵頰、無法遮掩,橫了房俊一眼,輕哼一聲:“你想要本宮怎麽謝?”
    這……似乎更輕佻了。
    氣氛一度有些曖昧。
    房俊咽下糕點,喝了口涼茶,趕緊轉移話題:“皇後打算在東宮長住?”
    “嗯,確有這個想法,連一些日常用物都搬過來了,太子最近心情鬱結,本宮需好生開導開導。”
    許是上次萬春殿夜會之時,皇後的暗示過於明顯,所以兩人在度過一段尷尬時期之後,關係居然親近了很多,彼此之間屬於君臣的那份拘謹消失不見,倒更像是兩個相處多年、無話不談的老友。
    除了有點曖昧……
    房俊蹙眉,沉吟著道:“非是微臣挑撥離間,夫妻之間也在於相處,若長期分居兩地,對於夫妻感情影響極大。”
    話中之意,很是淺白。
    皇後麵頰的紅暈更勝幾分,端莊清冷的氣韻之中多了幾絲嫵媚,抬起纖手將鬢角的發絲攏在晶瑩如玉的耳後,狀似不在意道:“老夫老妻了,又何需長相廝守?朝夕相對,反倒想看兩眼,還不如分開一段時間,給陛下留下一個寬鬆的餘地。”
    房俊略感擔憂,夫妻感情居然已經這般惡劣了?
    猶豫一下,還是提醒道:“恕微臣直言,陛下……並非長情之人,若皇後不在宮內,恐被趁虛而入啊。”
    “嗬,”皇後冷笑一下,櫻唇抿起:“早就被趁虛而入了,太尉此時談及,怕是為時已晚。再者,帝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本是應當,陛下在這方麵已經很是克製了。”
    房俊不語,那是克製嗎?
    那是精力難濟、望洋興歎吧……
    不過這是人家夫妻之間的事,提醒一句也就罷了,說多了隻能令人厭煩。
    遂喝茶不語。
    皇後見他不出聲,忍不住好奇問道:“現在外間關於你與巴陵之間的事傳的沸沸揚揚,諸多命婦入宮也多有談及,到底是真是假?快與本宮說說。”
    午後慵懶、談興正濃,話題也略微放開一些禁忌。
    房俊放下茶杯,目光停留在皇後清麗秀美的麵容,笑道:“說什麽?說說細節?”
    “呸!”
    皇後麵紅耳赤,啐了一口,嗔道:“好好說話呢,你可別犯渾!”
    淺嗔薄怒,頗有一副小女兒態。
    房俊笑著搖搖頭:“有什麽可說的?不過男女之間那點事兒唄,你情我願、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皇後蘇氏聽聞“各取所需”四字,頓時抿著櫻唇不敢再說,望向池塘那邊,目光閃爍。
    若說房俊“有所需”也就罷了,男人嘛,家花沒有野花香,對於別人的妻子總是心有覬覦的。
    可若說巴陵公主“有所需”,難道是說與柴令武夫婦“房事不諧”?
    那自己豈不是如巴陵公主一樣?
    午後微風在池塘上吹來,樹下陰涼,可皇後蘇氏卻隻覺得渾身燥熱。
    氣氛不僅曖昧,而且尷尬。
    所幸,太子李象從池塘邊跑過來,一張小臉兒興奮得通紅,額頭隱見汗珠。
    “母後與師傅說什麽呢?”
    李象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一口喝幹。
    房俊笑嗬嗬看了皇後一眼,而後對李象道:“少兒不宜!”
    皇後:“……”
    李象隨口一問而已,待追上來的宮女用帕子給他擦了額頭汗水,便跑到房俊身邊,興奮道:“我已經做過實驗了,果然如師傅所言那般!這道理其實並不難啊,日常之中時常得見,可為何旁人卻從未能總結出來呢?師傅太厲害了!”
    不僅是女人有“慕強”心理,小孩子尤甚,對於這個武能開疆拓土、定國安邦,文能詩詞雙絕、驚世駭俗的師傅,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其仰慕之心,甚至遠遠勝過對他的父皇……
    房俊遞給他一塊糕點,淳淳善誘:“人之一生,要有一顆平常心,不要被人世間那些功名利祿所累。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七雄五霸鬥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那些個皇圖霸業,最終也不過掩埋於北邙荒丘。秦漢之時,帝國強盛、舉世無雙,可終究難逃分崩離析、國祚斷送,大唐如今如日中天,可誰能知道將來會否傾頹崩塌?”
    李象愕然:“大唐也會滅亡嗎?”
    房俊奇道:“秦會亡,漢會亡,殿下為何覺得大唐不會亡?”
    李象茫然:“既然所有帝國王朝都會滅亡,那現在咱們孜孜不倦所追求的又是什麽呢?”
    父皇對他不甚喜愛,此番更是意欲越級冊封昭儀,為將來有可能出世的弟弟提前準備,這讓他感覺很是惶恐,也有所不滿,本應屬於自己的東西,為何要給別人呢?
    可現在聽了師傅的話語,又覺得既然大唐遲早要完,那今日爭來奪去又有何意義?
    孩子徹底迷茫了。
    房俊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身邊的石凳上,語重心長:“皇圖霸業,不過是過眼雲煙,百年之後,盡皆與塵土腐朽。試問殿下,未來會有幾人記得微臣曾經立下的功勳?兵出白道也好,鎮守西域也罷,不過是史書之上一行文字而已,淺薄如紙。可‘浮力原理’區區二十餘字,千百年後,依舊為人所稱頌。煜煜生輝、永不褪色。”
    李象有些懂了,猶豫著問道:“師傅的意思,是讓我不必太過執著於皇圖霸業,而是更專心於物理之道?”
    房俊搖頭:“該爭的為何不爭?隻是殿下需記得‘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人世間的事情並不以某個人的意誌為轉移,任何事情隻需盡力就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物理之道則有所不同,你的每一份努力、每一分思考,都能有所得。”
    李象似懂非懂,苦著臉道:“我的確更喜歡物理之道,卻沒有師傅你那麽聰明,你能將日常所見的東西總結出來,振聾發聵、驚世駭俗,可我做不到啊!”
    “殿下還是淺薄啊,並未對物理之道有深刻之認知。何謂‘物理之道’?便是物體之道理,遍存於宇宙之間。譬如……”
    房俊微微仰頭,正好見到一片枯葉被風從銀杏樹上吹落,飄飄蕩蕩:“殿下請看這片落葉。”
    李象也抬起頭,目光盯著那片落葉,直至其晃晃蕩蕩最終落地,忍不住問:“一片落葉而已,有何稀奇?”
    旁邊的皇後也好奇的看著房俊。
    房俊則問道:“殿下看到了什麽?”
    李象略作思索:“樹葉被風吹落地上。”
    “很好。”房俊讚許點頭:“殿下將這塊糕點用力丟到天上。”
    李象便拿起一塊糕點,用盡全力向天上丟去,糕點被丟到最高,力盡之後墜落地麵。
    房俊笑吟吟道:“殿下是否發現什麽問題?”
    李象目光有些錯愕,沒有回答,而是又拿起茶杯向天上扔去,結果一樣,茶杯最終墜落地麵……
    抬起頭,目光熠熠:“好像……任何東西被扔到天上,最終都會掉在地上。”
    房俊循循善誘:“那殿下就應該有一個疑問了:為什麽物體隻會掉落地麵,而不是掉到天上?”
    “我我我……”
    李象腦子飛快轉動,可是越轉越亂,亂成一團漿糊。
    這問題,怎麽回答?
    難道這就是“物理之道”?
    太難了……
    好像是必然的事情,卻又蘊含著極其深奧的道理。
    皇後在一旁含笑看著這對師徒,目光很是欣慰,心裏卻在歎息。
    似這般敦敦教誨,便從不曾發生在陛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