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述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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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瑙肉?”樂琳細細品味這個名字,雖不及“東坡肉”有意義,但勝在形容貼切。
“好!”
她讚同道:“便就喚‘瑪瑙肉’吧!”
“嗯,好,好……”
“對,好名字。”
眾人似乎無心應答,樂琳不曾察覺,沉浸在自己的宣傳計劃裏:“要製一個大大的海報,題字要用草書,如果能調出棕紅的顏料就再好不過了……”
就這般喃喃自語許久,她才發現身邊早已沒了應答。
回神一看,砂鍋裏還哪有一塊半塊“東坡肉”剩下?
“我都還未嚐過呢!”
樂琳皺了皺鼻子,不滿地抱怨。
柴玨忍不住打一個飽嗝,灌了杯馬裘酒,才用衣袖拭了下嘴角,意猶未盡且微醺:“要不……你再去煮一鍋?”
“嗬!”樂琳聞聲轉頭盯著他,嗔瞪他一眼,道:“你把本侯爺當什麽了?我又不你家的廚子!”
“豈敢,豈敢。”柴玨又飲一杯酒,大約是醉了,他目光癡癡地望著“樂琅”:“你是英明神武、足智多謀的安國侯……來,再去煮一鍋吧?”語氣竟帶了一絲撒嬌的意味,末了,還輕輕扯了扯樂琳的衣角:“好麽?算是本殿下央你了……”
樂琳本不是真的埋怨他,不過說說罷了,可一低頭,便看到柴玨袖口上那斑駁的油漬,禁不住氣惱起來:“你看看你,邋裏邋遢的!”說罷,伸過手去幫他卷起袖子,又在他的袖袋子裏掏了掏,邊問道:“你沒帶手帕麽?”
掏出來的,是一方十分眼熟的帕子——月白色的素羅紗,繡了兩隻可愛的鴛鴦,針法略嫌拙略,卻更顯得稚趣可親。
“這是……”樂琳一下子就認出來:“那天我替你擤鼻涕的……”
“還,還我!”聽到“擤鼻涕”,紅暈染滿柴玨的兩頰,連忙奪回那方帕子。不料,動作太大,往前一撲倒,竟致使他腦袋昏昏沉沉的,一下子道出了心裏話:“我舍不得用。”
樂琳眼睛瞪得很大,莫名道:“有什麽舍不得的?又不是繡得多好看。”
“就是因為繡得難看才舍不得,”柴玨這話幾分假,亦尚有幾分是真心的:“本殿想要毛絲頌順、活靈活現的繡作,宮裏還不多了去?繡得這樣難看的,方稱得上是罕見。”
“什麽嘛……”樂琳被他這話逗得哭笑不得。
柴玨搓熱雙手,捂揉了臉麵,清醒不少,追問道:“是誰繡的?”
“家姊的拙作。”
這話不算騙人,安國侯府吃喝用度那樣不是精細奢靡之極?偏生她臥室的衣櫥裏,擺放了好大一疊類似的帕子。
柴玨手中的那條已經算得是“上乘之作”了。
在衣櫥裏剩下的那些,有針腳時疏時密的,有顏色搭配得一塌糊塗的,有繡到一半就不繡了的,還有不少針孔異常大,似是被人故意反複戳穿的。
哪怕想象力再貧乏,看到這些帕子,都能想象到刺繡之人有多麽不情不願。
“想不到……令姊竟也有不擅長的事情呀。”柴玨莞爾一笑。
轉頭,卻發現“他”失神地看著自己,不知道在沉思些什麽。
“怎麽了?”
“沒,沒什麽,發呆而已。”
樂琳心虛地回答道。
她在想,原本的“樂琳”會是個怎樣性格的人呢?
如果……
與柴玨相遇相知的人是“她”,他們合得來嗎?還會成為好友嗎?
他們,會有怎樣的故事呢?
……
寒風不斷呼嘯著。
雪,仍舊沒有停歇。
牡丹館前的眾人,於火堆前暢飲烈酒、迷醉地對答著行酒令,偶爾說些天馬行空的玩笑。
何其愜意,何其痛快。
千裏之外的遼上京,同樣是冰封飄雪的景致。
“好!好酒!”
此際,遼國君主耶律宗德杯中之物亦是馬裘酒。
來自宋國的馬裘酒。
除夕夜,他身上穿的是絡縫紅袍,束犀玉帶。
與宋國皇帝竟沒有太大的不同。
金碧輝煌的大殿,四處張燈結彩。禦苑裏,不停歇地點燃煙火,瑰麗繽紛。
遼人也慶祝新年的。
從開國皇帝遼太祖耶律阿保機開始,遼國曆代皇帝都精通漢語。
耶律阿保機崇拜孔子,先後於上京建國子監,於各府設學,以傳授儒家學說,又建孔子廟。其後的幾位遼皇帝均以儒學為尊。
遼國前先帝景宗耶律賢,“嗜習經史,一閱終身不複忘見江南衣冠文物”。
至於先帝聖宗耶律隆慶,更是博覽群書,常閱《貞觀政要》,聚書數千卷,能於文詞,“其歌詩賦詠傳頌朝野,膾炙人口”。遼聖宗曾有曰:“吾修經史文物,通諸子百家,彬彬不異中華也。”
卻隻有,在耶律宗德紫貂裘的冠帽下,左右兩耳前側單留的垂發,隱隱地為這大殿保留了一絲蠻夷的氣息。
髡發,是契丹最後的堅持。
耶律宗德舉杯一飲而盡,還嫌不夠痛快,便將案上一個直徑四、五寸的鎏金碗捏到手中,對身旁的宮人比了比,道:“倒入此處!”
一旁的皇後蕭氏露出擔憂之色。
終於,在耶律宗德連灌了滿滿的五、六碗酒之後,她忍不住柔聲勸說道:“陛下,美酒雖好,但龍體為重,還請莫要貪杯。”
——“父皇,龍體為重。”
接話的人,乃蕭氏的長子——遼國大皇子耶律駿。此正是能表現孝順的機會,他焉能錯過?
惠妃述律氏輕嗤一聲,引得耶律宗德看了過來。
但見她舉高衣袖,掩過唇畔,似是為自己的失禮而歉疚,但光影之下,隻在耶律宗德的角度,偏生看到述律氏一臉笑吟吟,柔亮的雙眸裏,也有著藏不住的笑意,還有刻意收斂的調皮慧黠。
耶律宗德頓時覺得喉嚨熱得似火燒一般。
灼熱感一直燒到下腹。
“愛妃,你笑什麽?”
他問。
“烈酒不過凡間俗物,既是龍體,又怎會因其而傷?”述律氏掩著紅唇輕笑,雙眸晶亮:“臣妾笑皇後姐姐自相矛盾。”
“哈!”
笑靨盈盈,語聲柔柔,既軟又暖,像是要溜進入耶律宗德的心縫裏,他也不由得咧嘴,繼而大笑:“哈哈哈哈哈!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烈酒傷身,他如何不知道?
然而,如此良辰佳節,放肆一下又何妨?
他惱的,是皇後的不識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