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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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

    耶律宗德朗聲吩咐道:“賜貴妃美酒。”

    宮人端了酒壺過來,正要倒入杯中,卻被述律氏止住,她接過酒壺,回看耶律宗德一眼,立馬又垂下長長的眼睫,紅唇上噙著淺笑,將酒倒入手邊的鎏金碗裏,學著他的樣子,一飲而盡。

    “咳!”

    酒太烈,述律氏嗆得兩頰通紅,連眼眶都滲出了霧氣,但抬眼望向耶律宗德之時,還要勉強露出笑顏。

    耶律宗德看得心都要融化開來了,全然不顧大殿裏的眾人還在,隻癡癡地、不眨一瞬地望著她。

    皇後蕭氏不發一言,但牙根下的血腥味,與口腔裏莫名的酸味混合,讓她有難以抑製的作嘔衝動。

    然而,這強烈的反感,擴散到臉麵上,不過化作了輕輕一挑眉頭的動作。

    ——“來人,”

    坐於耶律宗德左側的,是太後奚耶勿氏。她淡淡地吩咐:“賜皇後美酒。”

    皇後愣了愣,隨即向太後投以感激的微笑——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她此舉總算是為自己解了圍。

    太後不苟言笑,朝她輕輕點頭:“獨樂樂,怎及眾樂樂?”

    耶律宗德被太後的話拉回思緒,他晃了晃碗裏的酒,棕色的眸子盯著那透明的水色,皺眉嗟道:“為何世間頂好的東西,偏都要出自宋國……”猛灌一口,又自嘲似地概歎:“不忿,真教人不忿哪!”

    “我大遼的駿馬、牛羊,如何不叫宋人豔羨。”太後睨了耶律宗德一眼,加重了語氣:“陛下何必妄自菲薄?”

    耶律宗德似乎感受到母親不悅的目光,悶了一口酒,生生把氣咽下去,轉頭佯笑道:“母後教訓得是。”

    四皇子耶律驄轉了轉眼睛,細眉一挑,見氣氛不太和緩,便趁機扯開話題,道:“皇祖母、父皇,馬裘酒既是宋國能釀,我泱泱大遼如何就釀不得?”

    “嗯……”耶律宗德隻當他是在說好聽的話兒,未有往心裏去。

    “將馬裘酒運來我大遼販售的孝義商號,其主事者,正是兒臣堂舅。”

    耶律宗德側首看向述律氏。

    四皇子耶律驄在眾皇子裏是最俊俏的,甚至有些女子氣的嫵媚,像足他母妃。他的母妃亦姓述律,是前皇貴妃述律氏,在約莫三年前薨了之後,述律家又將二房的一名嫡女送了進宮,那便是如今的惠妃述律氏。

    述律氏點了點頭:“孝義商號的主事者是臣妾庶兄,名喚述律鐵赤剌。”

    耶律宗德不假思索,便對耶律驄道:“你仔細說說。”

    “與馬裘酒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份‘合作協議’。”

    “‘合作協議’?”

    “是一份契約……”

    耶律驄將詹孝義告訴他的,娓娓道來。

    ……

    “故,官府占三成利份,孝義商號負責釀造、販賣等一概事務的開支,占五成利份,八寶酒業負責提供釀造之秘方,占二成利份。”

    足足說了兩刻鍾,耶律驄才把契約的內容道完,渴不可耐地灌了一口馬裘酒,嗆得他不住咳起來,然髒腑裏頭卻灼熱得痛快。

    這樣的好事物,必定能暢銷大遼,其時國庫大增,如何不是大功勞一樁?

    想著,他愈發興奮,嘴角亦不覺微翹。

    耶律宗德伸出食指,輕輕敲著桌麵,不發一言。

    良久,才問道:“朕沒記錯的話,宋國不行榷酒酤的,是吧?”

    遼國承唐製,行榷酒酤之製,官府嚴格限製民間私釀、自賣酒類,由官府獨專其利,統一釀酒,統一發賣,以充盈國庫。

    耶律驄應答道:“父皇說的正是。宋國行酒稅製,開酒禁,百姓獲其官府許可,便能釀賣酒,酒稅三成。”

    “唔……”耶律宗德遲疑道:“換言之,契約裏的利錢三成,實質為酒稅……”

    倘若同意此契約,變相即是改榷酒酤為酒稅製。

    “父皇,恐防有詐!”

    二皇子耶律馳不失時機地發言:“據兒臣所知,此馬裘酒與一般酒類不同,所耗糧米甚多,若設立此酒坊,消耗我大遼的糧米……兒臣恐怕此乃宋國的奸計。”

    耶律馳的母妃是貴妃蕭氏,因著長年臥病在床,此刻並未出席宴會。

    雖都是姓蕭,但與皇後卻不能算一個娘家。

    這便要從契丹建國之初說起。

    尚是遊牧部落的時候,契丹人是沒有姓的。後來,迭剌部耶律氏族的阿保機建立了國家,於是把自己的部族名當成姓。之後,大賀、遙輦兩部的顯貴亦紛紛跟從,稱為“三耶律”。同時因為阿保機仰慕漢高祖劉邦,他還自稱姓“劉”。對於輔佐他建國稱帝的審密氏大臣,耶律阿保機誇讚他們說:“你們都是我的蕭何呀。”因而,賜他們姓“蕭”。審密氏分為兩族,即拔裏和乙室己,稱為“二審密”。

    皇後是來自拔裏族的蕭家,貴妃是乙室己族蕭家的。

    耶律宗德聞言,沉吟不語。

    他覺得耶律馳言之有理,但就此作罷,始終心有不甘——正如耶律驄所說,憑什麽宋國能釀如此美酒,大遼就釀不得!

    反倒是提出此事的耶律驄,他眼見父皇放佛被耶律馳說服,為免惹禍上身,眉頭一皺,繼而低頭恭順道:“其實……是堂舅央了兒臣好久,還誓神劈願地說此事對朝廷百利而無一害,兒臣才信了他……若真如二皇兄所言,當中有詐,那便當兒臣沒有提起過吧。”

    三言兩語,將責任撇脫得一幹二淨。

    述律氏對他的涼薄不齒,杏眼圓睜地看向他。

    耶律驄別過頭去,無視她的目光。

    耶律宗德對這一切都恍若未見,一口接一口地灌酒,始終拿不定主意。

    許久,是太後打破沉默——“阿九,你怎麽看?”

    被喚作“阿九”的,是一名清麗的少女,就坐在太後身旁的下座。

    她不過十二三歲,卻穿了一身皇子的裝束——靛藍色雲翔符蝠直袍,腰間係著犀角帶。與眾皇子區別開來的,是她未有髡發,而是如宋男子那般束一個四方髻,插了雙笄。

    端的是英姿颯爽。

    “回太後,兒臣想問四皇兄一個問題。”“阿九”答道。

    席間,太後一直表情冷淡,卻隻有對著“阿九”慈愛可掬:“但問無妨。”

    “四皇兄,這馬裘酒在宋國售價幾何?孝義商號在大遼販售的話,定價又是幾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