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精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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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太後不理他,徑自對孫女說:“你繼續說。”

    “稟皇祖母、父王,”

    “阿九”正色道:“兩害相權,取其輕也。此契約雖有隱患,但反其道而行,禍患更甚也。”

    二皇子耶律馳依然不以為然:“既然如此,宋人是巴不得大遼禍患更甚才好,如何會有此提議?”他看向耶律宗德,神色嚴肅:“父皇,兒臣雖暫未想通當中關節,但始終覺得當中有詐,應謹慎而為。”

    “兒臣鬥膽猜測,”“阿九”沒有被耶律馳打亂思緒,冷靜分析道:“宋國的官府並未參與其中。”

    她又向耶律驄問說:“四皇兄,八寶酒業是什麽來頭?”

    “乃是宋國安國侯府的產業。”

    “安國侯府?”耶律馳想了一會兒,劍眉微皺。宋國的事情他知曉不多,安國侯府他似乎曾有所聞,卻想不起具細。

    耶律駿提醒他:“阿悉萬,‘商神’樂山便是最初的安國侯。”

    “啊,”耶律馳恍然:“是‘樂公’。”

    第一代安國侯樂山,曾是最初倡議在遼宋邊境建榷場的人,致使遼宋互通有無,各取所需。

    邊境之寧,大多源於此。故,不論遼人抑或宋人,亦尊其一聲“樂公”,以敬其寧兩國紛爭之德。

    耶律馳下意識地放鬆了警惕,但,狐疑依然:“即便在安國侯府而言,不與大遼合作,於他也無損,何故多費周折?”

    “阿九”答他道:“烈酒驅寒,苦寒之地的百姓更嗜烈酒。然宋國秦嶺、淮河以南均是煦暖之地,廣南東路、廣南西路、福建路等地,甚至潮濕炎熱……”

    耶律馳眼珠一轉,恍然大悟:“馬裘酒雖好,但在宋國能暢銷之地不過秦嶺、淮河以北,終不及大遼遍境皆寒。”

    “安國侯府不過在商言商而已。況且……”“阿九”彎眉淺笑,眼睫輕眨。

    “況且什麽?”

    耶律馳不禁追問。

    “況且,大遼處於北地,但自有比大遼更往北的地方。”

    “基輔羅斯?”耶律馳心領神會。

    “不,不止,還有西州回鶻、黑汗國,甚至更遠的花剌子模國……”

    耶律馳隨著“阿九”所言,想到大遼產的馬裘酒行銷即將至這些地方,那錢銀還不是如流水般嘩嘩地來?

    不禁笑逐顏開。

    “皇祖母、父王,”“阿九”繼續道:“兒臣有一個想法。”

    耶律宗德被太後落了麵子,有些興趣缺缺:“說吧。”

    “兒臣建議,日後與他國交易馬裘酒之時,隻許用我大遼的錢銀作買賣。”

    ——“好!”

    太後立即反應過來,撫掌讚道:“好!阿九此計妙,妙極也!”

    耶律宗德半醒半醉,耶律駿與耶律馳一時也悟不出當中奧妙,更遑論耶律驄了。

    “此乃最精妙之處!”太後細味之下,如獲至寶,竟大笑不止:“阿九,與孝義商行、八寶酒業商議契約之事,由你全權負責!”

    “謝皇祖母。”“阿九”不卑不亢地道謝。

    太後想了想,又對耶律馳道:“阿悉萬,你心思慎密,哀家命你襄理阿九,好生協助她,正好,可順便熟悉宋國的事宜。”

    耶律馳本不想沾此事的,然,太後懿旨豈能違抗?便諾諾地應了下來。

    述律氏見大局將定,不著痕跡地看了看耶律驄。她憎惡其方才涼薄的避嫌,卻轉念一想,自己膝下無子,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述律家少不得還要依仗於他。

    於是道:“太後,孝義商號乃家兄產業,堯骨兒又自幼習宋文字……”

    “甚善,”太後心情大好,順口允道:“讓堯骨兒也一道協助阿九吧。”

    耶律驄連忙叩首謝恩:“謝皇祖母恩典!”

    “太後,”反倒是耶律駿秉承一貫的謹慎,勸說道:“此事關係榷酒酤之存留,是否先與朝臣商議為好?”

    太後的笑容瞬即斂盡。

    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死死盯著耶律駿看。

    耶律駿如同被人定住了穴道,動彈不得。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太後說:“不需要。”

    斬釘截鐵。

    毫無回旋的餘地。

    ……

    “哇——呀!”

    樂琳的耳邊,響起了烏鴉的叫喚聲,迷糊之間,略感到寒意,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哇——呀!”

    又是一陣鴉鳴。

    她忍不住搓了搓耳廓,緩緩地、掙紮著地睜開眼睛。

    光線尚不是十分亮,但已足夠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火堆早已熄滅。

    大雪,也在黎明的時分,終於稍緩。

    眾人因車也通宵地痛飲,東倒西散地醉臥。

    樂琳正想要強撐著站起來,卻發現脖子僵硬得如同化石。側目一看,才發現自己墊著柴玨的胳膊睡了一整晚。

    歉意不住湧現。

    用盡力氣坐直身體,她猛地搖動身邊人:“柴玨,柴玨!起來了!”

    柴玨昨晚喝得極醉,沉睡不醒。

    倒是別的人都被吵醒了。

    蘇軾揉了揉雙肩,對著魚肚白色的天際,微笑歎道:“若是能登高望遠,一睹日出,那是極美滿的了。”

    樂琳不假思索接口回答道:“這有何難?朱雀門城樓便在不遠處。”

    “對!”蘇軾恍然想起,轉頭對眾人呼喚道:“咱們走吧!”

    “看日出?”

    蘇軾這想那出便來那出的個性,司馬光一時不大適應。

    “嗯,”蘇軾不覺有異,朗聲笑道:“崇寧十八年的頭一個日出!”

    倒是文彥博最先響應他:“偶爾看看日出,也不賴。走吧!”

    於是乎,一行數人便浩浩蕩蕩地準備出發。

    沒走得幾步,蘇軾察覺人數不對,轉身一看,發現“樂琅”支著柴玨的肩膀,艱難地想要攙扶他前行。

    “安國侯?”

    “我想帶上柴玨一道去看日出。”

    “三殿下一時半會恐怕也醒不來,”蘇軾好生勸道:“要不,我倆先扶他到牡丹館內休息片刻?”

    樂琳擰起眉頭,想了好一陣子,歎氣說:“帶上他吧,他是如此小氣之人,回頭發現我們丟下他去看日出了,定要生氣的。”

    蘇軾莫可奈何的看著“他”,快步上前攙扶柴玨的另一隻胳膊,笑道:“為免三殿下責怪,我也來幫幫忙吧。”

    說起來,他其實一直想要這樣的弟弟。

    子由也是很好的,但子由太乖巧了。

    不夠有趣。

    他想要一個這樣的風趣爽朗、能言善辯、倔強又調皮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