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韜光養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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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
午後的日光,迤邐進窗,灑了一地金黃。
記憶中,樂鬆的眉目,深邃而清朗,在光線的映照下,愈發顯得輪廓分明。
“嗯,有趣極了。”
柴楠聽了這話,臉色徒然一僵。
有趣……
有趣在什麽地方?
他沒由來地,對眼前人感到討厭。
因嫉妒而生出的厭恨。
然而,在最初,並不是這樣。
樂鬆,是在官學時候,坐在他旁邊的同窗。
僅此而已。
可是,命運從來是荒誕難測的。
想起來,是他的幸運,也是不幸。
在那個命中注定的課後,唯一的一次,柴楠神差鬼使地,將上學的劄記漏在了集英殿。
折返之際,他聽得殿內傳來交談之聲。
——“你可聽得懂我說的?”
他認得出這聲音,來自新任的太子少保——龐籍。
柴楠靜悄悄地,趴在虛掩的窗戶邊探視。
另一個人,是樂鬆。
聽到龐籍那對待癡兒的語氣,窗外的柴楠眉頭一皺。
樂鬆,安國侯府的世子。
柴楠還記得,第一次,他見到這比他年少稍許的同窗之時,心裏莫名地,有種難以言喻的親切。
可惜,大家都說,他是個癡兒。
神遊太虛,心不在焉。
沒有一堂課例外。
他發自內心感到惋惜。
為了那初見的親切,那甚至在其他皇兄皇弟那裏,都沒有發現過的、神奇的親切之感。
——“也憚忌無而人小,也庸中之人小,中時而子君;也庸中之子君……”
殿內,樂鬆這樣回答道。
柴楠禁不住輕輕搖頭,這文不成句的,答些什麽?
果不其然,龐籍訓斥道:“你答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誒,不對。
也庸中之子君……中時而子君……?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
是倒背!
他不是癡兒?
和柴楠一樣愕然不已的,還有龐籍。
“龐少保,我是否可以走了?”
樂鬆起身,冷笑地問道。
“慢!”龐籍再考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可知此話何解?”
“孔子說:‘君子中庸,小人違背中庸。君於之所以中庸,因君子能隨時做到適中,無過、無不及;小人之所以違背中庸,因小人肆無忌憚,專走極端。’”
“子曰:‘舜其大知也與!’”
龐籍依舊不敢確定。
“‘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
樂鬆再次從容作答。
“‘自誠明,謂之性。’”
“‘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
如是者,龐籍幾乎把《中庸》全書都與他考了個遍。
無一不通其文,無一不解其義。
柴楠驚得合不攏嘴巴。
他不是癡兒。
他真的不是癡兒!
隻是,他為什麽不澄清?
“中庸之道,於為人處世,大有裨益,也並非枯燥,何以你會沒有興趣?”
那邊廂,龐籍將柴楠的心裏話問出。
“中庸之道,自然是很對龐少保的胃口。”
“此話何解?”
樂鬆眼神裏的自傲與不羈,讓柴楠心頭一顫。
“這世間之事,若要登峰造極,必須破釜沉舟、義無反顧,但有此誌向者,萬人中不過一二。能夠達成者,更是千萬裏亦無一。故而,世人推崇甚麽中庸之道,美其名曰‘過猶不及’。”
好!
柴楠幾乎要當場撫掌大讚。
他細細回味這話,愈發覺得合心意。
轉過神來,才發現樂鬆早已離開集英殿,隻剩個漸遠去的背影。
……
——“樂鬆!”
柴楠小跑了好一會兒,才追上樂鬆,氣喘籲籲地問道:“你為什麽要假扮癡兒?”
“我沒有假扮,是你們以為的。”
樂鬆一把撥開他攔路的手,神色漠然。
“為什麽?”
柴楠不依不撓,執意要一個答案。
樂鬆緩緩側首,定睛看向他,俊美的臉上,帶著譏諷的微笑:“難不成,你竟以為我和你一樣?”
“什麽?”
柴楠錯愕反問。
“‘奸眾而忠寡,世之時也;言忠而惡奸,世之表也。’”
樂鬆悠悠念道。
——奸臣多而忠臣少,這是世間真實的狀況。說自己是忠臣而厭惡奸臣,這是世間表麵的現象。
“你……!”
柴楠臉色乍變。
這是數日前,他寫策論時引用的一句。寫完,才深深覺得不妥,撕去重寫之際,柴楠發現身旁的樂鬆瞥了那廢稿一眼,繼而笑了笑。
當下,他沒有為意。
“《羅織經》,察奸卷第八。”
樂鬆肯定地說道。
《羅織經》,是武周朝的酷吏來俊臣所著,專講如何羅織罪名、陷害殺人。周興酷吏周興臨死之際,看過此書,自歎弗如,竟甘願受死;一代人傑宰相狄仁傑閱罷此書,冷汗直冒,卻不敢喊冤;女皇武則天麵對此書,歎道:“如此機心,朕未必過也。”殺機遂生。
此書,向來被大儒們不齒。
亦正是這個原因,柴楠刪去此句,重寫一篇。
即便,此話用於那天的論題,是最適合不過的。
“你想說什麽?”
柴楠捏緊拳頭,強自鎮定,問道。
“悅上故彰己醜。治下不奪其功。君子示其短,不示其長。小人用其智,不用其拙。”
樂鬆沒有答他,而是又念道了一句。
這是柴楠偷偷抄在劄記裏的話。
——使上位者高興,要故意顯示自己的醜陋;管理屬下,則不能奪取他們的功勞。君子顯現他的短處,不顯現他的長處;小人使用他的智慧,不使用他的笨拙。
“《守弱學》,示缺篇,卷六。”
樂鬆如數家珍。
柴楠看他的目光,頓變得陰森。
樂鬆不以為懼,繼續念道:“術不顯則功成,謀暗用則致勝。君子製於親,親為質自從也;小人畏於烈,奸恒施自敗也。”
——不顯現出的權謀手段,則容易成功;謀略暗中使用,則可出奇製勝。君子受製於珍愛親情,以親情作為要挾,自然會曲從的;小人害怕於比他們更厲害的,以奸詐的方法不斷施加,自然能製服。
同樣也是柴楠私下摘抄的筆記。
“《榮枯鑒》,降心卷九。”
正是摘自《榮枯鑒》。
“你到底想說什麽?”
柴楠一字一頓地,再次問道。
銳利的視線,比鐵箭還要鋒利。
“我想說的是,”樂鬆的笑意盈在薄唇上,聲調慵懶:“你怎會默默無聞?”
“……”
柴楠急促地吸了口氣,不眨一瞬,死死盯著對方。
樂鬆黑眸半瞇,仿佛在欣賞、玩味著,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他俯身到柴楠的耳邊,以他們二人才聽到到的聲音,說道:“你那些韜光養晦的手段,騙騙你父王,騙騙你的兄弟,還是不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