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女二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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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夫人,可是我有什麽地方彈得不對?”

    “沒,沒有。”春桃回過神來,歉意地笑道:“甄先生,抱歉,我方才失神了。”

    被喚作“甄先生”的琴師,其實十分地年輕,不過十三、四歲的光景。她微微頷首,也笑了一笑:“該我說抱歉,是我彈得太乏味,才致使你分神。”

    “不,”春桃連忙擺手,脫口說道:“一點兒也不乏味,是我看你看得呆了。”

    琴師一愣,纖長玉指撫著右臉頰的胎記,隨即低頭,垂下眼睫:“都怪我一時大意,忘了戴上麵紗,讓夫人您受驚了,請千萬見諒。”

    春桃看到她謹慎而惶然的表情,心裏更加內疚,歎息道:“我隻是在想,要是沒有這塊胎記,甄先生不知會嫁與怎樣的富貴人家!”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皆因發自內心,並無絲毫的假意逢迎。

    不說這令人驚心動魄的美貌,單憑甄先生能識字通文,在女子中已經是鳳毛麟角了,而且精通音律,彈得一手好箜篌。縱使嫁給王公侯爵,也不算錯配吧?

    話一落音,琴師抬眼看她,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意,目光裏有隱約的悵然。

    春桃輕輕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瞧她這張嘴!

    瞧她說的這什麽話?

    甄先生家若是不曾變故,一切都好說,可她如今家道中落,還哪能嫁得了什麽高門大戶?

    這不是暗搓搓地勸人家去做小的麽。

    但人家好好的良家子,身邊好歹尚且有一個丫鬟使喚,不似自己從小入了賤籍,好端端怎麽會自降身價去做妾?

    想著,春桃一拍自己的嘴巴,對琴師道:“甄先生,你莫見怪,我有時說話不知怎的,心裏想了什麽,口中就說了,都不曾過一過腦子。我家老爺也常常這樣說我——肚子裏吞了擀麵杖,直腸直肚。”

    “詹夫人說笑,”琴師並不怨懟,盈盈一笑:“您是快人快語,直爽坦率才對。”

    春桃也跟著笑了。

    她愛煞這甄先生的性子,安靜溫柔,不自矜不自傲。

    不像得怡芳閣的那些個淸倌兒,認得兩三個字,會作幾句打油詩,一個二個眼睛都要長到額頭上去了,從不正眼看瞧她們這些不懂字的。

    春桃一早對眼前人放下戒心,她潤了一口茶,雙手捧著杯子,認真說道:“甄先生,與你說句老實話吧——我不是什麽‘詹夫人’。”

    “嗯?”琴師其實猜到幾分,卻不說破:“您家老爺不姓詹?”

    “我家老爺是姓詹的沒錯,”春桃莞爾一笑:“但我不是什麽夫人,我隻是個妾侍。”

    “哦。”琴師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隻平靜地頷首。

    春桃心頭一暖,興許是太久沒人能說心裏話,她忍不住說了更多:“其實,連妾侍也不算,沒敬過茶的,就是個外室罷了。”

    琴師微微側首,眉梢輕顰,淡淡一笑,自嘲道:“您好歹是衣食無憂,不似我,寒寒酸酸,連傳家之寶都要用來變賣換錢。”

    不動聲色,她將話題引到了要緊的地方。

    春桃才醒起這樁,連忙傾身追問:“對了,你上次說的那枚白玉佩,今天可有帶來?”

    琴師點頭,自懷裏掏出一小包東西,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遞給春桃。

    春桃接到手裏,翻開最外麵的麻布,裏麵是一個絲綢的囊袋,她將裏麵的玉佩取出,捏起來拿在窗前,就著光線細細端詳。

    “嗯……”那玉佩質地瑩潤,透徹無瑕。她輕輕點頭:“是很好的玉。”這數月來,她跟在詹孝義身邊,見識不少美玉,稍稍練就了鑒寶的眼力。

    琴師接口說:“所謂‘亂世黃金,盛世美玉’。這是祖上尚有餘錢之時購下的,用作傳世,想要子傳子、孫傳孫,力所能及的話,定然是要選最好的。”

    “唔……”

    春桃略略遲疑。

    琴師隻說了最吸引的一點,並不催她,等她自個兒慢慢考慮。

    片刻,春桃輕輕吸了口氣,下定決心,柔柔的一笑:“甄先生,你稍等一下,我這就命人取錢過來。。”

    琴師朝她深深一躬身,感激地說道:“謝謝詹夫人慷慨相助。”

    春桃連忙扶她起來:“謝什麽呢,你的玉佩確實值得這個價錢。”說著,她朝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讓她去找賬房先,又示意琴師坐下:“甄先生,不嫌棄的話,你喚我‘春桃’便好。”

    “春桃夫人。”

    琴師沒有逾越,承了她的好意,但依舊加上“夫人”二字。

    這個稱呼聽得春桃舒心愜意,她又問:“還未知道甄先生閨名是什麽?”

    “小女子名喚‘平安’。”

    春桃未料到甄先生的名字如此土俗:“‘平安’?”

    “正是,‘出入平安’的‘平安’。”

    “是個好意頭的名字。”

    春桃隻好如此誇讚道。

    等候之際,她忍不住把玩著掌中的美玉,越看,就越喜歡,簡直愛不釋手:“真是好看!”

    未幾,她又忽而輕輕搖頭,歎息道:“可惜,其實並非我家老爺要找的那枚。”

    “哦?”甄平安抬眼,佯裝意外地望著春桃:“詹老爺是有指定的式樣嗎?”

    “他要的,是一對‘鳳凰’,”春桃將玉佩側過來:“甄先生,你這枚是越鳥。”

    越鳥,即為古人對孔雀的稱呼。

    “確實是越鳥。我家先祖來自廣南西路,越鳥是那邊的祥鳥。”說著,甄平安歉意道:“那日在‘玉良緣’,聽得您與掌櫃說,要尋雕刻祥鳥圖樣的白玉佩,所以我冒冒失失地就上前搭訕,真是失禮了。”

    春桃狡黠一笑:“無妨的,我就當做是自己看漏眼,老爺看到不是他要的,也隻能賞了給我。”

    “多謝夫人體諒,”甄平安順勢而下,笑著追問道:“冒昧問一句,詹老爺為何非要‘鳳凰’不可?還要是一對的?”

    “不是我家老爺要,是他一個朋友托他尋的。”

    “竟能使詹老爺如此上心,這位朋友想必不簡單。”

    甄平安彎唇淺笑,不著痕跡地引導春桃說得更多。

    果然,春桃的話匣子被打開了一般:“是呀,老爺私下喚他‘財神爺’,言聽計從的。”

    “‘財神爺’?”甄平安輕輕搖頭,假裝不信:“連詹老爺都要對他言聽計從?有這樣的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