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長廊，董若芊在身後扯蘇悟的衣衫，蘇悟寬慰道，“放心，雲英不會傷害他的。”

    雖然她聲音很小，司增還是聽到了她的話。

    司增看了一眼她身後跟著的周阮，想了一下好像認識，然後又轉過身去向前走。

    蘇悟慶幸弓顯被留在了府外，要不然梁亦念那裏也很難瞞下去了。

    司增帶著她們一路向西，停在一處叫了然居的小院子。

    董若芊在院門口停下步子，她從沒來過這裏，沒想到這裏竟如此簡陋。

    院門看起來應該有三四十年的樣子，稍微用些力就能將它推倒，院子右邊有一個簡單的小秋千，像是三四歲的孩子能蕩的，左邊種著菊花，如今開的正豔。

    院子裏隻有一處房屋，久未修葺的感覺，連正院的柴房都比這屋子強上好多倍。

    這便是杜了了住了十多年的屋子？董若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杜了了出現在她眼前從來都是一身妥帖的裝扮，她從沒想過，這裏會如此簡陋。

    “怎麽了？”蘇悟回頭看到董若芊站在那裏，開口問道。

    董若芊搖頭，“沒什麽。”然後快步跟上她。

    司增輕車熟路的拿來茶壺沏茶，董若芊忙上前接過，司增也沒推辭，順手交給了她。

    “你這是上門要人？”司增看了一眼正在倒茶的周阮，問道。

    蘇悟輕笑一聲“我是來送人的。”

    “何意？”司增皺眉看她。

    蘇悟將董若芊拉過來坐下，對著司增道，“不管你信不信，先聽我把話說完。”

    司增雖然不明白他要說什麽，還是點了點頭。

    “坐在你麵前的這個人，身體裏住著你的母親。”蘇悟道。

    司增猛地睜大雙眼看著，然後看向對麵的周阮。

    “殺害你父親的人是周阮，我將她們魂魄互換，你母親雖然已經身死，但魂魄卻在她體內，我這麽說，你懂嗎？”蘇悟繼續道。

    董若芊的眼中已經滿是淚水，她低著頭不敢麵對自己的兒子，這個她從小虧欠的兒子。

    “娘？”司增雖然不敢相信，心裏卻萬分期待良子說的都是真的。

    “增兒。”董若芊抬起頭，聲音裏滿是母親的疼愛。

    “你真的真的沒有離開？”司增鼻子一酸，淚水充滿眼眶。

    “娘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覺醒來，便在這個身體裏了，他是這麽說的，應該就是這樣吧。”董若芊道。

    司增看向蘇悟。

    蘇悟解釋道“我隻是個信使，做這些的是杜了了夢中出現的那個仙人。”

    “真的有仙人的存在？”司增一直以為杜姨娘所說的那個夢隻是夢而已，原來這世間真有仙人。

    “如今你看到的，就是仙人所為。”蘇悟道。

    “我娘以後就隻能生活在周阮的身體裏了？”司增問道。

    蘇悟回道“是，如果她願意的話。”

    “你這話什麽意思？”司增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如果她願意，那是不是說明還有其他選擇？

    “如果她不願活在周阮的身體裏，可以選擇投胎轉世，我查真相，將她魂魄互換也隻是給她多一個選擇而已。”蘇悟將珞魅的話轉述給他聽。

    司增心中糾結，他既想讓母親一直活著，卻又不想她活在殺害父親的人身上。

    董若芊看出司增的愁悶，她握住司增的手說“增兒，娘這一世已經過完了，若說放不下的，就隻有你。

    你從小就聰明，無論讀書還是做買賣都比你大哥做的好，娘知道你會幫娘照顧好你大哥。

    可是你你總不願跟娘說太多的話，有時候娘想關心你，卻總是說不上幾句話就要爭吵，最後不歡而散。

    當初娘幫你選了一門親事，那姑娘品性極好，娘想著她或許能照顧你，聽你說一些你不願說出口的心裏話，可你偏偏選了小梨。

    當然，娘也不是不喜歡小梨，隻是她性格跳脫，你照顧她會多一些，讓她體諒你，太難。”

    “娘。”司增不願聽到母親說小梨的壞話，小梨看上去是個不會關心人的人，可隻要她將你放在心上，就會全心全意的對你好，小梨的好隻有他一人知道。

    “好了，娘不說了，如今你們也成親了，娘再說什麽也是無用。

    聽你大哥說小梨有了身孕，你馬上也是要當父親的人了，千萬不要學你父親，整日裏忙著外麵，忽略了小梨和孩子的感受。”董若芊擦了擦眼角的淚，說道。

    “我知道，小梨是我自己願意娶進門的妻子，我自然會對她好，等孩子出生了你幫著我們一起將她/他撫養長大。

    我若是有什麽做的不對的，你就在旁邊提醒提醒我。”司增臉上掛著笑意，像是已經看到了孩子出生後，一家人圍在一起的樣子。

    董若芊擺擺手，“不了，將你們兄弟兩個帶大已是不易，娘已經沒有心力再為你們帶孩子了。”

    聽到這裏，司增沉默片刻，“娘，對不起。”

    董若芊拍著他的手說“傻孩子，說什麽對不起呢？你哪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呀，是為娘對不起你啊，自小沒有好好照顧你，一直誤會你杜姨娘，自己跟自己較勁兒了一輩子。”

    “是我小時候不懂事，才會”司增懺悔道。

    董若芊生氣的拍司增一下，

    “哪兒有小孩子生下來就懂事的？還不是為娘沒有將你教好？記住了，你以後一定要將我的孫子孫女教好了，要不然，等我投胎轉世了，也得回來找你算賬。”

    “娘。”司增抓住董若芊的手，不舍放手。

    “增兒，娘累了，想歇歇了。”董若芊含淚道。

    司增死死的抓著董若芊的手，低著頭，不敢讓母親看到他的眼淚，母親心裏的苦，他終於懂了，卻也不能做什麽，這種無助感讓他更恨年少時的自己。

    “你不要怨恨自己，娘自己做的事情就該自己承擔後果，與你無關。”董若芊寬慰道。

    白霧起，珞魅帶著司灼齊從白霧裏走出來。

    董若芊驚訝的看著司灼齊一步步走近，忍不住站起身來。

    司增臉上掛著淚痕看向董若芊，董若芊則看向蘇悟。

    蘇悟深吸一口氣，對著司增道“她要做選擇了，你去外麵等著吧，稍後我會告訴你結果。”

    其實也不用稍後，司增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董若芊聞言，笑著對司增說“增兒，記住娘跟你說的話，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替我好好照顧你大哥，好好照顧小梨和孩子。”

    司增擦幹眼淚，鄭重的點頭，然後不舍的離開房間，將門關上。

    “若芊。”司灼齊急切的走到董若芊麵前，想要去拉她的手。

    董若芊忙躲開。

    珞魅開口道“你如今是魂魄，觸不到她。”

    司灼齊這才收回手。

    珞魅對著董若芊說“如今你有兩個選擇，繼續”

    沒等珞魅把話說完，董若芊開口道，“我想留下來。”

    蘇悟驚訝的看著董若芊，剛才她明明看到董若芊看司灼齊的眼神，蘇悟好像明白了。

    不過這樣也好，雖然她不能如司增說的那樣幫他和小梨帶孩子，但至少可以活著。

    司灼齊一副受傷的表情，不過很快恢複，“那我便先走了，我在下邊等你。”

    “不用等我。”董若芊忙開口道，“我們隻這一世緣分，下一世各自安好便是。”

    司灼齊停下腳步，回身看著董若芊，“你到今日還是不原諒我？杜了了不是”

    董若芊打斷他，“與她無關，即使沒有她，府裏不是還有個郭姨娘嗎？你當我這些年為何隻與杜了了過不去？”

    董若芊笑道“那年碧湖之上，清雅公子，也不過與世俗無異，我與杜了了為難是因為我在意那個人是她，若是其他人，我不會變成這般不討人喜歡的模樣。”

    “你”司灼齊蹙眉，他不懂董若芊話中之意。

    “想來你是不會理解的，我也用不著你理解，從此以後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不再有瓜葛，這一世互相之間的虧欠，到這裏就結束了，還是那句話，下一世各自安好便是。”

    司灼齊定定的看著董若芊，良久之後，他轉身離開。

    “太好了，他昨日那麽說的時候，我當時就想給他一拳，沒想到你看法與我相同。”蘇悟激動的走到董若芊身邊，拉著她的衣袖道。

    董若芊轉頭看向蘇悟拉她的衣袖，蘇悟忙鬆開手，“一時激動，不要掛在心上。”

    董若芊對著蘇悟淡淡一笑，隨即問珞魅，“他走了嗎？”

    珞魅點頭。

    “我可以重選嗎？”董若芊問道。

    蘇悟又一次扯著她的衣袖，“什麽叫重選？”

    董若芊輕柔的撫開她的手道，“這世間已經沒有什麽讓我留戀的了，愛人已逝，孩子也已長大，我想離開了。”

    “難道你的一生就為他們而活？你自己呢？”聞言，蘇悟激動的說道。

    “這一世是這麽個活法，或許下一世我可以換個活法。”董若芊微笑道。

    “為何不在這一世就換個活法，非得等到下一世？”蘇悟不解。

    董若芊抬起自己的雙手，對著蘇悟說“這不是我，腦中的記憶也無法讓我重新開始，投胎轉世對我來說才是重新開始。”

    想到董若芊這一生的經曆和如今的情況，她好似也沒有理由再勸說下去。

    “決定了？”珞魅問道。

    “嗯，決定了。”董若芊重重的點頭。

    “那就走吧，若不想與他相遇，我可以安排。”珞魅柔聲道。

    “多謝。”董若芊對著蘇悟和珞魅道謝，慢慢走進那團白霧裏。

    蘇悟頹然的坐在凳子上，他們每個人轉身的背影都在諷刺她的貪婪，隻她一人如此貪婪的活在這世間。

    “莫要多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他們的選擇你無權幹涉，同樣，你的選擇，別人也無權置喙。”

    珞魅留下這麽一句話，如來時一般消失在白霧裏。

    打開房門，司增在院子裏采了一朵菊花，拿在手裏把玩，看到她出來，特意看了一眼她的身後，沒有看到他想看到的人，眼神黯淡了一下，便恢複如常。

    蘇悟走到院子裏，左右看了看，隨口問道，“杜了了呢？怎麽不見她？”

    司增把玩菊花的手停頓片刻，開口道“應該，已經走了吧。”

    “她去了哪裏？”蘇悟問道，“昨日不是說要留在司府嗎？”

    司增沒有回答。

    蘇悟猛地一驚，“你說的走，不是我理解的那種走吧？”

    “你說的是哪種走？”司增輕笑一聲。

    “死了？”蘇悟小聲說出自己心中所想。

    “是。”司增點頭。

    “怎麽會？”蘇悟驚的後退一步。

    司增將手中的花放在眼前，“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負責，我不怪她，母親不怪她，不代表她自己不怪自己，她的選擇，我無權幹涉。”

    蘇悟看著他臉上冷漠的表情，實在想不透他此時心中的想法。

    他知道，卻不阻攔，是在為自己的母親報仇嗎？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不會去尋誰報仇，因果已定，這段故事已成往事。”司增輕聲道，語氣中的無奈讓蘇悟釋然。

    他能這麽說，蘇悟是信他的，於是不再糾結於此。

    “為了小梨，甘願臣服梁家，她對你來說該是很重要的吧？”蘇悟問道。

    司增看她一眼，輕笑道“你不必如此試探，我不會將你的特別之處告知於別人，包括小梨在內。”

    “我相信你不會告訴小梨，但我真正擔心的是梁亦念，你也知道，他對什麽事情好奇了，就會刨根問底，包括此次查案，我一直想辦法隱瞞，所以”蘇悟最擔心的就是梁亦念。

    “聽聞你跟在禮王殿下身側，憑著梁公子與禮王的關係，梁公子不該不知道的。”司增好奇的問道。

    蘇悟解釋“與禮王殿下結識也是因為案子，我也並沒有為他所用，我從來隻聽從仙人的安排，至於你為何會有這種聽聞？”

    蘇悟停頓片刻道，“上位者總想將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掌控在自己手裏，你應該懂的。”

    司增了然，“世間知你特別的應該不止他一人，若有朝一日有同樣想將你收入自己麾下，你又不願的，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傾力相幫。”

    “你這是在回報我嗎？”蘇悟笑著搖頭，他們都懂得感恩，為何隻有莫頃延不會呢？“放心，我也並沒那麽重要，當真到那一日的話，我也沒能力跑到你這裏尋求幫助。”

    “無論有沒有，請記得我這句話。”司增堅持。

    蘇悟聳聳肩，無所謂的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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