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章 佛道論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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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常的反駁,把道士們的氣焰打壓下去了,整個禮堂寂靜無聲,響徹著法常宏亮的聲音:“至於你們說佛法乃老子出關教化西域而設。胡人粗獷無禮,故使其不娶不嫁,以自然斷絕其種。大家都知道《化胡經》乃道教中奸滑之徒所造,理拙而辭鄙。尋西胡怯弱,北狄凶熾,若老子滅惡,棄德用刑,何愛凶狄而反滅弱胡?”
漢代、晉代民間傳說印度民風和平柔弱。周、漢以來,北方匈奴多於犯塞的記載,史不絕書;十六國、南北朝時,人主中原者亦多為北方少數民族貴族,至於西域諸國,以至印度,並不曾侵犯中國。“若老子滅惡,棄德用刑,何愛凶狄而反滅弱胡?”法常的反駁也是有理有據的。
許邁說“佛”之舊譯,本作“浮屠”,乃因胡人凶惡,老子化之,而不欲傷其肉體,故使其落發,象征屠割之意。又說僧徒原稱“喪門”,猶“死滅之門”之意,後來才改為桑門、沙門。沙門亦猶“沙汰之法”,仍是貶意。此種誣蔑,極為可笑。
對於許邁說佛家是“夷狄之術”,法常反駁道:“這是你們不解大道的原因啊!你們這些人,可謂見禮製之華,而暗道德之實,窺炬燭之明,未睹天庭之日也。昔孔子欲居龍夷,日: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如果因為佛教出於西戎之地,華夏之邦就不能用佛教以行教化的話,那麽禹出於西羌,舜生於東夷,也應該不承認他們是聖人了。道之所在,並不受地域限製。何況,華夏之地也在變化,中州本屬華夏,然五胡作亂,已成戎墟,吳楚本是東夷之地,東晉立國以來,已成華夏正統所在。可見,以釋迦出於西方就反對佛教是毫無道理的。
傳曰:‘北辰之星,在天之中,在人之北。’以此觀之,漢地未必為天中也。佛經所說,上下周極,含血之類物,皆屬佛焉。是以吾複尊而學之,何為當舍堯舜周孔之道,金玉不相傷,精瑚不相妨。謂人為惑,時自感乎?”
夷夏之辯很早就有,特別是佛教傳入東土之後,這個辯論越發激烈。釋迦牟尼誕生的時代,是中國的春秋戰國時代。剛剛經曆了民族大遷徙、大融合的春秋時代,震旦形成了具有強烈文化優越感的民族理論-夷夏論。“華夏”民族居住在世界的中央,“夷、戎、蠻、狄”分別居住在世界的東西南北四方。這種地理概念,被稱為“四裔五方”的意識。華夏,是震旦的代名詞。“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孔子的這句話,成了“夷夏論”的宣言。
佛教傳入震旦以後,遭到了儒家與道家的雙重阻力。儒家批評佛教衝擊了震旦社會既定的倫理秩序,道家道教事實上擔心佛教擠占他們的信徒資源。兩家都在運用“夷夏論”排斥佛教在震旦的傳播。不過釋子在辯解時,援引震旦傳統的星象學說法,北辰在天之中,提出“漢地未必為天中”的觀點。這就委婉地挑戰了傳統的以“四裔五方”的震旦意識,為外來文化融入震旦社會提供了範例,客觀上增進了震旦社會對少數民族的親和力與包容性。佛教的這種親和力與包容性,亦即佛教的民族融合功能。這在震旦曆史上的異族統治時期,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
法常認為佛教和東土本地的堯舜周孔之道並不互相妨礙,不能以狹隘的地域觀念排斥。關於大禹出於何地,司馬遷明確指出:“禹興於西羌。”《離婁》章提出舜是“東夷之人”,文王是“西夷之人”,這些人雖然不是出生在華夏,但是道德高尚,教化一方,不能因為他們是夷狄而排斥。所以不能因為孔子是魯國人,齊國人就對孔子的學說排斥,同樣的道理,不能因為佛陀是天竺人就對佛教排斥。
五胡亂華的時期,佛家眾生平等的觀念對於中華民族大融合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在李唐立國的時候,這種觀念深入人心,才有了大唐盛世。李世民是個心胸非常寬闊的人,對人不區分民族,平等對待。李世民當上皇帝後自己說:“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所以會被各族擁戴為“天可汗”。
李世民組建的玄甲
軍威震天下,就是向突厥人學習的結果,其中有很多士兵都是直接在突厥招募的。突厥士兵從小就是生活在馬背上遊牧,精於騎射,所以突厥騎兵很是強悍。自太原起兵,有部分突厥部落歸附李淵,李世民征招突厥騎兵很方便。
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
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高;
明主不厭人,故能成其眾;
士不厭學,故能成其聖。
所謂中州的觀念是華夏人以自己生活的地方為中心的,按照佛經的說法,釋迦佛成佛時坐的金剛座是閻浮提的中心,華夏隻是在閻浮提的東麵。
辯論會到此告一段落,接下來是自由辯論的時間。一時間和尚和道士開始唇槍舌劍,互相詰難。
“什麽是道?”法常問。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許邁答。
“有物混成,為體一故混?為體異故混?若體一故混,正混之時,已自成一,則一非道生;若體異故混,未混之時,已自成二,則二非一起,先生道冠餘列,請為稽疑?”
許邁不能答。
……
“什麽是佛?”法常問。
“佛是覺者,覺天覺地覺陰覺陽覺仁覺義覺知覺信,無所不覺,這就是佛的真義。”
“你的這種對佛的定義,無非是拿對孔子的定義來套佛,可你們為什麽不把孔子當作佛呢?”法常譏笑道,“看來道士不光偷佛經,還偷儒教,儒生要小心看好不要讓道士當麵偷了。”
……
許邁敗下陣來,郭璞持自由辯手的牌子上。
“道有何作用?”法常問。
“道生一切。”郭璞答。
“道生善也生惡嗎?”
“……”郭璞無言以對。
“道生萬物,此道是有知還是無知?”
“道為天地之法,怎能是無知呢?”
“既然道是有知的,那他就應該隻生善人,為什麽還要生出惡人呢?既然道不辨善惡,應該是無知的;既然無知,它又怎麽能生出萬物,怎能成為天地萬物效法的榜樣呢?”
……
“《道德經》上卷明道,下卷明德。有比道更大的東西嗎?”
“道至極至大,沒有大於道的。”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怎麽說道最大呢?”
“自然就是道。”
“道法自然,自然就是道;那地法天,天就是地嗎?可見自然不是道。”
郭璞回答不上來,非常尷尬,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最後敗退下來。
幾番較量,道士們一敗塗地,智囊團出來幾個人也招架不住。最後一個神色靦腆,身著道袍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站出來,拿起自由辯手的牌子,向大家作揖,自我介紹道:“丹陽葛洪給大家行禮。”
葛洪?東晉大名鼎鼎的學者、醫學家、煉丹家,人稱小仙翁。人們議論紛紛,這位怎麽也來了?
葛洪的最大成就是在醫學上的,葛洪的醫學記錄是最早的。他在書中最早提到一些傳染病,如天花、恙蟲病的症侯及診治。他還記述過一種叫“屍注”的病,會傳染且症狀複雜。染上此病的人隻覺得怕冷發燒,渾身乏力,精神恍惚,身體日漸消瘦,時間長了還會喪命。此病,就是現在我們所說的結核病,葛大爺是我國最早觀察和記載結核病的人。
葛洪的醫學思想是超前的。他很注意研究急性傳染病,古時人們管這類病叫“天刑”,百姓普遍認為這是天降的災禍,是鬼神在作怪。葛洪卻不認同。要知道,急性傳染病是由原蟲、細菌、立克次氏小體和病毒等引起的,這些微生物沒有顯微鏡根本看不到,葛大爺當然也不可能知道有細菌這等玩藝兒,但他能排除迷
信,指出病是因外界的物質因素引起的,已經非常了不起!
歐洲的免疫學從法國的巴斯德開始。他先是用人工的方法使兔子得瘋狗病,再把病兔的腦髓取出來製成針劑,用來預防和治療瘋狗病。而千年以前,為了醫治狂犬病,葛大爺還把瘋狗的腦子敷在狂犬病人的傷口上,雖然並不起到真實的治療作用,但從中可以窺見現代免疫思想的萌芽。稱得上是免疫學的先驅。圖呦呦發現青蒿素,就是從葛洪的治療瘧疾的藥方中受到啟發。
葛洪對於天師道的貢獻除了煉丹,就是編造神仙體係。他和其他人尊崇老君不一樣,他認為元始天尊才是三清之首,同時他還寫了許多神仙故事,神仙體係內的天仙、地仙、屍解仙就是他編出來的,為玄幻寫手的祖師爺之一。
葛洪走到法常麵前,行禮,問道:“佛教說般若波羅蜜,意思是大智慧到彼
岸。但般若非彼非此,為什麽說到彼岸?”
法常道:“般若非彼非此,到彼岸不過是讚美。”
葛洪道:“那為什麽不讚美到此岸?”
法常無對。
葛洪問道:“佛教說我們這個小世界以須彌山為中心,須彌山透過大海,矗立在地輪上,地輪之下為金輪,再下為火輪,再下為風輪,風輪之外便是虛空。
須彌山上下皆大,中央獨小,日月即在山腰,四王天居山腰四麵,忉利天在山頂,在忉利天的上空還有欲界四天。忉利天主就是帝釋天,統帥欲界。再往上則為色界十八天,及無色界四天。
在須彌山的山根有七重金山,七重香水海,環繞之,每一重海,間一重山,在第七重金山外有堿海,堿海之外有大鐵圍山。在堿海四方有四大洲,即東勝神洲,南贍部洲,西牛賀洲,北俱盧洲,我們所在的地方叫做南瞻部洲。
請問是這樣嗎?”
“是。”
葛洪笑道:“襄陽劉家出了一本地理教科書,書上記載我們所處的世界叫做太陽係,十大行星包括我們地球都是圍繞著太陽旋轉,而月亮是圍繞著地球旋轉。劉家還造出了天文望遠鏡,這一切都可以用望遠鏡清晰看到。但是這些和佛教的說法不同,請問是佛經錯了呢?還是地理書錯了?”
法常懵圈了,沒想到葛洪來這一手。
劉丹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順手拿起自由辯論手的牌子,站到葛洪的麵前,拱手道:“襄陽何足道。”
葛洪目光炯炯,作揖回禮。
劉丹道:“你的問題我可以回答。般若非彼非此,為什麽說到彼岸?是因為常人迷妄,處在迷途,故說此岸,一旦覺醒,除妄證真,故說彼岸。本來非此非彼,因迷而有此有彼。就像一個人在睡覺,夢中有生死,但是醒來之後,覓生死了不可得,生死涅槃,猶如昨夢,這時就沒有彼此了。
至於說我們看到的這個世界和佛經的開示為什麽不一樣,這也很簡單,楞嚴經雲:‘汝元不知如來藏中性色真空、性空真色,清淨本然周遍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世間無知惑為因緣及自然性,皆是識心分別計度,但有言說都無實義。’
意思是說在如來藏中,一切色塵本真即是空性,一切空性本真之中即可顯出色塵,它原來本體清淨,盈滿一切形質器物世界,隨著眾生的識心而現示,應和著眾生的認知限度而現示,循著眾生的身、口、意三業欲求而生發現示出來。世間的人不知道這些,錯誤的以為它們是因緣和合而生,以為它們是自在自為的。這些都是眾生識心分別計度的結果,隻要有所言說,都不會具有真實義。
‘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就是說這個世界是一個,但是因為眾生的業力和心識不同,他們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樣。比如一條河,天人看到的是甘露,我們看到的是河水,惡鬼看到的卻是大火或者膿血。須彌世界是天竺修行人在定中看到的,我們不是修行人,當然看到的世界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