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五四章 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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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名、儺,高不可攀嗎?
    並不見得。
    時祖位列三者之一,又位列十祖之一,當然也位列十尊座之一。
    魔祖既知轉盤,也曉時祖狀態,還敢圖謀如此之大,證明祂有一定把握,對付時祖空餘恨等。
    哪怕後者突然返祖,短時間內祭出全盛時期的力量來。
    而八尊諳目前最大的對手,既是華長燈,也包括魔祖在內,正在時境裂縫外虎視眈眈的三祖。
    以一敵三?
    固然當下,看上去他之境界,與諸多祖神不可同日而語。
    若八尊諳劍開玄妙,封神稱祖成功呢?
    以其正麵戰鬥力論,不見得會在時、名、魔之下,恐還能與癲儺一較高低。
    徐小受選擇相信八尊諳!
    走到今天這一步,他發現十尊座依舊有含金量。
    諸天祖神各皆在走下坡路,如八尊諳、魁雷漢、神亦等,卻還能昂首挺胸,迎難直上。
    “我,又何懼之有?”
    第三扇門就在眼前。
    這般轉身離開,未免過於掉價。
    且日後思及,怕不得懊悔到捶胸不已。
    哪怕裏頭有著時、儺之影響,時間都過去這麽久了,二祖殘餘影響、指引之力,還能控製得了自己嗎?
    而倘若自我意誌那般不堅定,那麽容易受到影響,時祖為何又選擇了自己,用來逆改名祖之命呢?
    且話又說回來,以上這些,都是建立在最壞發展局勢上的猜想。
    事態本身,卻似乎並不曾走得如此極端。
    “別的不說,如若時、儺要安排我。”
    “第一扇門後世界,時祖為何又要將時空之源給我,讓我提前知曉這一切呢?”
    站在一派混沌的世界裏,徐小受思路愈發清晰。
    恍惚之間,他又聽到了古今忘憂樓裏,自己決定悟道時,那三人的鼓勵。
    “你可以的。”
    巳人先生很單純的鼓勵。
    “放心,我看著。”
    八尊諳從始至終的氣定神閑。
    “麵對時間。”
    彼時空餘恨聽來模棱兩可的話,而今似也多了些許意有所指。
    麵對……
    徐小受無聲呢喃著,抬望眼不遠處那門。
    末了,他上前伸手一推,從容不迫置身於門後世界。
    所經曆的祖神越多,越是處變不驚。
    時值此刻,他早已不將自己置於低位,而開始常以同等高度出發去思考問題,更養出了如諸天祖神籌劃一切時會有的泰然氣度。
    “既來之,則安之。”
    沒有一蹴而就的道,一切,都是磨礪出來的。
    ……
    “嗡!”
    目眩神暈的難受感漸次消失,視野一點點歸來,很熟悉的流程。
    徐小受沉心靜氣,靜靜等著。
    不多時,他看到眼前迷幻、異彩一片,朦朧交織著白煙、黑霧、灰色氣澤,瞧不出是山、是海,亦或者是其餘怎樣的地貌。
    也許,連“地”與“天”的概念都無,這是一處連混沌都算不上的原始世界?
    “嘩!”
    身後傳來嘩啦的水聲。
    很耳熟,徐小受一聽,就知道這是時間長河的聲音。
    他因時間而來,疑難必也得因時間而解。
    “轉過身去,我可以得到答案!”
    內心篤定,徐小受便要回頭,可是無比艱難。
    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每一塊肌肉,從外到內,連同靈魂、意誌,都像是被什麽力量死死禁錮著,禁錮在原地。
    他隻能背對時間長河。
    他根本無法做到轉身。
    “給我過去!”
    內心用力呼嚎著。
    一向當自己如此這般時,意誌就會開始扭轉畫麵,所有都將順從自己的心意來。
    至少,前兩次置身白煙畫麵、大劫畫麵時,他總能做到如此。
    這一次,徐小受回天乏術。
    他拚盡了全力,根本無法轉身身軀、腦袋半分。
    “嘩!”
    水聲滔滔,像是近在身後,掀起大浪要將將自己吞下。
    又似跟自己遙隔萬裏,從銀河之上傾瀉而來,不多時終將淹沒摧毀所有。
    未知、緊張、焦慮……
    因為看不見,徐小受腦海裏生出了無數幻想。
    時間長河的水聲愈急,他的心態便越無法淡定,到最後咬緊牙關,全身繃得青筋暴起,卻也無法做到回頭。
    “回去!”
    “我要回去!”
    第三扇門後的世界太詭異了,也許這就是儺祖、時祖的手段。
    徐小受立馬想要退出,可連這個也做不到了,他被永恒禁錮在了門後世界裏,永恒背對時間。
    “麵對時間!”
    腦海裏,空餘恨的聲音出現。
    直至此刻,徐小受才明白這一句話,到底在說的是什麽。
    “給我回去啊……”
    他拚盡全力,依舊無力回天。
    猛然間,他又憶起了第一扇門後的世界。
    那裏也有嘩啦啦的水聲,也看不見時間長河,時祖空餘恨從始至終背對著自己,似也有某些時刻想要回頭,祂沒有回頭。
    是不想回頭,還是做不到?
    時祖,也被困住了?
    “呼!”
    徐小受深呼吸了一口氣,輕輕笑了出來。
    他開始以巧力對抗,試圖一點點磨,讓自己稍稍側身,去看到身後的時間長河。
    一個時辰過去了,他沒動過。
    兩個時辰過去了,他還是沒動過。
    就這樣,在這裏困了一天,徐小受有些口幹舌燥,從始至終他都沒動過。
    “草!”
    徐小受心態稍稍失衡了。
    很快,他又平靜下來,不過隻是囚禁罷了。
    當時第一扇門後世界,時祖空餘恨腦袋是有微微側動過的,這證明隻要自己持之以恒,可以做到轉身。
    隻是……
    “需要時間!”
    徐小受根本不知道這個時間是多久。
    他心急於古今忘憂樓的八尊諳,也許得多等自己一陣,也心急於聖神大陸局勢,不會等到自己出去後,三祖已經功成了吧?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徐小受寬慰自己,放下外界的一切,全心全力進行“轉身”。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一周過去了……
    一月過去了……
    “草!”
    徐小受又失控了。
    他已目眥欲裂,可惜還是無法完成轉身,甚至連皮肉都無法動彈一下,這太煎熬。
    “華長燈……”
    “魔祖、藥祖、祟陰……”
    一個又一個張牙舞爪的魔鬼,化作一座又一座大山,重重壓在了自己的肩頭上。
    身後嘩啦啦的依舊是水聲,可到底是什麽,根本看不見——真是時間長河嗎?
    也許是鬼。
    也許有鬼騎到了自己脖子上。
    也許它們、祂們,從身後死死抓住了自己,並不想讓自己回去。
    “呼!”
    徐小受再次深呼吸,旋即閉上了眼。
    他的意識如是遁回了前世病床上的自己,再次笑出了聲。
    “至少,我能抗個三年。”
    三年過去了……
    五年過去了……
    十年過去了……
    當徐小受感覺自己放下了的時候,他精神又猛地暴動,塵封的焦慮有如破壩決堤之水,一股腦傾瀉而出。
    原來,自己從未放下過。
    “不要讓我知道是誰,否則必殺之!”
    徐小受聲嘶力竭咆哮著,一句過後,又稍顯病態的笑出了聲。
    也許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他並沒有放棄,依舊一點點在做轉身的嚐試,但已不限於隻嚐試轉身。
    他聽著身後嘩啦啦的水聲,開始在腦海裏演練起名劍術,時間不等人,他得修道了。
    唯有道成,或可堪破此局!
    “上名如水……”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無尤。
    順勢而為,也許便是當下之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在困境中,他開始修名、修劍。
    他聽水聲,聽出了浪、洪、潮,聽到了自己內心的澎湃。
    一百年過去了。
    身後時間長河的水,似是過了汛期,歸於叮咚泉響,那是河、是溪、是自我的平靜。
    兩百年過去了。
    徐小受感覺已經將上名修完了,修無可修。
    他注意又回到了“轉身”上,時值此刻,雖說自己一直在堅持,身體卻沒動過分毫。
    “我,將迷失……”
    在意識到自己將如時祖、如空餘恨般,迷失在背對時間長河的困境上時。
    某一瞬,不知是不是錯覺,還是堅持起了作用,徐小受感覺自己的眼皮跳動了一下。
    “動了?!”
    他欣喜若狂,複又恢複平靜。
    兩百餘年迎來的第一次動靜,即便這為真,外界該已風雲變幻,局勢大改。
    畢竟,過去的自己,出道也僅一年半載。
    八尊諳從輝煌到沒落,再道行將付出,也隻三五十年。
    於祖神而言,兩百年可以有的變數,太多了!
    “無為。”
    “而無不為。”
    徐小受不讓自己繼續胡思亂想。
    他繼續修道,聽著身後又開始波瀾四起的水聲,輕笑著將過去的自己封存。
    他不會迷失。
    他堅定自我。
    如果這是困境,是時、儺聯手之局,順勢而為便是唯一破局之策。
    他將在此磨礪自我,磨礪意誌,直至終有一天,或轉身、或封神稱祖,戰勝看不見的敵人,也戰勝自己。
    屆時,自己或已遺忘過去,遺忘現在,遺忘自我,但隻要封存的記憶打開,他相信自己還會記得當時的“目的”:
    他要出去。
    他要離開古今忘憂樓。
    他要回去找八尊諳,助其一臂之力,哪怕是從時間長河上穿行回去。
    “正義或許會遲到,我徐小受不會遲到。”
    “沒有人可以扭轉我的意誌,病痛不行,囚禁不能,祖神亦如此。”
    所幸意道盤已超道化。
    徐小受封住過去自己,生怕真正迷失。
    他再次聽著時間長河的水聲,陷入安靜,開始思考道、思考名,而後思考到了“我”。
    “明辨我……”
    一千年過去了。
    其實徐小受已記得不時間,更懶得去計算。
    可他突兀從“我”中抽離,因為他又動了,他能感覺得到,那並不存在的身體,手指動了。
    “我之意誌,已能穿破無形桎梏,觸及我之靈魂、我之肉體。”
    “即便這片世界,隔絕了我與我之間的聯係,將身靈意辟分,為祖神之力構築,我已能稍稍堪破。成功,近在咫尺。”
    “我,變強了……”
    指尖的跳動,並沒有帶來欣喜。
    徐小受已快遺忘自己置身此地何因,為什麽要來這裏,到底要不要出去。
    他唯一堅持且不問緣由之事,隻剩下兩件:
    一,轉身,麵對時間。
    二,修意,借助此間困境,順勢磨礪自己。
    ……
    “嘩!”
    時間長河嘩啦水聲,從耳畔掠過。
    一萬年?三萬年?不知是幾萬年過去了。
    中間自己又動過幾次,可以觸及的自我,從眼皮,到手指,到心跳,到最後感受到了脖子的存在……
    徐小受終於側過了頭。
    他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要轉身,要側頭。
    但當他完成了這一個動作,視線跟著一瞥時,他如是第一次看到時間長河般,被壯觀所傾倒。
    “隆!”
    銀色的水瀑從九天霧靄之上傾瀉而來,承載著無數位麵、無數文明、無數曆史,滾滾流逝未知的遠方。
    其上光影變遷、畫麵頻錯,觀時間而覺自我空虛,視長河而覺自我渺小,眼花繚亂,教人迷失。
    “我……”
    徐小受無聲呢喃著。
    他的身體依舊年輕,他的意誌已經蒼老。
    他就這般呆呆張望著時間長河,順應自我心境,迷失了無數萬年。
    “砰!”
    某一時間,心髒突然抽搐。
    似是過去敲醒了未來,自己喚醒了自己。
    徐小受猛一眨眼,從時間長河之上抽離回神,不知何時,他已徹底拿回了身體的支配權,也已得到了身體。
    他用力一扭,整個身軀都轉了過去。
    “麵對時間!”
    當正麵麵對時間長河之時,不知為何,腦海裏便響起了這一道聲音。
    好像是無數年前的自己,亦或是無數次輪回轉世前的自己,對自己的警告。
    “我,忘記了什麽……”
    徐小受皺眉苦思。
    依稀記得,這個時候,有一件要緊的事情要做。
    可他完全想不起來了,數萬年,乃至數十萬年的渾渾噩噩,他早已沉浸在修我、修名、修意之中,也迷失其中。
    直至……
    “喲!醒了?”
    直至遙遙處傳來一道沙啞之聲。
    那聲音重重疊疊,像是有一萬個人同時開口,刺得人雞皮疙瘩微微立起。
    徐小受霍然驚醒。
    他記得這道聲音,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夜聽過這位說話。
    “儺……”
    “對!癲儺!”
    “名、時、儺,十祖、十尊座……是的,我被困住了,我在門後世界裏,我得出去!”
    他終於記起來自己要做什麽。
    他解開了無數年前自己生怕迷失,主動用意封鎖住的那段記憶。
    “天桑靈宮、東天王城、玉京城、虛空島、四象秘境、神之遺跡……”
    種種景色,紛至遝來。
    “桑老、小師妹、魚知溫、八尊諳、空餘恨……”
    各般人物,翩然踏至。
    回來了!
    全想起來了!
    那昔時被壓製住的怒火、複仇心,也跟著燃起來了,徐小受怒目望向時間長河,望向那困住自己的罪魁禍首……
    憤怒,卻隻持續了一瞬。
    憤怒源於彼時塵封記憶時,同樣被封住的一部分情緒。
    而今曆經數萬年混沌,在時間麵前,徐小受早已放下,再感受不到半點憤怒情緒。
    時間如水,撫平一切。
    他隻皺了皺眉,旋即眉頭舒展開來,平靜望向前方,望向時間長河。
    時間長河從天外霧靄傾瀉而來,流淌向不知名的未來,分隔了虛幻與現實。
    儺祖的聲音,不從中而出。
    徐小受在河的這邊,那聲音源於河的對岸。
    這般張望,根本看不清什麽……徐小受意念一動,竟輕易洞穿了時間長河,將自己的意誌投向河的對岸。
    “嗤啦!”
    火星濺射,嗤嗤聲響。
    枯敗星河,無盡夜色,腐朽山林,貧瘠土地,一切盡收眼底。
    在晦暗中唯一一處的篝火熹光之前,身披儺衣,麵戴儺麵,身材高大的那家夥,正跨坐在大石上,姿態散漫,手裏抓著一隻烤羊腿般大肉串,在篝火上烤得滋啦冒油。
    祂頭都沒抬起來,依舊垂首,盯著篝火之光,盯著手上烤羊腿,頓了好久之後,才嘖嘖聲道:
    “本座,等了你足足十個紀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