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因人而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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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房間似乎暗了下來,張掌櫃抬起頭來,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張掌櫃看不清他的五官麵容,卻覺得他的身材是如此偉岸,他站在那裏一下遮蔽了房間裏的光線。張掌櫃雖然心裏沮喪,但職業習慣還是是讓他趕忙躬身迎上去,“這位爺,您要看點什麽?”來人是個很精神的小夥子,穿著樸素的灰色袍服,款式規整針腳細密,看上去樸素卻不失體麵,後麵跟著一個圓頭圓腦的小廝,一雙眼睛鎮靜平和,沒有常見小廝眼睛四處飄散的油滑。

    張掌櫃對來人立刻有了好感,等到他一開口,這好感又增加了幾分。他說的是帶著江南口音的京城白話。

    來人掃了一眼鋪麵裏的布置,說道:“您是這家掌櫃的?聽說您這鋪子要買,準備賣多少錢。”他的聲音低沉渾厚,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張掌櫃心中一喜,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他不忙著回答問題,反而問道:“聽客人的口音像是江南的,您從哪裏來啊?”

    來人似乎也很驚喜,有種見到老鄉的意外興奮,興奮地說:“我金陵的,您哪兒人啊?”

    “我揚州的。您貴姓?”

    “不敢,在下姓耿,排行五,您就叫我耿五吧。您貴姓呢?”

    “免貴姓張。”兩人便老鄉見老鄉地親熱地續起話來。張掌櫃更是熱情地把對方拉到了後院自己的房間,把自己最好的茶都奉獻出來。最後話題自然而然談到了商鋪的事情上。

    張掌櫃絮絮叨叨地介紹這鋪麵的情況,話多的他都感到了自己的心怯,耿五環顧了一下四周,誠懇地說:“這裏的後院還挺大的,不僅能放貨物,還能住人。看樣子,張掌櫃您是講究的人而且治下有方,這裏又幹淨又整齊,讓人看著舒服。”為了這句公道話,張掌櫃幾乎要落淚了,這幾天他受到的都是打擊,每個人把這店貶損的可是體無完膚啊。他的心激烈地跳動起來,

    他自豪地說:“不瞞耿五兄弟你,我這個人做事就喜歡認真,我頂看不慣有的人齷裏齷齪的。”他接著又把這店吹噓了一下,最後期期艾艾地說:“耿五兄弟,你看這店一千兩成嗎?”

    耿五微微蹙起了眉頭,不好意思地說:“這個價格比我估計的稍高一些,我經驗不足,這次就帶了一千兩銀子出門,路上住宿和吃喝花費,現在隻有九百多兩了,要不您等等,我寫信回去再要些銀子來?”

    “九百兩就九百兩,就衝著耿五兄弟這麽爽快的人,這一百兩我不要了。”張掌櫃心裏一下子釋然了,這個價錢可別杜五那土老帽的價格還高一百兩。他不由得大喜,望著院子裏透過高大棗子樹枝葉落在地上的斑駁陽光,不由地在心裏念叨著:阿彌陀佛!感謝佛祖,感謝四方菩薩,感謝老天。今天對麵沒有喧鬧,沒有灰塵揚天,一切都這麽好。

    兩人約好第二天去衙門辦手續。張掌櫃當天晚上可是夙夜難眠,一會兒擔心第二天耿五發現真相不來了,他這時才想起自己連對方住在哪裏都沒有問,更後悔沒有請對方吃個飯;一會兒又怕明天萬一買家先到鋪子人來,對麵又是烏煙瘴氣的......一個晚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朦朦朧朧睡去時夢裏也盡是他一個人站在衙門口空等的落寞。

    第二天,張掌櫃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他是被對麵的聲響給驚醒了,看看天色,張掌櫃失聲叫道:“完了,完了,怎麽睡到這個時候。”他穿好衣服,飛快地在冷水裏抹了一把臉就顧不上吃飯,就讓人套好騾車朝衙門飛奔而去。

    到了衙門口,看見昨天的小廝等在門口,心裏安適了一些。看見他,小廝有些不滿:“張掌櫃,您也太慢了,我們公子待會還有事,您再不來,我們就走了。”

    “對不住,對不住,是我的錯,待會認打認罰,你說怎麽樣?”張掌櫃心虛得態度良好,姿態低下。

    走到裏麵,耿五倒沒有給他什麽臉色,態度一如既往地熱情,他顯然已經和裏麵的人混熟了,看見他來就對衙門的刀筆吏說:“人來了,就麻煩你給辦個手續吧。”昔日臉色好像冬天路上踏過的積雪——又黑又冷的胥吏今天笑容卻如秋天的菊花一樣綻放,客氣得不得了:“好嘞,你在這坐一會兒馬上就好。”

    手續很快順利地辦完,張掌櫃一路過來都是懵的,像個木偶似的被牽製著,讓他在哪裏簽字畫押他就在哪裏簽字畫押,最後小廝遞給一個包袱的銀子時他才反應過來,包袱很沉,拿在手裏有一種踏實感。

    張掌櫃心裏有了一種終於塵埃落定的虛弱感。他看見那小廝遞給了胥吏二兩銀子,幾位胥吏眉開眼笑地謝了,暗忖道:怪不得這耿五一路吃得開,原來出手這麽大方。心裏頓時羨慕不已,到底是自己的生意,銀子的支使都能自己做主,不像他似的處處製肘,不僅一點花費都要報告後才能支出,即使經營上也是要按規矩來,沒有半點靈活性。

    出了門,耿五十分客氣,問張掌櫃需要多長時間能夠幫出去,這時候完成了交易的張掌櫃已經想不起要請耿五吃飯了,他又變成了冷靜狡黠的商人,他盤算了一下需要整理的東西,說:“兩天,你看成嗎?”

    “三天吧,給你們三天時間,我三天後的下午來店裏很您交接,您看成嗎?”耿五的客氣和寬厚讓張掌櫃覺得很舒心,他決定有機會一定要幫幫他,向他傳授一些人生經驗,做人不能太大方了,不然會吃虧的。

    耿家輝回到杜府中,讓人通報杜玉清後來到花廳書房門外等著,一會兒杜玉清裝著家常的女裝走了過來,她噙著微笑看著耿家輝問道:“手續辦好啦?”

    “辦好了,一切順利。”耿家輝口氣輕鬆地回答道。他簡單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然後問道:“大小姐,我有一事不明。”

    “請說。”杜玉清攤開手示意。她現在已經把耿家輝當成核心人員看待,當然願意盡量讓他能夠理解自己的意圖。

    “這個商鋪既然能花八百兩甚至六百兩就能夠買下來,為什麽偏偏要多花一兩百的銀子?”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我們自己要立足,也要讓別人立足;我們要通達,也要讓別人通達。前麵的那個酒樓房主已經把那個店看成累贅一心想脫手,我們自然要越低成交越好。這個雜貨鋪的東家和掌櫃還在猶豫之中,我們隻是動了手段促成他盡快下決心。如果價格太低,他必會心裏不甘,然後會一直琢磨這個事,日後可能就會反應過來,所以我不想讓他們感覺自己被逼太甚,而是在審時度勢後自己做出的明智選擇。”

    “噢~”耿家輝明白了,所以小姐最後讓他去,一個是用老鄉的身份讓對方心裏舒服一點,一個是表現得豪爽大方,讓在前麵受到輪番打擊下的張掌櫃趕緊借著他的救命船上岸,不論將來這裏將來情況如何,他們日後想起來對他就不會有懷疑,甚至隻會心存感激。

    耿家輝撓了撓頭,他就不明白了,大小姐為什麽年紀比自己還小,心裏卻能有這麽多的想法,這麽多的主意。同樣是學習,他之前跟著杜淵之時,除了體會到官場的文化和來往的應酬,感受到的是杜淵之學問的淵博和人格魅力,並沒有看到他用什麽計謀,怎麽到了小姐這裏就變成處處有玄機了,處處能謀略了?不過,他很喜歡。

    杜玉清看見耿家輝陷入沉思,於是就啟發地說:“我們學拳不是有一句話說要覺知懂勁嗎?先求覺知自己,得之於自身,自能知人,最後就是知己知彼料敵於前,達到階及神明。人性亦是如此,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人與人關係的基礎,我們做事時就要這個基礎上反其道而行之,反複覺知體驗,這樣才能曲中求直,蓄而後發。”耿家輝的悟性高,拳感好,卻因為跟著他們學習的時間太短,還沒有領略到杜家拳心法的好處,更無法把武學上的領悟運用到生活中。

    “噢。”耿家輝似懂非懂地答應道。

    杜玉清微微一笑,這事急不來,得慢慢領悟,即使她自己現在還隻是懂得個皮毛,如果真的融會貫通了,她就不用這麽張牙舞爪急吼吼的了。

    事情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杜玉清他們這裏剛把張記雜貨鋪給拿下來準備開自己的南北雜貨行,郭誠宇就帶她和常勝看了自家一個的鋪麵,那個鋪麵有兩個張記大,是背靠背的兩個鋪麵,杜玉清一看就鍾意了,決定要這個作為他們合作的南北雜貨行的鋪麵。兩個鋪麵一個可以作為麵向普通顧客的門麵,一個可以作為麵向批發商的門麵,兩邊互相不幹擾,還可以充分合理利用中間倉庫等資源。他們事先已經協商好,這個南北雜貨鋪目前杜家三房占七成份子,郭誠宇占三成,這七成不全是杜家三房的,杜玉清預備再找一個股東,到時的份額從她這裏出。她把這個事很坦白地告訴了郭誠宇,他表示理解。他知道杜玉清做事喜歡是三方合作,萬一有什麽事情可以相互平衡製約。既然是南北雜貨行,就是要匯聚各地的好東西進行交流買***如服飾上有北方的皮貨,南方的絲綢,在食物上北方是紅棗杏仁等果脯,還有些牛羊幹肉,南方則是茶葉等,郭誠宇的優勢在北方,而杜家的優勢在南方,他們是一種很好的互補關係。但因為目前最緊俏的物質是蔗糖,所以郭誠宇對杜家的倚重會更強些。

    在大方向確定下來後,杜玉清就抽身離開,把其餘的事情交給常勝和郭誠宇去談,這方麵常勝比她合適,他既懂行,又能放下臉來和郭誠宇那個滑頭據理力爭,嬉笑怒罵無所不能,她可不行,她有自知之明。

    況且杜玉清還有其它的事情要忙。原來的雜貨鋪門麵用不上了,她就考慮讓它改成”雲裳“的鋪麵,這個工程量就大了,不僅房屋院落要修葺,整體都要重新規劃和布置。杜玉清考慮清楚後就把它一同交給了耿家輝去負責。

    杜淩外表溫和慈祥,一旦事情決定下來,便有一種殺伐決斷的執行力。十六日分完家,十七日他就命人把三房之間連接的通道給封了,各家自己開了一個朝街的房門,外人一看就知道杜家三兄弟分家了,如今是各自為政了。於是各種消息和謠言甚囂塵上,杜家三房的門前更是冷落了。其實,那隻是一種表象,三家後麵的花園還是共用的,杜玉清他們每天早上還是照樣一起在演武場鍛煉,隻是對外人諱莫如深而已。

    十八日,杜玉清約見了範斯遠,有些事情想征詢他的意見。範斯遠的精神明顯好於他們上次見麵。杜玉清問他參不參加今年四月的春闈,她擔心他麵臨這麽大的困難局麵會主動放棄。

    “怎麽會?”範斯遠不解地反問道:“當然參加了,人家正要看我的笑話呢,我幹嘛還送上去給他們瞧去?我不僅要參加,還要考出優異成績給他們狠狠地反擊一下。”

    杜玉清鬆了口氣,這下她放心了,那個驕傲的範斯遠又回來了。杜玉清也沒有遮掩,她知道範家現在困難的生活狀況就想幫助他們一下,她向他提供了兩個方案,一是是杜玉清借錢給他們家,幫他大哥把原來的店給盤回來繼續做下去,一個是讓他大哥到杜家新開的雜貨鋪去當管事。

    範斯遠想都不想就回答說:“就第二個吧。”

    杜玉清問:“你不回去和你大哥商量一下再決定?”

    範斯遠不在意地說:“我大哥肯定聽我的,沒錯的。他人老實,原來的生意多少仰仗著父親的名聲才能維持下去,現在父親蒙此大難,僅靠大哥自己是很難支撐起整個買賣來,我又分身無術。還是讓他老老實實當個管事踏實些。”他很高興,阿杏尊重他,沒有隻是給錢,而是幫助他們能夠自食其力。

    杜玉清點點頭,也許範家的機靈和聰穎都長到範斯遠身上去了,範大哥的確是比較老實的人,他做別的也許不合適,但到杜家雜貨鋪當名管事應該會比較稱職。她心裏也很高興,如果是別人,一般會選擇前者,因為讓一個原來的侍郎嫡子去做名店家管事,很多人會認為丟份覺得受到了侮辱,甚至把它看成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事情來看。如今範斯遠能夠心平氣和地選擇和接受,說明他已經放下了許多成見,心態變得更沉靜和篤實,這是她所樂見的。

    杜玉清找範斯遠來還有一事,就是家裏要辦公學,還差能教蒙學的先生,她知道範斯遠在京城年輕的讀書人中麵子廣,就請他幫忙介紹一下,最好年輕一些,性子活潑一些。範斯遠奇怪地問:“為什麽還要介紹別人?我不行嗎?”

    杜玉清瞠目結舌了,“你不是要參加科考嗎?怎麽能分心?”人家這個時候恨不能一天不吃不喝都在讀書,你還有閑心去當先生?

    範斯遠自負地說:“我做先生和參加科考有什麽矛盾?功夫是水到渠成的,現在臨時抱佛腳有什麽用?隻教半天課耽誤不了我什麽事。再說了,蒙學可以讓我溫故知新回歸本源,還可以和小孩子在一起玩,教學相長,耽誤不了的。”

    好吧,杜玉清隻能從善如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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