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 踏入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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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風,已經有了些許夏的味道;那滿園的桃花卻還在極力伸展著最後的盛妍;四周的繁茂綠意便也心生憐惜,隨即放慢了腳步,不忍將那一片嬌豔緋紅就此覆了去。

    午後。輕風卷卷,透著閑適;浮雲流絲,盡顯安逸。

    拂雲閣裏。

    公輸魚重傷初愈,蒼白的臉上,已開始顯露紅暈,神色裏,卻是隱隱的仍帶幾分疲累。

    此刻,她斜坐於廊下,輕靠著廊柱,微閉著眼睛,於滿園幽香中,傾聽遠處杜鵑的鳴叫之聲。

    那靈動不羈的杜鵑,一生追逐自由,連自己的蛋都要放在其他鳥的巢中代孵,可謂從來不沾凡俗,卻莫名地被農人將它的叫聲拿去,作為穀雨時節莊稼長勢的參照,故而,那一聲聲“布穀、布穀”的鳴叫,也便無端地多出了煙火氣。許,它們自己也是無奈吧。

    世事從來如此。想要的,拚了命去爭取,終也是與你無緣;不想要的,刻進你的骨髓裏,終生如影相伴。奈何?

    公輸魚正閉目胡亂地臆想著。

    突然,

    一雙有力的手,憑空從後麵伸出,將她整個人橫抱而起!

    耳邊呼嘯聲聲,不知是扶風陣陣裹夾起了衣帶翻飛,還是衣帶翻飛旋擰出了扶風陣陣。

    待公輸魚睜開眼睛,已是坐在房頂上了。

    旁邊挨著她坐的,是清冷如雪雕的班九。

    班九並不看她,而是眼神伸向前方的一片蒼茫遼遠,像是在思忖著該如何組織接下來要說的相當複雜的言辭,片刻後方才開口,為剛剛的“突然襲擊”作一番解釋說明。

    “這裏清楚。”

    沒錯,他的解釋說明,就四個字。

    貓兄的用詞,常常是極簡到苛刻的地步。

    他是想說,這裏的鳥鳴比下麵聽得清楚?這裏的景致比下麵看得清楚?這裏的桃香比下麵聞得清楚?這裏的風比下麵感觸得清楚?還是說,他的心裏比以前更清楚……

    他從來都是隻按照自己的所想言行,不管別人明白與否。別人如何想,他並不去思考。

    公輸魚轉過頭,細細地打量身旁的班九

    那側臉,線條清晰,膚質細膩,五官挺秀,宛如錦麗山川覆於一層半透明的薄冰之下,散發著與生俱來的清冷之氣;那眼眸,似冰水裏的黑曜石,澄澈明亮,閃著點點微芒;那嘴唇,則像擎了雪的淺櫻,純而幽涼,不容任何染指。如此手筆,定是世間頂級冰雪雕刻大師最為成功之作。

    貓兄,這許多年,你竟是絲毫未變。

    亦如你我八歲那年初見。

    彼時,漫天大雪,遮了天日、沒了川宇,仿佛天神之怒,收回了人間所有的溫度。你憑空出現,立於那雪中,真的就像是一座雪雕;同樣是沒有溫度,更是不知來處,也沒有去處。

    那是我第一次看你的眼睛。

    純如瑤池碧波,仙風輕撫,不落微塵。

    靜若菩提青燈,西窗剪燭,深夜凝語。

    你眸中純靜,唯有一人身影映在裏麵,是我的身影。

    我擦幹了覆在你身上的雪,卻無論如何也擦不去滲進了你骨子裏、封住了你心的雪。

    母親說,你心至純,看不懂這塵世紛雜。但是我知道,你總是能看得懂我心,對嗎?

    那日,我於倚月廬中曆經生死之險,你的陶笛聲遠遠傳來,陣陣如泣。你是如何才忍住了沒有衝入園中?

    你可是看懂了,我的目的並非衝破所有機關逃出倚月廬?

    你可是看懂了,我是故意讓自己被那巨木重傷,血濺姑母麵前?

    你可是看懂了,我神誌不清時說出的那句囈語,竟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那一刻,姑母抱著我。她的眼淚、她的心疼、她的愧疚,都是真的;她是想要給我真正的母愛之暖;可我,卻隻是想要騙取她手裏的耳目網。

    她的耳目網經遍布帝都,必須要為我所用、助我成事;自踏入鳳府的第一天起,這便是我的目標!!

    姑母閉門,我正式登門請見,她不見,又警告我不得擅闖,那我便也隻能另辟蹊徑。

    我激怒二姨娘,逼其對我下死手,讓我落入誣陷之局,我想以此引姑母打開倚月廬的門救我,結果姑母並不開門。

    我隻得再利用鳳舉冠禮,卷入皇子們之間的爭鬥,從而讓自己陷入更深的危局,這次,姑母開門了、肯見我了,卻仍是不肯輕易鬆口相助。

    見此情形,我一邊以退為進、言明不再要姑母相助,一邊搬弄母親與姑母之間的嫌隙,甚至是在闖關時故意讓自己受傷,以我的血勾出姑母心底塵封多年的夢魘,終於逼得她認可了我的所思所求。

    走腳下這條路,我不得不利用所有可以利用之事,包括違心之事;我不得不欺騙所有可以欺騙之人,包括真心待我之人。我不知道,也不敢想,接下來,自己還會再做出些什麽。

    如果有一天,我徹底變成了一個陰毒殘忍、涼薄弑殺、連自己都覺得厭惡的人;貓兄,你,會不會也開始厭惡於我?

    ……

    房頂的風,終究是比下麵要勁一些,烈烈有聲,好似那些積澱了多年的沉重,拖著糾纏於宿命的枷鎖,一步一步地走近,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公輸魚挽住班九的臂彎,輕輕地靠在他肩上,腦袋一歪,眼淚便滾落下來。

    那一顆淚,劃過公輸魚的臉側,落在班九的肩頭,在淡藍色的薄衫上,迅速暈開,如一朵夜綻的曇花,美得觸目,涼得驚心。

    那一抹涼,穿透了薄衫,沁入了冰肌,融進了雪骨,仿佛九天之上,一株絳英神木,曆經千年吞吐,聚霧集霜,凝出了一滴微露,滴落無聲,消散無形,而遠在八荒之外,被埋於百尺雪山最深處,沉睡了萬年的一顆七竅靈石,卻是剛巧能夠被觸動。

    班九微微側目,淡淡道“別怕,我在。”

    簡單的承諾,凝重如山。

    公輸魚將班九挽得更緊了,擰著眉頭,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這條路的起點埋著多少枯骨;

    我也知道,貓兄你、母親、整個公輸家,現在又多了姑母,你們都在承受著什麽;

    我更知道,最沒資格害怕、退縮的人,就是我。

    請允許我在養傷的時候,小小地脆弱一下,因為等我傷愈,便將以鳳府為階,步入朝堂,踏入真正的修羅場,那裏,必再無半點溫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