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零七章 聽風拭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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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念接著說“那等頑劣、不服教化之徒,委實不宜送至禦前。先不說他們‘鼻青臉腫’的尊容適不適合見駕,就隻是看他們這般秉性,又如何能夠放心讓他們見駕?故而,貧僧以為,軍首大人將他們打將出去,實在英明。”
聽了這話,湛清心裏頓生美意,自覺又偉岸高大了幾分,可美了不過一刹,又皺起了眉頭“即便如此,可祭奠當日所需的‘香客’沒了大半,如何是好?”
拂念早有成竹在胸,悠悠道來“自軍首大人將那幫宵小趕走時,貧僧就已經開始著人聯絡數名舊日施主了。他們皆是與我國安廟常有往來的香客,樂善好施、頗有佛緣。貧僧對他們知根知底,可為他們作保。若是軍首大人覺得有需要,貧僧即刻便可喚他們前來……”
湛清忙說“需要、需要,太需要了!哎呀,原來院監早已想到了我前麵,果然是處處縝密、事事周全呀!哈哈哈……隻是,這正日子眼看就要到了,禮儀和流程方麵,還來得及再行訓練嗎?”
拂念泯然“這個,軍首大人請放心,他們本就是香客,無需假扮,如今要他們過來做的便是早已做慣了的事,隻需辛苦禮部再稍加提點,應該就無妨了。”
“那便是最好不過了!哎呀!院監可是又解了本軍首的燃眉之急了。此次國安廟行事,多次得院監鼎力相助,湛某有幸啊……”說著,湛清施了一禮。
拂念惶恐回禮“軍首大人言重了。您為中元節之事主持操勞,貧僧略盡綿力,稍稍分憂而已。”
……
因了這般前後,便有了今日參與訓練的“香客”群裏,多出了數張新麵孔。
公輸魚饒有興致地看著那些新麵孔,細察他們的麵貌神態、言行舉止,並與自己腦中的相關記憶一一比對
其中有一名麵色儒雅,扮作閑散公子之人,言語不多,一雙眼睛亮得很,默默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應是曾在消業山腹中聽過其聲的、沉穩周全、擅長謀事畫計的“老三”。
還有兩名橫目彪悍、麵相帶怒,扮作大宅仆從之人,臂膀厚實、架著雙拳——應是同樣聽過其聲的、驍勇善戰、用拳頭比用腦子多的“二哥”和“老六”。
還有數人,雖對不上名字,但他們個個孔武,無心禮儀,更多的是在留意環境,似在熟悉走位、找進退之路——很明顯,他們全都是柳葉門的人。
昨日,那些嘴賤的“香客”們言辭不敬、羞辱虞薑,公輸魚略施小計以示懲罰,引得他們打作一團,看上去似乎僅是在為虞薑出一口氣,實則並非那麽簡單。
公輸魚拋出了一塊假金子,算到了眾香客的貪婪本性,知他們必是要爭搶毆鬥;也算到了湛清的衝動暴躁,知他必是要大動幹戈;更是算到了拂念的聰明機變,知他必是要抓住機會以補缺為由將柳葉門的兄弟安插進來。
那夜,在消業山腹中,公輸魚偷聽到,柳葉門之前的“更換身份入廟”之計失敗了,換進去的三名兄弟還被第二隻鬼給殺了,並遭到了第一隻鬼拋出屍體警告阻撓,正在焦急地等待著一個新的“拉人入國安廟”的機會。
於是,公輸魚便給他們製造了這個機會——趕走了一群嘴賤的“香客”。
果然,拂念沒讓她失望,立馬乘了此機——拉來了一群柳葉門的兄弟。
正如此刻。
一切都在公輸魚的計劃之內。
好了,各方的遊魂野鬼都到齊了,便坐等中元節好戲開場吧……公輸魚懶懶地往槐樹上一靠,抱臂閑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國安廟大門口瞧了一眼。
雖然是大門洞開,卻有重兵把守,等閑難入。一條筆直的山道,鋪著規整的白石台階,直通山下。路兩側,山花擎微露,百草競自由。隻是沒了平日裏的接踵人流,空空蕩蕩,倍顯落寞。
——總覺得,似乎是少了點兒什麽。
日光明媚,從槐樹頂端撒下,穿過層層疊疊的深綠色枝葉,便像是含了翡色之光,投射出一道道墨玉斑駁,直打在公輸魚的臉上。
公輸魚被這光晃得微眯起了眼睛。
好熟悉的光,攝魂奪魄,像極了某個人的眼神……滕王成玦。
——對呀,滕王成玦。正是少了那條美男蛇。
盡管那夜我與成玦是被斷流大師利用才拋出了三具屍體,可做決定拋屍引鬼出現玩一場捉鬼遊戲的人是成玦自己呀。屍體一現,國安廟裏果然是暗流激湧、百鬼異動,可喊著要玩捉鬼遊戲的成玦如何躲清閑不冒麵兒了?難不成,那日他被我們言兒澆了一泡童子尿,又在暗道裏被我騙說坐在了別人撒的尿上,竟是給嚇得不敢再來國安廟了?
哈哈哈……
公輸魚暗笑無聲。卻是被那溫婉細膩的秋風洞察了玄機,忽地飄來,將那笑,從她的唇角邊卷了去;迤邐翻轉、繾綣遊蕩,一路繞樹穿花,沿山徑而下,奔入山下的街區;再穿街過巷,徜徉滌蕩,擦過紋黛描翠的飛簷挑角,繞過鱗次櫛比的木幌旌旗,漫過大半個帝都,直送入了位於大鰩坊的一處深宅——滕王府。
書房裏。滿月窗前,鏤空雲紋,流水浮刻。
成玦正坐於窗下,執絹拭琴。香薰嫋嫋,琴脂漾漾。
明媚的陽光漫下來,輕輕湙在成玦的肩側、臂前,白色暗紋織花穿絲薄衫便如同墜了些零星的銀,粼粼閃閃,然也閃不過他那雙墨玉斑駁的眼眸。
風來無聲,忽地從他身後的窗格中穿入,被窗格擠破;那被風裹夾而來的笑,瞬間齏作萬點,皆撒落於他的發間耳側。
閃耀著,跳動著。溫溫的,綿綿的,酥酥的,癢癢的。
成玦有感,側目觀瞧,眉角輕揚。
那隨風而來的笑,便沒了蹤影。
他唇角一勾,心中了然。轉回頭來,臉上便多了淡淡笑意。長睫下更像是藏了半篋秋詞,疊瀾私語,不予他人,隻肯說與掌下的那一把古琴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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