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三章 不隱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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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問題呀。”掌櫃猛一抬頭,那三個下巴瞬間變成了兩個,還頗有彈性地抖動著。

    公輸魚險些沒忍住就笑出聲了。“啊?哦。確實沒、沒問題嗎?”

    掌櫃圓盤一般的大臉上五官都擠擰到了一起,極其認真的樣子,篤定道“確實沒問題呀。這每日的賬目都是小人親自記下的,且按時交與先生核查,從無疏慢錯漏。不知表少爺何意呀?”

    見掌櫃以為自己是要尋他的不是,公輸魚忙擺手解釋道“哦,我不是說您有疏漏。我就隻是想讓您看看,這一頁上的內容,逐字逐項,是否就是您當日寫下的內容,沒有什麽,變動吧?比如,有沒有多了什麽,或是少了什麽。”

    公輸魚知道不離丹青筆墨功夫了得,仿一頁賬冊,掌櫃自是看不出字跡有異樣的,但若是內容上有增刪,料想掌櫃應該是能有所察。

    “沒有呀。小人在楣夫人手下經營酒樓十載有餘,記錄每日的流水,這等簡單小事,閉著眼睛也能數得清。若是這賬目真有何變動,豈能瞞得過我?”為了證實自己所言不虛,掌櫃翹著肥嘟嘟的蘭花指,指著那一頁上麵的內容,讀了起來,“瞧,卿吉行的魚一百斤,溢香堂的肉兩百斤,滿倉閣的饃三百斤,醉雲軒的酒十斤,九仙閣的……”

    “停!”公輸魚隻覺有何物於腦中一閃,還未及看清,便即時作出反應,叫了停。

    倒是把掌櫃滿身的肉都給驚了一下,惶恐微顫著問道“怎、怎麽了,表少爺?”

    “掌櫃,您沒念錯吧?”

    “沒有啊。”

    “沒有?這偌大的養士居,於整個帝都酒樓界首屈一指,每日,魚、肉、饃都是數百斤地進購,按說酒水的量應該更大才是,如何這一日的進購量隻有十斤?”

    說著,公輸魚一把將那賬冊扯過去自己看,但見當頁上記錄的“醉雲軒酒水”那一項,赫然寫著“十斤”。哎?掌櫃真是沒念錯。

    既然不是掌櫃念錯了,那就隻能說明是寫錯了,或者是,被改錯了。剛剛公輸魚看時隻注意日期連接和各個項目是否正常,並沒有細看各自的斤數,此刻聽掌櫃一念,便聽出了問題。

    ——莫非,不離作假,就是作在了此處?不過,這也太假了吧。像自己這樣的外行都能聽出問題,如何能瞞得過掌櫃這老行尊的眼睛?可是,掌櫃為何一直堅持說賬目沒問題呢?

    公輸魚還在疑惑著,掌櫃那邊反倒是笑了。

    “這個呀,並沒有錯,隻是表少爺不明內情,故而有所不知。”

    聞聽是有“內情”,公輸魚眉角一揚,“哦?是何內情?掌櫃快快說來。”

    “表少爺莫急,聽我細細道來。是這樣的。這醉雲軒是個酒作坊,一直給咱們酒樓供應酒水,每日也都是數百斤地供。可是那一日呀,老板娘親自前來,卻隻送了十斤,說是前一晚,家裏突然就闖入了一夥賊人,好一番搜查打砸,也不知是在尋什麽,竟是把她家窖裏存的酒全都給砸了……”

    聽掌櫃說到這裏,公輸魚目色一亮,終於看清剛剛在她腦中突然一閃的東西是什麽了——是一條消息。適才她查看那成堆的消息,雖多而雜,也沒多少有用的,卻是有一條,剛好可以與眼前這些信息聯係到一起。

    那是京兆府裏的一條案卷記錄,有關醉雲軒的。

    上麵記載著,醉雲軒報案稱夜間遭劫,且懷疑與隔壁的一家人有關。隔壁那家人共有四口,母親、女兒,還有兒子和兒媳,可後經官查,並無可疑,隨即作罷。

    這條消息,本也是一看即可丟掉的,無關緊要的消息,然,與眼前的事情拚接在一起,就萬不是“無關緊要”了,而是“至關重要”。

    公輸魚唇角一翹原來,不離作假的那一頁賬目,並沒有“隱”去任何東西,可偏偏這“不隱”,才是最大的“隱”。

    不離早就算到了,他一失蹤,楣夫人必是會指派公輸魚來尋,而公輸魚自是不會如那些撒在外麵的眼線們一樣盲目地四處去尋,定是會把注意力放在他看過的消息記錄上,也一定能夠發現京兆府案卷記錄中關於醉雲軒的那一條。於是,他故意在賬冊上撕去一頁,再留下帶有半邊“酒”字的紙片,不是為作假,而是為了要讓公輸魚注意到兩處消息的重合點,醉雲軒。

    可是,不離兄你要留線索就好好留,不僅是要我層層解謎,更是將那線索紙片塞在幾案底下是幾個意思?莫不是連我會在你廂房裏吃花生、會與幾個花生殼鬥氣設機巧把如此沉重的幾案撬起來都算到了?能將案牘分析之術用到此般境地,可謂算無遺策、精確入髓,真真是令人脊背發涼啊……

    公輸魚慨歎連連,慢慢從思慮中走出,抬目,就見對麵的掌櫃還在神色飛揚地講述著有關醉雲軒遭劫的坊間“姑婆閑”。呃,還沒扯完呢?難怪人家都言說,做酒樓掌櫃的,笑攬八方客,套近乎、扯閑篇兒,嘴巴三天不停都行呢。

    “醉雲軒老板娘跟我說,隔壁那四口人整天神神秘秘的。她家一遭劫,他們也不見了,還不是與賊人一夥的,估計搬到她家隔壁就是為踩點兒,準備下手……”

    公輸魚突然嚷道“有蚊子!”

    隨即,一隻快不見影的手便伸到了掌櫃那層巒疊嶂的下巴處,貌似在捉蚊子,實則好一番捏擰。

    嚇得掌櫃閉了嘴,怔愣著也不敢動,任由其蹂躪。

    哇!鬆鬆軟軟,如糯米糕一般,果然是手感極好呀,哈哈哈……公輸魚猥褻夠了,方才心滿意足地收手,起身微施一禮,道“今日辛苦掌櫃了。我還要去他處一趟,這裏,就有勞掌櫃打掃一下吧。一定要仔細打掃哦,所有物品放回原處,您知道的,不離兄的眼睛裏可是容不得半點瑕疵呢!”

    說罷,公輸魚便跳出了廂房,眨眼即沒了蹤影。

    掌櫃還坐在那裏,沒回過神來,看了看周遭公輸魚留下的一片狼藉,又摸了摸自己剛剛被淩辱過的下巴,呆呆道“蚊子?這秋夜漸涼,怎還會有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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