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四章 無痕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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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宵夜正涼,殘夢浮簷上。一抹淡藍光影掠過,於一道道青黑色的簷牙之上,輕若氣,快若閃,助了夜之微涼,碎了簷下殘夢。

    班九帶著公輸魚,從養士居出發,飛躍了數條街巷,徑直來到醉雲軒斜對麵的一處簷角,伏下來查看環境。

    這裏與養士居同在北城區,相隔並不算太遠,建築格局卻是大相徑庭。養士居那邊多為門麵商鋪,建築雕畫講究細致,而這裏的幾道街上居住的多是匠作戶,故,宅院的格局都是居所與作坊相結合的,以闊大為主,為方便進出車輛運送貨物,大門都很寬,院子也都很大。

    醉雲軒便是這其中的一座酒作坊。

    此刻,醉雲軒的黑漆大門兩側懸掛著兩盞招牌燈籠,在夜氣中微微搖晃著,猶如兩個昏昏欲睡的守門人。四處鴉默雀靜,連一聲狗吠都沒有。

    公輸魚與班九交換了一下眼神。

    班九隨即下了屋簷,沿著牆壁,緩緩靠近了醉雲軒,卻是過門而不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醉雲軒隔壁的一處宅子門前,站立片刻,又看了看環境,抬手便要推門。

    忽然,

    “嗖嗖嗖!”數條黑影從四周的暗處躥出,舉刀持劍,全都朝著班九劈去!

    班九先是躲過了那些刀劍的突然襲擊,又以擋以退為主地與他們簡單耍了一會子,並不真的出招,隻是剛剛好地令那數條黑影必須合力應付,才能與之勢均力敵,又在他們快要招架不住之時再放幾個空子,讓他們產生能贏的錯覺,繼而更加賣力地圍剿。

    如此,那幾條黑影便像是遇到了磁石的鋼什鐵器一般,被班九給牢牢地“吸”住了。

    正在膠著間,班九竟是一個轉身,拔腿就逃。

    興正濃、勁正足的那些黑影,哪裏肯放過他?一個緊跟一個,全都追了上去。

    這調虎離山之計,用來調鬼,也是一樣好用得很呢,嘿嘿!遠遠地,公輸魚唇角一翹,這才從隱身的屋簷上跳下來,來到醉雲軒隔壁那座宅子門前,推開虛掩的門,側身閃入。

    門內是一處空闊的院子,月影打在正中,使得周遭更顯幽暗靜謐,明明無人跡、無聲響,還是令人不由地生出森森之感。

    公輸魚快速穿過院子,行至堂屋門前,正欲掀簾入內,突覺背後一陣寒涼,馬上側身閃躲,

    “嚓!”一道寒光貼著她的側麵而過,竟是一柄鋒利的長矛狠狠地插進了門柱裏!

    公輸魚把反應的時間提到了吃驚之前,趁著那矛尖尚未從門柱裏拔出之際,以長矛刺過來的軌跡,反向延伸,回手便扔出了一根木刺。

    “咯”的一聲,是木刺卡進骨節的聲音;

    “嗯”的一聲,是喉嚨裏來不及發出的悶哼;

    “哧”的一聲,是屍身倒地,滑出數丈的謝幕之辭。

    手持長矛在暗處刺向公輸魚的突襲者就這麽被她給解決了。

    本以為危險已經解除,然卻不料,緊跟著,後麵又有數杆長矛狠狠地戳了過來!

    那些長矛,有鉤有挑、有進有退,章法規整、招招致命,帶著咄咄而幽森的死亡弑殺之氣。

    公輸魚連忙仰身,連續幾個跳翻,於那些觸則削皮、貼即磔骨的殺器組合之間,騰挪閃轉、飛躍穿花,如繞樹之藤一般,靠而不觸、近而不貼。

    躲閃間,就見她的手從後腰處拂過,於半空中展臂,劃出一道半圓形的弧,再回腕,掌中便多了一根百節繩。

    那百節繩在月色清輝下呈現出粼粼的古銅色,全長五尺餘,雖名為繩,實是由數百節木塊與鐵環扣合而成,每一節,皆設有機括,可自由旋轉三百六十度,比軟皮繩靈活百倍。

    “嘶嘶嘶”,百節繩一舞,若遊蛇旋動、盤繞於夜色間,閃瞬便將數根長矛纏到了一起。

    “卡卡卡”,百節繩一震,百點寒光微閃,每一個木節扣合處,都伸出了銳而尖的利齒,將那些長矛牢牢“咬”住。

    “啪啪啪”,百節繩一緊,那些粗而硬的長矛如遇砍刀的脆竹一般,紛紛劈裂,根根折斷,齊齊落地!

    整個過程,快得如影一閃,不過數秒。

    幽暗中,數名手持長矛者,驀地一愣,若驚濤拍岸時未及躲閃的魚蝦,都被這從沒見識過的神器給震呆了。

    便是於這一愣一呆間,數根木刺若雨,呼嘯而至,飛到了眼前,成為了他們此生最後看到的光影。

    “嗵嗵嗵”,屍體次第摔落。

    廝殺暗落,陌上塵起。

    公輸魚收了百節繩,微微擰眉,看著散落於院中的屍體,與時明時暗的月色相襯,更顯淒清詭譎。

    她俯下身,在那些屍體上翻查了一下,驚奇地發現,不僅沒有特殊的名帖銘牌,就連尋常的銀錠銅鍰也沒有,這些黑衣蒙麵之人,身上竟是幹淨得不帶一絲多餘的東西。

    此刻,公輸魚心中有疑慮,卻也不敢過多耽擱,即時掀起竹簾進了堂屋,借著月色,仔細查看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堂屋加上兩邊的廂房,共五間。家什物件樣樣齊全,到處都是一家四口曾經居住過的正常痕跡,好像他們剛剛還在這裏一起用過夜食一般。

    隻是,太過正常的痕跡,便是最不正常的“痕跡”。

    顯然,這裏已經被人細細清理打掃過,留下了一個陷阱一般的假象,靜待“遊魚”自行入“網”。

    卻沒想到,等來的這條“遊魚”太過聰明彪悍,竟是直接將“網”給撕碎了。

    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公輸魚細細聽、細細嗅、細細感受,不放過任何一點能夠觸碰感官的塵微。

    她的感官,曾受過特殊訓練,素來敏銳超常,可以從紛雜淩亂的假象中,剝離過濾出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月色自窗口灌入,悠悠鋪展,遇物繞,遇彎折,隻是並不停歇,直將整間房溢滿。

    公輸魚靜立,閉目,

    早已化於時間裏的光影,慢慢聚合,如虹如霓,輕輕劃過她的眼皮;

    早已碎於虛無間的聲音,徐徐盤結,如磬如苼,絲絲鑽進她的耳蝸;

    早已散於空氣中的味道,緩緩沉凝,如香如檀,縷縷撫觸她的鼻息。

    ……找到了!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唇角一翹,片刻也不多留,馬上出屋,朝著高處的簷角射出墨鬥線,飛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座死氣沉沉的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