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七章成而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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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輸魚的眼神一陣閃爍她自然能明白,斷流大師剛剛失去虞薑之痛,便是不想她也因複仇而重蹈虞薑覆轍,方才勸她回頭是岸。但是,斷流大師不明白的是,自她有生以來,整整十七年,每一個日日夜夜,每一次眨眼呼吸,都是在為複仇而作準備。她就出生在那血肉遍灑的戰場上,十萬夜羽軍的血仇如何會是與她無關?她又怎能停下、怎可回頭是岸、怎會再有屬於她自己的人生?

    責任之重,重如擎天;此心之堅,堅如磐石。

    遂,此刻公輸魚聽斷流大師說話,並沒有將重點放在對自己的勸說上,反倒是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斷流大師將柳葉門與母親姑母歸作一處,果然是知道柳葉門就是夜羽軍殘部的,想必,這才是四年前他收留拂念並委以重任的原因所在,他是想給他們一個庇佑,一個容身之所,卻是不想,因了此次皇帝的國安廟之行,將原本相安無事的一切全都攪亂了。所有的暗湧,於此刻迸發。他努力了、也盡力了,卻阻不了、擋不下,便也隻能是用自己的生命,為他們作最後一次庇佑……

    最後一次庇佑?嚓!一道閃電自公輸魚天靈穿過不好!

    “貓兄,快救大師!他中毒了!”

    公輸魚的話音未落,班九已經換影移步到了斷流大師身邊,一伸手便封住了斷流大師胸腹間的幾處大穴,阻止毒素蔓延。

    可惜,已經晚了。

    斷流大師,圓寂。於蒲團之上,垂眉閉目,神態安閑,宛若還在打坐。

    難怪在剛剛的交談中,斷流大師看上去有些疲累憔悴,公輸魚隻以為是他傷心過度所致神思不寧,未曾料想是因為他已然服下了劇毒,竟是在用內力默默壓製著難以想象的疼痛與公輸魚作最後的交代……

    班九轉頭看向公輸魚。

    公輸魚瞪著眼睛、張著嘴巴,整個人都呆了,懵然震詫,淚流滿麵亦不自知。她原以為即便斷流大師向皇帝認了罪承擔下了所有罪名,判決也不會在一時半刻,總還是會有轉圜的餘地,想個辦法逃出生天並非難事,萬沒料到,斷流大師竟會以這種方式謝罪,如此決絕,半點也不給自己和別人留機會。

    他這真真是在用自己的性命給了皇帝一個交代,保下了虞薑、不離、拂念、僧侶、香客、侍衛、柳葉門、國安廟……

    班九回到公輸魚身邊,扶著她,二人一起,疊手觸額俯身,行了一個家族大禮。

    公輸魚伏跪在地,任眼淚橫流,傷口撕扯的疼、內心翻湧的疼,齊齊襲來,淋漓盡致。

    “請叔公一路走好,不肖孫公輸魚,涕淚,為您拜送……”

    斷流大師頂著國安廟住持的顯赫名頭,承擔下了謀劃此次中元節刺駕的罪名,以自絕圓寂,皇帝為維護皇家顏麵,必不會將事實真相張揚,隻會說斷流大師功德圓滿坐化成佛,以皇家寺廟的最高規格為其舉辦大葬,如此,斷流大師便是再無法恢複正名真身,回歸故裏,入公輸家祖墳宗祠,此刻,能得自家子嗣公輸魚大禮拜送,亦算是聊以慰藉多年漂泊之魂。

    有人明其誌、懂其心,身死,不枉也。

    “砰”的一聲,禪房的門打開了。班九抱著公輸魚走了出來。

    那名光手臂的侍衛慌忙疊手禮送,直至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其他侍衛們頗有幾分不解,忙著詢問。

    確認公輸魚和班九確實走遠了,那光手臂侍衛方才作了解釋,然他卻是沒提自己手臂護甲被震碎的糗事,倒是這般說道“這位是誰啊?為陛下擋了一劍、救下了聖駕的有功之人,必是要平步青雲的,保不齊咱們兄弟日後就要於其座下聽差,怎好得罪……”

    瞧,連一名尋常的底層侍衛都看出了公輸魚救駕後定能給自己帶來的飛黃騰達,這本也是公輸魚最初謀劃此次中元節皇帝親臨國安廟參與法事祭奠的目的,如此看來,她的目的已然是達成了,然,此刻於公輸魚而言,則是半分欣喜、半點成就感也無,因為被牽扯進此次計劃之中的柳葉門、虞薑、不離、斷流大師給了她太過震撼的意外,若是早知這次的成功需要用虞薑和斷流大師的性命去換,她必是不換的。

    可惜,時間難以倒流,逝者已矣,萬般懊悔,唯是空留悵惘。

    公輸魚縮在班九懷裏,昏昏沉沉、身心俱疲,傷口疼,心也疼。她真願閉上眼睛何事也不再去想,給自己一點點喘息休憩的時間,但是不行,斷流大師圓寂了,交托給她的幾件事亟需去處理——

    虞薑,不離,言兒。

    虞薑已經死了,沒能殺盡仇人、沒能為言家人平冤正名是她的遺憾,但這件事終將會隨著成玦為前太子翻案而有一個結果,倒是不急,眼前最急的是不離和言兒。

    對於不離,就算沒有斷流大師的交托,原本把不離從地底挖出強逼他麵對現實的人就是公輸魚,眼看著不離走到今天這一步,公輸魚自是不能放手的。

    現在,不離雖然還活著,但經曆了這一切之後,他還能再繼續活嗎?不離性子素來軟弱,在經曆了自家滅族以及言宅滅門案之後,他選擇性失憶將自己藏於地底六年,足可見他並不是一個能夠扛起複仇大任的堅強之人。回想起那些塵封的舊日慘事於他而言已是難以承受,此刻再加上虞薑之死,他如何能擔得起?方才於幻象中看他抱著虞薑屍體離開的樣子,分明就是已經生無可戀。

    故,必須得趕緊想個辦法將不離留住,不能讓其隨虞薑而去,將那些隻有他才知曉的隱秘真相永遠埋葬。可要如何才能留住已然心死的不離呢?他腦力極強、分析力極強,與他講道理必是行不通,那便隻能是以情感攻之……言兒!沒錯,虞薑的言兒。虞薑對不離而言,終究是不與他人同的,別人留不住不離,虞薑可以,虞薑的言兒可以!

    事不宜遲!得趕緊找到不離,找到言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