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二章 蛇與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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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裏,成玦不禁一笑,再將公輸魚拉回到懷中,摟好,輕聲安撫道“好好好,我不咬你,安心睡吧。”

    公輸魚這才安穩了下來,縮在成玦懷中,沉沉睡去。

    夜沉星稀,燭盞於水波中忽閃,瀾靜之氣悠悠滌蕩,似誰的一個美到不願醒來的夢。

    “小木匠,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子,不幸被一條蛇擄了去,生下了一條小蛇。她不允她的小蛇像蛇窩裏的其他蛇一樣咬人,她要她的小蛇學著做一個人。可還沒等到她的小蛇長大,她就死了。這條不會咬人的小蛇便成了蛇窩裏的一個另類標靶,被撕、被打、被咬,直至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就在這時,突然有一個人出現,把這條血淋淋的小蛇給撿了回去,給它療傷,精心養護、教導。小蛇赫然發現,原來,在蛇窩裏,竟還有一個真正的人。

    這個人,善良、聰明、強大,應該就是小蛇的母親曾經想要小蛇成為的人的全部樣子吧。在這個人身邊,小蛇不僅得到了庇佑,還學到了很多東西,懂得了如何做一個人。那幾年,是小蛇此生最幸福快樂的一段日子。因為有這個人在,小蛇無須操心一切,每天就隻想跟在這個人身邊,崇拜著、模仿著、歡喜著,足夠了。真願在這個人撐起的一片天空下,就這麽無心無腦、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

    可惜,不管這個人再完美、再強大,人終究還是無法在蛇窩裏生存下去的。一群蛇吐著惡毒的芯子、齜著森寒的毒牙,不眠不休地輪番盯著,一有空子就下口,誰也無法防備得了。終於,群蛇圍攻,將這個人咬死了。失去了這個人,對小蛇而言,便是天塌了。同時,小蛇也明白了,在蛇窩裏,想要生存,就不能以人的麵目活,而是要以蛇的麵目活,要比其他蛇更加陰狠、更加詭譎、更加會偽裝。

    這條已經變成了人的小蛇,再次偽裝成一條蛇,開啟了屬於它的在蛇窩裏的新生活。它默默蟄伏下來,忍受著一切屈辱、疼痛與煎熬,隻為能有一天,羽翼豐盈、足夠強大、時機成熟、萬事俱備,便將這群咬死了那個人的蛇全部殺掉,主謀的,幫凶的,設計的,實施的,背叛的,逼迫的,凡是當初下過口的,一個也別想跑掉!為此,不管付出什麽代價,就算是要與這汙濁的蛇窩共焚,它也在所不惜!

    快到了,這一天,就快要到了……”

    有風拂來,聞雨亭周圍的水紋淺淺,暗暗起了些波瀾,那湖麵上的燭盞便是起伏明滅,似從未得安息過的魂為這被擱淺於世間的人又多了份無法觸碰的心疼。

    公輸魚微微顫動了一下,原是有一滴自上而落的清淚,落在了她的麵頰上,冰冰的,涼涼的,緩緩劃過,便成了她的淚。

    成玦伸出手指,輕輕地將這滴本屬於他卻是掛在了公輸魚臉上的淚拭了去,繼續講他的故事。

    “有了此般因果,原本,小蛇此生再不敢有他求,惟願大仇得報、與濁世共滅,卻是不料,突然有一天,一隻小狐狸闖進了它的生命裏,帶著一股精怪、神秘之氣,讓小蛇的心再不能靜。小蛇先是覺得有點好奇,想湊近了看看這究竟是怎樣一隻小狐狸,然後就不由自主地被這隻小狐狸給吸引住了。有時候,它覺得這小狐狸跟自己很像,有時候,它又覺得這小狐狸定是老天覺得它還不夠慘特地派來給它找麻煩的。

    因為有了這隻小狐狸,小蛇的心裏又有了久違的暖意,心一暖,便又生了想變回人之念,更是多了奢望,開始忍不住去思量,或許,它的生命還可以有另外的結局,一個不是那麽悲慘的結局,可以跟喜歡的人在一起,過那種沒有秘密、沒有陰霾的,人的日子……”

    成玦握著公輸魚嶙峋的肩膀,慢慢往下滑,在接近傷處停住,柔柔耳語道“此濁世本不值得我停留,可因有了你,便不一樣了。小木匠,請原諒我之前的遮遮掩掩,很多事還不能據實以告,所以你才會覺得迷惑,才會不明我心。我答應你,待此事完結,我就能擺脫蛇形,做回一個真正的人。屆時,我會以人的姿態站在你麵前,與你坦誠相見,把我的心敞開來與你看。你且好好養傷,等你傷好了,我……”

    最後這句話,成玦隻說了一半,後半句便是低進了塵埃裏,變成了一聲夾雜著不舍、無奈與疼痛的歎息。隨後,他也闔上了眼睛,就那麽抱著公輸魚。四目緊閉,雙頰緊貼,任憑聞雨亭外的時間與未央的夜色慢慢拉長,長到足可以讓人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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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再喝了,你別灌我……”公輸魚胡亂伸手擋了一把,碰到了一隻手,以為是成玦灌她酒的手,便一把抓住,晃晃腦袋,定睛細看,不禁惶然剛剛明明還是成玦在麵前執杯勸酒,笑靨如花,此刻哪裏還有成玦,被她抓住的竟是楣夫人的手!

    她趕緊把眼睛閉上,默數了幾個數,再睜開,作為確認沒錯,眼前之人,確是楣夫人。沒有了成玦,沒有了桃花白,她也不在聞雨亭,而是躺在拂雲閣廂房自己的榻上。

    ——這,這又是什麽情況?我何時回來的?怎麽回來的?

    “姑母……”

    楣夫人伸手摸了摸公輸魚的額頭,“這燒都已經退了,怎還在發癡夢說胡話?夢到什麽了這是?跟誰喝酒呢?亂七八糟的!”

    ——夢?!怎麽可能,剛剛明明……

    “你已經昏睡了三天,總算是醒了,傷口還疼不疼?覺不覺得餓呀?”

    ——三天?!我已經昏睡了三天……

    這下,公輸魚不願相信也不得不相信是自己在做夢了,因為她與成玦在聞雨亭喝酒分明就是在中元節當晚,有河燈為證,怎會是喝了三天?

    可是,夢怎會那般清晰?那所見所聞所感,再真實不過了。

    若非是夢,莫不是幻象?可也不像啊。她不止一次經曆過幻象,有成玦以迷香給她製造的,有斷流大師以秘術給她製造的,卻是都不與這次同。究竟怎麽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