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居心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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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隻要汲取到魂塵中的能量, 蘇晟就會一點點好起來,沈桐兒喂過這可憐又可恨的鳥兒後,又足足在烈火中坐過兩日, 雖然自己口幹舌燥, 但彼此的傷勢也都好了許多。

    蘇晟終於重新燃起精力, 忽而震了震翅膀。

    此時四周早已沒什麽聲音了,鹿家人定然全部都在蓄勢待發地在外麵等待著。

    沈桐兒把食指按在唇上, 示意它不要出聲,而後附身抱住它說:“我太餓太渴,必須得出去啦……想必現在鹿笙已經布下天羅地網, 你小心些,我保護你。”

    事實上,蘇晟始終以為全部事情都被沈桐兒知道後,定然會引起她的憤怒和不解, 沒想她表現如常,甚至連發火的征兆都沒有。

    也許現在這種時候,並沒可能鬧情緒。

    他們彼此離開這火牆唯一的方法, 就是依托於沈桐兒能力的保護。

    小姑娘囑咐完後, 終於雙腿顫抖地起身, 清了清嗓子。

    聽到動靜的鹿笙再度靠近:“沈姑娘, 你終於決定出來了嗎?”

    沈桐兒的聲音有點沙啞:“希望你言而有信。”

    “鹿某此生還沒做過食言的事情。”鹿笙輕笑。

    沈桐兒深吸了口氣, 俯身把白鳥死死地護在懷裏, 用血跡襤褸的衣服蓋住它的身體, 然後猛地如離弦的箭般衝了出去。

    ——

    原本空空蕩蕩的墓室, 如今被圍了數百個黑衣人,不、也許其中有不少都是扮作人的異鬼。

    伴著火苗衝摔到地上後,沈桐兒第一時間看了看懷裏的鳥兒,然後努力掙紮起來,想擺出個更體麵的姿勢對話。

    鹿笙倒是一如往昔般淡定,依然身著黑衣款款站在台階下,彎眸帶笑地看向她:“真是神奇啊,進去時是個男人,出來時又變成了鳥兒。”

    沈桐兒緊緊抱著蘇晟:“你不能傷害小白,否則我們之前說得全都不算數。”

    “我答應善待姑娘,因為你還算心地善良。”鹿笙淡淡地說:“但蘇晟不一樣,他殺了太多鹿家人,對我們來說可是一等一的危險。”

    “那是因為鹿家先傷害小白。”沈桐兒後退一步:“其實從南陵原起,你便知道小白的身份吧,故意演那麽多戲,還不是居心叵測。”

    “也隻能說彼此彼此了。”鹿笙淡笑:“沈姑娘有所不知,我們家關於這隻鳥的記錄可多了,從數千年前它便出沒在各大陵墓內,長年與異鬼一族作對,後來銷聲匿跡許久,沒想竟躲在長明燈樓裏,關於其內原由,鹿某可是感興趣的緊。”

    早已忍受不了他陰陽怪氣的蘇晟忽然掙脫了沈桐兒的雙手,頓時嚇得鹿家人紛紛退後,然而他隻不過在一片微光中變成男子模樣,冷笑道:“你感興趣是你的事,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沒想沈桐兒卻並未齊心協力地爭吵,而是按住蘇晟的胳膊,歎息道:“實不相瞞,小白它的確是世間絕跡已久的鳳凰,而且每次涅槃,都會失去以前的記憶,所以在進到長明燈樓之前發生過什麽,它又為何會困在那裏,小白自己也很想知道。”

    這席話的可信度當然要在鹿笙那裏打個折扣,但他並未反駁,隻是微微笑說:“原來如此啊,看來我們的目的地都是相同的。”

    “從小我娘就告訴我,沙漠裏有一個會移動的墳墓,需要她手中神秘的寶圖去定位。”沈桐兒歎息:“我一直以為是騙我的故事,認識小白後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永生樓夜明圖》現在何處?”鹿笙彬彬有禮的問道。

    “我知道你想要,給你也無妨,可惜它掛在我身上,被蓮火燒掉了。”蘇晟平靜回答:“今年的位置我倒是記得很清楚,但之後……就隻能當它沒有存在過。”

    鹿笙反問:“所以,如果今年不去長明燈樓,以後我就注定找不到了?”

    “正是。”沈桐兒插嘴道:“不過我不排斥跟你合作,畢竟我想知道的自己為什麽會被葬在那裏,既然彼此的願望不衝突,不妨就一起到燈樓裏看看吧。”

    “如此甚好。”鹿笙微笑答應:“隻不過,我該怎麽相信這鬼鳳凰不會忽然載著你逃走呢?”

    沈桐兒答不出:“你想怎樣才相信?”

    鹿笙說:“不如……沈姑娘服下這枚丹藥,隻要在一年內得到解藥,就不會產生任何毒害,否則便隻能隻求多福了。”

    聽到這話,蘇晟立刻把桐兒拉到身後保護起來。

    鹿笙又道:“沈姑娘當很明白,鹿某是不希望你出事的,否則我可能再也找不到不畏懼蓮火的幫手了,我這麽做隻是希望得到個承諾,並且保住自己的平安。”

    “好!”沈桐兒想了又想,終而答應。

    “開什麽玩笑,你以為他會給你解藥?”蘇晟皺起眉頭。

    沈桐兒朝他綻放了個笑臉,然後便勇敢地走出去,伸出髒兮兮的小手。

    鹿笙滿意地點頭,盯著她服下藥後,接著便抬手吩咐手下:“給沈姑娘和蘇公子準備水食,讓他們好好休息一下,明日立刻啟程北行。”

    ——

    隻要擁有足夠的權勢,在任何荒涼悲慘的地方,都能享受到皇帝般舒適幸福的待遇。當天被引出雲麓地宮,倒黴的桐兒與蘇晟立刻得到了溫熱的洗澡水、精良的傷藥和無數美酒美食。

    沈桐兒當真餓壞了,頭發還保持著濕漉漉的模樣,就坐在帳篷裏大吃大喝起來。

    蘇晟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實在忍不住道:“你真沒話要跟我講嗎?”

    沈桐兒抬起大眼睛,示意他隔牆有耳。

    蘇晟低下頭:“對不起。”

    沈桐兒往嘴裏塞果子的動作停止片刻,卻沒有再回視。

    蘇晟從前不知傷害人是什麽滋味,畢竟在他的生命中存在過的人本就不多。

    全沒想到,陰差陽錯,最後傷了的竟然是被他用盡全部力氣找回的桐兒。

    沈桐兒努力嚼著食物說:“別再騙我了,實話再怎麽不完美,也比假話要強很多。”

    蘇晟隻剩下茫然自責。

    抱著讓沈明燭“複活”的願望,才在茫茫塵世堅持過這麽多年。

    此刻願望破滅,失落也是有的,更多卻隻希望桐兒不要因此而自我折磨。

    畢竟她從來都沒做錯過什麽,不過像個工具般,被利用和欺騙了一次又一次,又怎麽該負責承受痛苦?

    ——

    瓊州儼然已是鹿家的天下。

    鹿笙浩浩蕩蕩的隊伍簡直應有盡有、暢行無阻。

    不管在何處都有接應,不管哪刻落腳都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次日沈桐兒坐在車內驚訝感歎:“我真不敢相信,你們家到底擁有多少財富。”

    鹿笙本在認真閱讀著西海文的金箔書,聞言眼皮都不抬地笑:“沈姑娘年紀尚輕,還不明白無盡的生命意味著什麽,隻要時間用不完,那麽總能耐下心思來安排好所有。”

    沈桐兒瞧了眼全身不自在的蘇晟,又追問:“那你也是很早就知道,異鬼是從那些玉屍裏爬出來的嗎?”

    “在我出生的年代就已不是秘密。”鹿笙合上金光閃閃的書卷:“但難於得知的,卻是那些玉屍來自何處。”

    沈桐兒早已明白一切,卻沒辦法告訴他。

    且不講全盤道出愚蠢至極,而且就算讓鹿笙了解長天原的存在又有什麽意義呢?

    以他的欲望來說,難道不會像他的祖先與墨瑾一樣,覬覦起白鹿燈的能力,將魔爪伸向茫茫宇宙中的其他世界嗎?

    侵略本就是種錯誤,而但凡是錯誤,就該有被終結的一天。

    鹿笙忽然看向發呆的沈桐兒,輕聲問:“姑娘,你怎麽了?”

    沈桐兒恍然回神:“嗯?”

    “你的表情很可怕。”鹿笙說。

    沈桐兒轉移話題:“我從小就以為自己是禦鬼師,到現在仍舊覺得真相很可怕。”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存在而苦惱,就像我父親已經厭煩繼續體驗塵世種種了,對他有意義的,除了異鬼的由來之外,當真別無其他。”鹿笙表情非常平靜:“而我繼承他遺誌所探究的事,對我們都有好處。”

    蘇晟厭煩地看向他。

    鹿笙從來不生氣,問道:“難道蘇公子就不曾渴望過了解自己來自哪裏嗎,神州雖大,我卻從來沒見過第二支鳳凰。”

    蘇晟回答:“知道自己為了什麽在拚命活著,比胡亂琢磨當初這條命從哪裏撿來的更重要。”

    “人各有誌。”鹿笙勾起嘴角。

    “不知道你算不算人。”蘇晟側開頭:“總而言之,我不是。”

    ——

    車隊深夜停宿在片湖泊旁邊。

    馬兒全都跑去旁邊快樂的吃草,帳篷支起、暮色中又升起嫋嫋炊煙,美麗的景色顯得如畫般平靜。

    沈桐兒坐在角落裏,輕聲感歎:“沒想到鹿家還有這麽多普通人,大家竟然全都在煮飯。”

    “你知道他們煮的是什麽嗎?”蘇晟問道。

    沈桐兒頓時放下手裏的包子,惡心到失去胃口。

    “別做危險的事。”蘇晟喃喃道:“看你在車上的表情,讓我很擔心。”

    沈桐兒問:“擔心什麽?”

    蘇晟習慣性地摸上她的發絲:“我怕你想繼續當初沒完成的事。”

    “我沒有沒完成的事,求你——別再把我們當成同一個人!”沈桐兒這樣罵完,便氣呼呼地站起身來,大步走向平靜的湖邊,握緊的雙手微微顫抖,顯然並不像臉上表現得那般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