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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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第107章
符石是個重情的人,哪怕楊氏有諸般的不好,他也記著這是他的發妻,為他生育了嫡長子。
楊氏失蹤了好幾年,他找了好幾年。後來衛桓得了並州後,他還將當年定陽至西河的一段路的山匪剿了一遍,反複審問打聽,即便是遇害了,夫妻一場,他好歹也要為她收屍。
可惜楊氏並非真被山匪所劫,所以一直沒有結果。
這明裏暗裏的恩恩怨怨,因為有楊氏在手,薑琨這邊倒是挺清楚的。
他們還知道符石一直都沒有放棄,人出征在外,並州那邊還在尋著,並未曾就此撒手。
衛桓當初對付楊氏的手段不夠圓融,這種情況下,卻愈發不好坦言真相了,隻好吩咐符石身邊的人多留意,有什麽不妥立即稟他。
平時倒好,眼下他遠在二三百裏外的前線,卻出現了一絲縫隙。
梁尚要鑽的,正是這處縫隙。
符石一直以為楊氏是失蹤的。
失蹤的婦人,要麽被劫殺,要麽被拐賣。
於是,當“被拐賣”的發妻曆經千辛萬苦,托人給他送了一封信,求他去救。若這個地點就在宣和不遠的郊區城鎮,想必符石會迫不及待,立即就親自過去吧?
如果不夠,那就加一重砝碼。楊氏不是一直都說衛桓害死了她兒子的?加到信上去。就說因為她查到兒子死亡真相,衛桓才派人截殺她。她跌跌撞撞外逃至今,身後的人追殺的人一直沒斷過。
她千辛萬苦追著符石來到宣和,實在支撐不住要被衛桓的人追上了,她快藏不住了,求夫君快快來救她。
震撼吧?大驚失色吧?
慈心收容、一手托扶起的親外甥,竟然害他嫡長子性命,暗地裏追殺他妻子滅口。
符石還坐得住嗎?
他一出來,事就成了。
符石出城救妻乃私事,他最多除了帶自己的親衛外再添一隊甲兵,也就二三百人。
輕易就能拿下。
待拿下符石一眾後,鎧甲、馬匹、進出令牌、當晚口令,最重要還有符石本人的將符。再仔細易容,借夜色遮掩,偷龍轉鳳混入城內,接下來的就簡單了。
戰前,他們在宣和城裏放了不少眼線,這些百姓身份的眼線平時沒大用,但到了非常時期,卻能和並州軍中的底層人手結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夠使用的力量。
宣和城內,各種軍需盡有,包括不斷往前線運送的火油。而符石的將符,能發揮的作用太大了。隻要小半個晚上的時間,就能成事。
梁尚細細道來,薑琨越聽眼前越亮,一擊掌,他大讚:“果然妙計!”
耗費不大,算計的卻是人心。
他略略忖度,越想越妙:“隻要能焚毀並州糧營,我有必勝把握!”
事不宜遲,薑琨立即道:“把那楊氏帶上來,立即讓她寫信!”
親衛領命而出,立即將方才押下的楊氏重新帶上。
薑琨踱步而下,立在瘋狂掙紮的楊氏跟前,居高臨下瞥了片刻,淡淡道:“你知道你夫婿現今如何嗎?”
楊氏驟停住。
不知道她想什麽,但見她唇角緊緊抿起。
薑琨笑了笑:“符石乃衛桓親舅,委以重任,久居高位,身邊美妾驕兒,端是意氣風發蒸蒸日上啊!”
楊氏一窒,呼吸立即粗重起來,她嗚嗚掙紮起來,掙紮得比剛才還有劇烈。
薑琨滿意一笑。
他也不怕楊氏弄鬼,楊氏恨他們,但更恨衛桓,這個心性扭曲的瘋癲婦人,隻要稍稍一哄就成了。
薑琨高聲打斷楊氏的掙紮:“你想替兒子複仇嗎!”
他驟俯身:“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明晃晃的燭火刺眼,楊氏雙目血絲遍布,對視片刻,她掙紮的動作一頓。
中帳燈火亮了半宿,細節議畢,薑琨當即私下點了三千精兵,吩咐帶著楊氏的親筆信,無聲出了營,繞遠路悄悄往並州大軍後方的宣和城而去。
計策議定後,後續事情就由薑琨親自安排,薑欽便回了帳。
已經是下半夜了。
不過眾人並不困倦,戰策有了突破性進展,他們一掃先前的凝肅,神采奕奕的。
薑欽也是。
隻不過他這種振奮的神色在入了自己營帳後,便斂了起來。
馮平親自伺候卸甲梳洗,問過後,他有些不解:“主子,您不看好這計策嗎?”
薑欽搖了搖頭。
這倒不是。
梁尚這計策確實好極,若沒差錯的話,恐怕衛桓直到宣和大亂時,他還不知情。
“主子,你是說……”
馮平一聽,有些明白了,“您是說,怕裴公子有所覺,會給那衛桓通風報訊?”
經過董夫人骨骸一事,裴家在青州的情報網讓他們大吃了一驚。需知,裴文舒的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楊氏都在臨淄待多久了?很可能裴文舒一直都有盯著她。
這次雖說是悄悄押運,但未必能瞞得過這盯久了的有心人。
“不過,臨淄至徐州,再從徐州去卑邑,即便裴公子有心傳訊,怕也未必趕得上吧?”
就算楊氏移動被裴文舒的人察覺,隻底下人哪可能做主往並州軍傳信?肯定得先發報回去的。
這一來一去的路程,馮平算算快馬腳程,還是覺得趕不上的可能性要更大。
薑欽也是這麽認為的。
“那您,是不想並州軍敗得這麽快?”
薑欽當然不想並州軍敗得這麽快,若衛桓一下子被重創後遁,甚至退回並州,那事情就回到原點了。
馮平猶豫一下,低聲說:“請郎君恕罪,小的覺得,衛桓大敗也無甚不好的。我,我始終覺得此人太強勢了些。”
應該說是壓迫感太盛。
越是深入了解這衛桓,他就越忌憚,這人太強悍,給他的危機感比彭越都還厲害。利用他,總有一種與虎謀皮的膽戰心驚感。馮平心下其實一直有隱憂的,擔心君侯不敵,被衛桓攻陷青州,那就什麽都完了。
反而是重新回到從前局麵,後續他們還有許多謀劃的機會不是?
薑欽卻搖了搖頭:“不,後續機會會越來越少。”
薑琨的兒子們正在逐漸長大。
而作為薑琨侄兒的他,機會則會相應越來越少。
他能謀算一個薑鑠,他還能一直謀算所有堂弟而不露破綻嗎?
不可能的。這兩年是最好的時機了。不,這次大戰是最好的時機了。
薑鑠死了,營中還剩三公子。不過三堂弟入營才一年,經驗不足,待待伺機謀之後,再往下的堂弟都太小,就算薑琨出了什麽意外,他們都無法臨危受命。
而薑欽,他本是薑氏長子嫡孫,在這等戰時亂世,毫無疑問,年長且有威信的他會被推上去。
所以,薑欽並不希望這次大戰這麽快就結束,他希望能長一些,交戰頻繁一些,讓他能慢慢尋找動手機會。
薑欽將巾子扔回銅盆內,水濺了一地。
希望符石沒那麽重視這個楊氏。
不過隻怕難。
“如今隻希望裴文舒的訊報能及時一些。”
薑萱還在宣和呢,希望裴文舒對薑萱安危足夠重視。他竭盡全力,即便是晚,也不要晚太多了,千萬不要等一切結束後才送到。
然後,“衛桓能趕得更快一些,宣和那邊的情況不要太糟糕。”
薑欽的希望沒有落空。
裴文舒對薑萱的安危確實非常重視的,接訊略略忖度,大驚失色,立即親筆寫了書信一封,命王顯以最快速度送往卑邑。
王顯不敢怠慢,三個晝夜沒合眼,星夜兼程打馬趕到卑邑。
被哨兵攔下,他也不說什麽,隻用麵巾蒙住頭臉,說有要緊軍務尋薄鈞,十萬火急。
他沒有直接找衛桓,陌生人要找衛桓太不容易了。
他說找薄鈞,同時遞了一枚玉牌呈上去。這是當初一起再青州行動時,他和薄鈞等人約定的信物。
他特地帶來了。
有了這枚玉牌,果然,薄鈞很快就親自來接了。
卑邑城衙署內,議事大廳。
衛桓正與眾臣將僚屬在議事,薄鈞引著風塵仆仆、麵巾也擋不住眼下青黑憔悴的王顯進來。
薄鈞快步在衛桓耳邊低語幾句。
王顯快速見了個禮:“我家主人囑咐,言道十萬火急,讓我務必將此信親自交到府君手上!”
他立即起身,幾步搶上前,將信箋奉上。
衛桓神色一肅,接過略略打量,迅速打開。
眾目睽睽下,素來冷峻鎮定的衛桓竟陡然變色,他霍的站起,動作太猛,竟直接將身後沉重的太師椅整個帶倒。
“哐當”一聲巨響,他駭怒交加:“賀拔拓!立即去點一萬騎兵,馬上整軍出發!”
他直接往外衝。
衝出去前,他將信箋往張濟手上一送,急令:“諸軍按原定計劃,嚴守不動。若有變,暫由文尚調度應對!”
他聲音都變了,語速極快說罷這段話,人已疾奔而出,徐乾等人回首,隻看到他一抹衣角晃過門邊,人已不見。
“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眾人大急,慌忙站起問。
張濟低頭一看,大驚失色:“不好!青州軍欲謀我後方宣和!”
糧草庫及後勤大營都在宣和城。
懷孕的主母也在宣和城。
夕陽殘紅,一抹餘暉渲染天際,自卑邑至宣和的黃土官道掀起滾滾黃塵,迅速由遠而近。
衛桓在策馬狂奔。
他是心思敏銳的人,一眼掃過信箋,登時就想通了薑琨所謀。
五內俱焚。
宣和不單單有糧草和軍備,還有他懷孕的妻子。
薑萱甚至坐胎都還未曾滿三月!
符非也是狠狠一揚鞭,“二郎!”
他想寬慰一下衛桓,風塵撲麵而來,他提高聲音喊:“父親,父親他未必會中計的!”
隻這話出頭,他自己都覺得很虛。
符石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楊氏,這個他清楚的。
他太了解嫡母了,這女人若被哄騙著做了筏子,她肯定要加上一個符亮。
畢竟楊氏本來就認定是衛桓害了她兒子。
前後符亮,後有她自己。
符非也是事後才隱隱知道截殺楊氏的事,但作為被後者打壓多年的庶子,他毫不猶豫偏向衛桓了。
可他父親不是。
楊氏是符石的發妻,哪怕有諸般不足,但總還是顧念的。況且楊氏失蹤了,人不在跟前,留在心裏的自然就剩好處。
青州這信,裏頭一半假一半真。這種情況才是最棘手的,種種蛛絲馬跡都能契合,偏兩件事是可以串聯在一起,相信了第一件,第二件怎麽也得有些懷疑吧?
這就糟了。
欣然接納的親外甥卻殺他嫡子後,又私下追截舅母滅口,符石震撼可想而知?
不需要多,稍稍一絲動搖就足夠了,他一情急往外,薑琨謀算就成了。
傍晚送信最好,動手後,借夜色遮掩進城行事,之前宣和一直風平浪靜,但算一算青州軍腳程,隻怕動手就在今晚。
可現在他們距離宣和還有百餘裏路,天漸漸黑了,趕回去起碼半夜。
隻怕他們已經得手了。
符非不敢再說話,因為衛桓神色極駭人。
“快!”衛桓連連揚鞭,如離弦的箭般衝在最前方。
膘馬在狂奔著,但心焦如焚的他隻恨太慢。
符非都沒分析明白的,他難道不懂嗎?
衛桓不得不往最壞的方向想。
截殺楊氏,他真的做過,楊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作為並州之主都搜不到一點蛛絲馬跡,這是其實本來就有些出奇。
隻是符石一直沒往這麽方向想過罷了。
那現在了,他驟被人點醒了。
那麽,他會不會就順利成章對符亮死因產生懷疑?
很有可能。
衛桓易地而處,如果他是符石,他想他會立即產生懷疑的。
當信任產生了危機。
懷疑,驚怒,焦急,不管是哪一種情緒,都輕易驅使符石離城而出。
反正城裏還有劉振,他隻是率個一二百人出城而已。
指揮軍士憑印信虎符,上層將領校尉還好,認得人,會察覺不對。但底下士官兵卒完全哪可能人人近身去見過上將,一枚將符,就能唬住了。
哪怕後續覺得不對報上去,人家抓緊時間已動手了。
不單單是糧營軍械庫,還有薑萱。
糧草軍械庫一旦出現變故,城內必亂,萬一她,萬一她……
衛桓不敢再想。
他這輩子都沒信過神佛,隻如今卻衷心希望是有的,盼上蒼見他前十數年受盡苦厄,好歹可憐可憐他,教他妻兒安安穩穩。
狠狠揚鞭,得得馬蹄聲疾如天邊驚雷,火速往西而去。
衛桓,包括符非符白等人知情者,無一例外沒有僥幸之心。這等攻心之計符石必中。他們隻盼情況好歹好一些,亂子不要大得不可收拾,最起碼待自己趕到之時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們都是這麽想的。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等他們狂奔而出一拐彎,黑黢黢的夜色下,遠處的宣和城靜靜聳立,卻是意外的風平浪靜。
眾人一愣。
宣和城頭上甲兵執矛肅立,四門緊閉。
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城外的巡哨嚴密了許多,遠遠聽到大批騎兵的馬蹄聲,最外圍的哨騎已急迎上來,見是己方服飾,一愣,忙現身迎上前。
哨兵營長遠遠喝道:“那個營的?為何突然折返?手令何在?”
眾人對視一眼。
疾速的奔馬已至近前,衛桓稍稍一勒韁,“是我。”
微微星光下,膚白如玉俊美逼人,神色冷肅威勢赫赫,一眼就把人認出來了,哨兵營長慌忙翻身下馬:“見過府君!”
衛桓叫起,“怎麽回事?城中可有變故?”
沒有黑煙,糧營沒著火,甲兵巡視一絲不錯,可見城內也未曾生亂。他心中許多疑惑,莫非潛入城中的敵軍沒能得手,在放火前就被察覺抓獲了?
哨兵營長忙稟:“是這樣的,傍晚時符將軍突然讓搜捕細作,軍中和城內嚴密排查,又令加強巡哨和防衛。”
這麽說,符石沒有出城。
難道他沒接信?
不對,不接信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動靜。
身側符非高興:“我就說!父親肯定信二郎的!”
信他?
有諸多蛛絲馬跡輔證的情況下,麵對結發二十多年的妻子泣血哭述,符石難道還篤信他這個相認不過數載的外甥?就連一點疑心都沒有嗎?
衛桓一愣。他心裏是不相信的。
他認為符石是沒接信。
那信不知出了什麽岔子,沒到他手裏。而同時敵軍細作不知哪一環出現紕漏,露了破綻,所以才將一場禍患消弭於無形。
應是這樣的。
衛桓入城,劉振驚訝,忙來見:“稟府君,糧草和軍備庫已加派了人手嚴守,軍中和城內現正嚴密排查細作!”
見衛桓睃視左右,他補充:“正則在衙署。”
衛桓點了點頭,吩咐幾句後,直奔衙署。
不多時,抵達衙署,見禮後,值夜守衛稟:“符將軍在值房。”
他頓了頓,往符石值房去了。
一燈如豆。
半支起的一扇窗,昏黃燭光下,符石正披衣坐在值房,他沉默不語,正垂眸看著手裏的一紙信箋。
衛桓眼利,他一眼就認了出來,信上字跡正是楊氏親筆。
他一愣。
符石是真接了信。
那,為何他沒有出城?
腳步聲響,桌畔的符石抬頭看來,舅甥二人目光對上。
衛桓怔了怔。
他視線在那張信紙上定了定,呐呐:“舅舅。”
作者有話要說:
舅舅真的將桓崽視如親子了,這種情況下,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他。
沒有懷疑,他能保持理智。理智在,心也沒亂,所以沒有中計。
月光被浮雲遮擋,朦朦朧朧,零星幾顆星子綴在墨藍的天幕上。
黑黢黢的夜,院子裏很安靜。
舅甥二人目光對了一下,少傾,符石起身把門栓拉開。
“咿呀”一聲門軸輕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明顯,符石把門打開後,便轉身先往裏頭去了。
衛桓立了片刻,也跟了進去。
他情緒很複雜。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真有截殺過楊氏的。
他和楊氏母子素有齟齬,這點符石是知道的。事發前後,很可能楊氏在符石跟前也會有些不同尋常的言語舉動,接著她一去,就“失蹤”了。
後續不管怎麽翻怎麽查,始終沒有任何痕跡,背後怕是少不了有心人的操控抹平。
楊氏區區一個內宅婦人,能有什麽有心人去這般大費周章截殺她?
符亮被表兄弟謀害,被她知悉,然後再殺她滅口,不是很合乎邏輯的推測嗎?
既然這麽合情合理,那為何符石沒有出城去?
進門時衛桓還想,難道是楊氏沒有把符亮死亡的“真相”一並寫上去?
但他很快推翻了這個猜測。
跟著符石進了屋內,那紙信箋就平鋪放在方桌上。燭光明亮,他看得分明。楊氏先是驚惶求救,而後道清被追殺原因,寫到符亮之死,筆跡異常淩亂淚痕斑斑,不難看出她當時的情緒激動,可謂字字泣血。
不得不說,這信還真寫得不錯的,為人妻被追殺時的惶恐淒酸,被害者母親的悲憤痛苦,盡數躍然紙上。
舅甥二人進屋坐下,符石就坐回原來的位置上,那張信箋就在他手邊,燭光明亮,映照著信箋上的字跡極清晰。
沉默一陣,衛桓問:“為什麽?”
為什麽沒有出城?
就連符亮之死都震撼不了他嗎?
但衛桓知道,符石不是這樣的人。他很重視兒子的。
昔日有楊氏在時,他總是回護著兩個年幼庶子,並沒有因為符非符白身上的雜胡血統而鄙薄他們,仔細教導,悉心安排前程。
符亮就更不用說的,嫡長子寄予厚望。哪怕他身上有種種不足,符石也未曾嫌棄過,總是不厭其煩,一遍一遍的教導著。
他抬眸,對上符石的目光。
室內很安靜,燭火微微跳動著,舅甥二人相距不過二尺,符石和他對視片刻,“我相信你沒有。”
他長吐了一口氣:“我相信你是不會殺你大表兄的。”
接信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懷疑過。
聲音有些啞,有些沉,既低且緩的一句話,卻很篤定。
就如同符石此刻的眸光一樣。
衛桓心微微一震,驀他抬起頭,沉默片刻:“若我說,符亮真是我親手殺的呢?”
符石反應出乎了他的意料。
衛桓知道,本他該就此就應下的,然後再說幾句模糊的話粉飾太平,順勢就將這事抹平過去了。
但看著眼前的符石,不知為何,他忽開口承認了。
符亮還真是他親手殺的,利刃出鞘,一刀封喉,當場斃命。
符石驟抬頭,呼吸重了幾分。
衛桓目光卻很平靜,無一絲玩笑意思,他想知道,他這舅舅會是什麽反應。
死寂。盯了衛桓片刻,符石忽搖了搖頭:“你不會無緣無故殺他,是他做了什麽?”
長子去世雖已數年,但當時情景符石並未曾遺忘半分,閉了閉眼睛,他再睜開,對衛桓說:“舅舅相信你,無緣無故,你斷不會損傷手足。”
符石情緒很快平靜下來了,“若真是如此,你必是迫不得已。”
衛桓聽得一怔。
一瞬間,他不知該說什麽。
垂了垂眸,有些不知所措。
這完全不是他預料之中的反應。
在他平靜承認殺死符亮後,符石竟還願意相信他?
不是該不可置信嗎?震驚過後傷心憤怒,緊接著該厲聲詰問他了吧?失望痛斥他這養不熟的白眼狼才對。
他知道舅舅挺重視他的,但他沒想過天平另一邊放上他的發妻嫡子,還不偏不倚。
衛桓抬頭,望著眼前這個人,歲月在他額頭眼角留下細碎紋路,隻他看著自己這雙眼睛,篤信,寬容,慈和。
一時,衛桓都不知怎麽形容心裏感受。
他這輩子,就沒被一個血親這麽全無保留的相信過。
張岱這位生父,看他從來都是帶著審視的,衛桓知道,這是對他的血緣的存疑。那些異母兄弟,更是不必提及。就哪怕衛氏,幼時聽嬤嬤們告狀後,也會讓他勿再調皮。
寬容,慈和,一個由始到終都包容他的男性長輩。他一直關心他,為他出息而喜,為他的過往而悲,操心著他婚姻大事,為他即將為人父眉飛色舞。無論如何,他都相信他。
這體驗從未有過,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舅舅。”喃喃一句,衛桓忽想起薑萱那句“視若親子”。
喉結一動,他驟站起身。
心潮起伏,眼眶有些熱,他輩子都沒體驗父愛,他也不以為自己會碰觸到這些東西。
可在這一刻,他突然萌生了這種感覺。
就是麵前這個中年男人,這個身高已比他矮了半頭的男人,他坐著,自己站著,卻莫名給了自己一種類似父愛如山的感覺。
他慢慢跪了下去,跪在符石麵前,他俯身,額頭碰在眼前膝蓋上。
“舅舅,對不起。”
他錯了,他不該試探他,不該這般尖銳地刺他。
“符亮他通敵,他從你帳內盜了行軍路線圖,險致全軍覆沒。不得已,我隻能殺了他。”
他小小聲說。
“怕你自責哀毀,我們就沒告訴你。”
“嗯。”果然如此,符石閉了閉目,他點頭:“你做得沒錯。”
一人通敵,全家遭殃。
緩了一陣,他露欣慰:“舅舅就知道,若非迫不得已,你斷不會損傷手足的。”
“嗯。”額頭隔著一層布料,有暖暖體溫滲透,符石一隻手覆在他腦後,一下接一下撫著他發頂,掌心很粗糙,但也很溫暖。
衛桓閉上眼睛。
暈黃的燭光柔和,深秋的寒風被阻隔在室外,小小的值房很安靜,也很溫暖。
久久,符石才拍拍他的肩,讓他起身。
“舅舅有話和你說。”
衛桓坐回方椅上,手規矩放在膝上,神色緩和看著符石。
符石卻站了起來,神色嚴厲。
一肅,他板著臉問:“我問你,可是你遣人截殺你舅母?”
事到如今,符石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楊氏性子左了,一直敵視衛桓,他知道。他也沒忘記楊氏失蹤那趟返娘家的前一夜,她所說的話。如今回憶起來,卻是在刺探衛桓母子身份的。
他斥道:“你發現你舅母不妥,為何不告訴我?”
他處置就是,若楊氏實在開解不來,那把她看守起來也是可以,反正不會教她泄密。
何至於後續一連串事?何至於今日之險?
符石怒:“遣人截殺舅母,你眼裏可還有我這個舅舅!”
孩子他相信。
但做錯了事更要教誨。
衛桓啞口無言。
符石很生氣,隻氣過之後,到底是心疼外甥成長不易,性情偏拗也不是他的錯。
他長吐一口氣,自責:“是舅舅沒有教好你,是我的錯。”
“不,不是舅舅。”
衛桓站了起來,急道:“這怎麽能怪你?我都長這麽大了,這錯了肯定是我的錯。”
他這會,才真正覺得自己錯了。
舊日薑萱說他那事做得不對,他是承認了,也反省過,隻是不管是承認和反省,他都隻是認為自己手段用錯了。
他從不認為自己私下遣人去追殺楊氏有什麽不對。
一直到今日。
他方真覺自己做錯了,自己不應該隻考慮利弊,他還該考慮親情。
衛桓跪了下來:“請舅舅責罰。”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外甥都這麽大了,一軍主帥,麵子輕易損傷不得,且符石也沒舍得真重罰他,見他真的知錯了,便說:“先給你記著。”
他嚴厲:“若有再犯,一並算賬!”
“謝舅舅。”
衛桓應了。符石神色緩和下來,撫了撫他的發頂,“秋涼地寒,還不起來?”
“城裏事還有許多,先去看看你媳婦,而後……”
他歎:“已遣哨馬往城外探去,該差不多有消息回來了。你舅母……如果能,我們先把她救回來吧。”
衛桓低低:“嗯。”
薑萱立在屋外,透過一線窗縫看裏頭的舅甥二人,靜靜微笑。
須臾,她輕輕闔上窗牘,擺擺手,示意守衛不要說她來過,無聲地離開了。
今夜這麽大的動靜,她肯定無法早早歇下的。
但她懷著孩子,也不敢熬得太晚,到了子時得訊一切穩定,她就回後院去了。
略略梳洗過,才有躺下,卻又得報衛桓回來了。
她披上鬥篷往前麵去了。
擔憂地去,微笑而歸。
她沒有打攪舅甥兩個,悄悄就折返了,吩咐金嬤嬤等人自回去休息,她解了鬥篷躺下。
床帳是茜紅色的,昨日她才嫌亮了些,隻今日看著卻覺甚好。
皎潔明亮月光自窗紗篩進,映在茜紅的湖綢帳子上,渲染出半室暖色。
她微笑。
半晌,才閉上眼睛。
懷孕以後,薑萱睡眠質量格外地好。她知道衛桓等會肯定會騰空回來看她的,想撐著等等,但奈何眼皮子一闔上,人就朦朧了過去。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多久,驟想起這事,她一驚醒了過來。
屋裏靜悄悄的,她還未睜眼,就感覺到熟悉的氣息。
一喜,眼皮子一抬,果然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坐在床沿。
屋裏昏暗著,僅牆角一支留燭,他怕驚醒她連帳子都沒掛起,就這麽靜靜坐在床沿,一手輕輕覆在她的腹部,低頭看著她。
“阿桓。”薑萱驚喜:“什麽時候回屋的?也不喊我。”
她忙一撐坐起。
衛桓扶她,聲音有些懊惱:“我吵著你了。”
才不是,薑萱說:“我就想和你說說話,不然我睡不安穩。”
確實,衛桓入屋一陣,她就醒了了。
兩人都很思念對方,靜靜摟著一陣,才稍鬆了鬆。
微微淩亂的鬢發,清亮的眼眸,衛桓摩挲了她柔嫩的臉頰片刻,又俯身親了親,才拉她靠在自己身上,兩人說說話。
薑萱捏著他的大手:“什麽時候回的?”
“才從舅舅那回的。”
衛桓垂眸,看她細細把玩自己的手,昏黃燭光映著,她十指若削蔥根,一縷柔軟的發絲垂在臉畔,下頜小巧柔和。
他心越發寧靜。
“尋尋。”他忽輕聲說:“我覺得,你說得對。”
薑萱曾和他說過,他該用心去感受,親情,友情,戰友兄弟,長輩血親,還有許多許多。
現在和從前不一樣了,那些傷痛都過去了,從前他沒有的,現在都有了。
今夜,衛桓忽有了一些認同。
說不清,道不明的,他也不會形容,好似已不需再用理智驅使自己要去感受了,他漸漸打心裏有了一種真切感。
此刻,他感覺到了寧靜和溫暖。
衛桓側頭看她,昏黃燭光映照,明明暗暗,他眉目仿佛較平日疏朗了些。
薑萱歡喜。
突然她很高興,高興得鼻端一陣酸熱,她有些想落淚。
“嗯。”她回身抱著他,閉上眼睛,將淚意忍下,翹唇露出一抹笑。
夫妻無聲擁抱。
良久,才輕輕分開。
衛桓探手覆住她的臉頰,輕輕抹了她眼角一點濕潤,他凝視她,忽低聲說:“我也不想你羨慕旁人了。”
薑萱一愣。衛桓輕輕摩挲她的臉。
他心性敏銳,於她,更是時刻關注,他知道,她是有些豔羨程嫣的。
程嫣和徐乾,不單單是一對彼此珍視的夫妻,兩人還是知己,三觀合拍,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這又是另一種境界了。
她一直沒說過,但他知道。
對著他一雙漆黑眼眸,薑萱聽懂了,她搖了搖頭:“不是的,我……”
在她心裏,衛桓是最好的,任何一個人都比不上他。
“尋尋。”衛桓手指按在她的唇上,“我知道,我懂。”
她的心意,他都懂。
他想了想,柔聲說:“隻這會,我感覺有些事也沒那麽難。”
“我會努力的,總有一日,再不教你豔羨旁人。”
柔和,卻極認真。
薑萱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撲進他懷裏,哽咽道:“好!”
心髒鼓脹,仿佛有什麽要滿溢出來似的,她緊緊抱著他。
衛桓也回抱著她。
t閉上眼睛,眉目柔和,良久菜睜開,他低聲哄她,不許她哭了。
“我想你每天都高高興興的。”
他親了她一下。
薑萱抹了抹臉,“嗯”一聲,露出笑臉。
兩人凝視許久,衛桓才撫了撫她的臉,將她按回床榻上,蓋好被子:“你先睡好不好?”
他也舍不得走,隻是:“城外的哨探該回來了。”
舅舅正等著他,城裏城外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他親了親她,又摸了摸她的肚腹,“你們睡,勿等我。”
“嗯,不用擔心我。”
薑萱閉上眼睛,感覺他站了一陣,才匆匆轉身。
她忙睜眼,高大的身影轉出屏風,門“咿呀”一聲。
直到看不見了,她依依不舍才收回視線。
躺了回去。
昏黃的燭光,茜紅的湖綢帳子,豔豔的,她忽很快活。
她想,他們必定會比旁人好的。
薑萱唇角翹起,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