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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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敏官果然信守承諾。不出三五天,  就重新蒞臨德豐行。
    他依舊戴著小涼帽,灰色的長衫勾勒出挺拔的身材,德豐行那些歪瓜裂棗的夥計們頓時被比了下去。
    王全生怕讓洋行的人看輕,  親自從後堂出來接待。
    “您有何指教?”
    “上次送的樣茶確實質量上乘。”蘇敏官滿麵春風,睜眼說瞎話,  “渣甸大班看了之後讚不絕口,  打算先定個五百擔。你們能供貨麽?”
    王全仿佛聽到仙樂,樂得合不攏嘴,  把個蘇少爺誇成天上有地下無的經商奇才,並且旁敲側擊地問他,能不能和渣甸大班老爺親自見上一麵,  他王全三生有幸。
    “但你們的樣茶好歸好,火候卻欠。”蘇敏官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你們炒製的時候,  可用揭陽炒仔茶的方法,殺青的生鍋要燒得再熱些,  炒幹的毛茶再篩去茶末,  就十分靚了。”
    每家客人的口味都各不相同,  高端的茶行都會“量身定做”。王全見他說得專業,  忙不迭答應:“沒問題,  沒問題!等我們的扁擔商收來新茶,  即刻開始加工!全按少爺的吩咐!”
    王全催促詹先生記下這單生意,  又推了推眼鏡,  笑眯眯地提醒。
    “少爺,  這個、定金……”
    蘇敏官也不含糊,  拍出了倫敦麗如銀行的匯票。
    王全好歹認得阿拉伯數字,看了半天,扭捏道:“少爺,  這、這也就是行規的五分之一……”
    蘇敏官笑道:“欺我不識行規麽?貨`到付款,剩餘定金算借貸,市價付息,你著什麽急!”
    王全見他熟絡,也隻好嗬嗬賠笑。洋商有特權,時常拖延付款,他也沒轍。
    反正他德豐行隻是居間商,洋行拖欠貨款,吃虧的不是他們,而是上遊供貨的茶農。茶農收不到貨款,急用資金回籠時,德豐行還會給他們放貸,平白收利息。
    至於洋商這邊,能爭取到現款當然是好,但這通常僅限於初次來華的生手。那些老油條洋商可就賴皮多了,能拖多久是多久。好在拖欠的時間也算利息。德豐行兩頭不虧錢。
    這時候林玉嬋在後院忙活完了,來到前廳擺貨。
    蘇敏官看到她,眼神隻是蜻蜓點水般地在她身上掠過,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她。
    王全給他殷勤倒茶。他蜷起右手手指,不經意地在桌麵上叩了兩下,卻是朝著林玉嬋的方向。
    “好茶,王掌櫃破費了。”他若無其事笑讚一句,隨後問:“何時可開工?”
    王全:“最晚十日後!少爺放心!”
    蘇敏官點點頭,忽然冒冒失失問:“到時我可否到場監督?”
    王全臉色微變,更加殷勤地賠笑,說了一堆“不方便、不可以”之類的話。
    唯有林玉嬋大惑不解。他這話不是第一遍問了,早知王全不可能答應,為何又明知故問?
    她使勁朝他使眼色。蘇敏官恍若不覺。
    甚至還使喚她:“妹仔,茶涼啦。”
    王全趕緊從他手裏搶過杯子:“少爺年輕,可也得講究。這生意場上的規矩,哪有讓女人給您奉茶的道理?我來,我來。”
    誰知蘇少爺毫不給麵子:“你手髒。”
    王全:“……小的去洗手。”
    趁王全轉身的當口,蘇敏官瞟了一眼林玉嬋,食指快速在唇上一豎。
    果然,蘇敏官走後,王全看著詹先生記賬,一邊喃喃道:“鬼佬狡詐,怡和的鬼佬尤其狡猾。他們要是真心做生意也就罷了,就怕是借機偷學我家手藝……”
    “喂!”他把林玉嬋叫來問,“你和蘇敏官交涉多,可曾見他有可疑之處?”
    林玉嬋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王全想了想,叫來幾個夥計,吩咐將炒茶作坊增加人手,額外看管,切勿讓生人進入。
    不過王掌櫃的憂慮很快就成為了多餘。數日後,城內突然多了一隊隊巡邏官兵,敲鑼打鼓地擾民,連帶著上下九的生意都清淡了。別說生人,就是老鼠也聞聲躲了起來。
    官兵們叫著:“窩藏會黨餘孽,與叛匪同罪……”
    百姓們驚訝不已,交頭接耳:“天地會——那些會黨叛匪,不是早就被剿滅了嗎?全城不是已經搜捕過好幾遍了嗎?”
    有那消息靈通的,壓著聲音說:“哪那麽容易!這不是皇上殯天了,鎮不住了!聽說那個匪首金蘭鶴,頭都掛在城牆上了,一夜之間死而複生,提著自己的頭,喊著會黨接頭的切口,半夜裏召喚陰兵,繼續反清複明哩!”
    大家被這個陰森森的畫麵嚇住了,紛紛吐舌頭道:“又不是聊齋,砍了頭的人還怎麽活?”
    答曰:“誰知道呢!許是執念太深,神魂不散……”
    也有人猜:“天地會和北方長毛很有聯係。那長毛軍信洋上帝,頗有些靈異法術,能起死回生也未可知。”
    還有人繪聲繪色地說:“是啊!巡撫衙門的牢房裏不是還關著不少反賊嗎?聽說那金蘭鶴半夜出現在牢裏,那帶血的手隻一揮,門鎖就靜悄悄開了。我表哥的小舅子的嶽丈在那裏當牢子,差點嚇死!好在牢房裏常備狗血,趕緊潑過去,那金蘭鶴的鬼魂才散了!——要是真讓他放出反賊來,那城裏還不亂套!”
    大家嘖嘖稱怪。有人笑道:“那也未必。萬一他們衝著洋人去……”
    廣州城經曆了兩次鴉片戰爭,尋常百姓對洋人都不太待見。眾人想象著“反賊和洋人兩敗俱傷”的畫麵,心頭憂慮稍減,紛紛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意。
    最後總結道:“我大清洪福齊天,那鬼魂成不了氣候,咱們小老百姓還是少說為妙,免得惹禍上身。”
    齊家花園裏的大小婢仆,以及德豐行的大小夥計,自然也都聊起了這樁奇事。不過他們卻沒那麽樂觀。
    個中原因也很簡單。上次“剿匪”剿得廣州城血流滾滾,還是多虧了德豐行行東齊老爺出錢出人讚助,當時的巡撫還專門頒發給齊老爺一張“為國分憂”的大牌匾;
    而現在那反賊平地詐屍,豈不是說明老爺“為國分憂”分得不夠、分得敷衍、分得毫無建樹?
    更雪上加霜的是,鹹豐帝臨終時指定了八位顧命大臣輔佐幼帝;而那位太後野心勃勃,先帝屍骨未寒,就設計除掉了八大臣,自己垂簾聽政。八大臣倒台,連帶著官場上拔出蘿卜帶出泥,廣州一半的大小官員全都跟著落馬,齊老爺重金經營的人脈關係,一朝煙消雲散。
    誰不知道,廣州的外貿商人們富得流油,從來就是官府敲詐的對象。這幾樁事湊在一起,齊老爺非得大大出血、花錢消災不可。
    眾人壓低聲音,搖著頭評論:“唉,太後垂簾,牝雞司晨,往後的日子不好過啦。”
    一連數日,德豐行門可羅雀,做成的生意屈指可數。
    寇來財也沒什麽小費可偷。林玉嬋“黑吃黑”的生意無甚進賬,隻給紅姑補了一次夥食費,自己依舊兩手空空。
    其實齊府的絕大多數丫環奴仆,雖是奴籍,手頭卻都有點小錢——主人家偶爾會發點舊衣服舊鞋,主人丟棄的舊物件下人可以拿出去賣,逢年過節也會包個小紅包,以示恩寵。
    唯有林玉嬋不一樣。她是被王全以私人名義買來的,又賴在茶行打雜,王全不賣她就謝天謝地,想拿工錢是妄想。
    於是她幹多少活都等於白幹,永遠屬於無產階級。
    “得想個辦法攢錢贖身。”林玉嬋想,“王全肯定不肯成本價出手,得至少攢夠二十兩才算有把握。”
    但攢錢談何容易。若是茶行的高級雇員,例如賬房、通譯之類,倒是有可能在談生意的時候小小的吃點回扣。隻要不太貪,不損茶行信譽,掌櫃的通常睜隻眼閉隻眼,把這當成額外的員工福利。
    但林玉嬋肯定排不上這等好事。王全巴不得她天天彎著腰幹苦工。就算知道她會算數算賬,對茶行盈利也有不小幫助,也不肯主動讓她插手生意上的事——除了蘇敏官那單,還是因為蘇少爺點名找她。
    這是整個廣州商行的共識。一個女子,怎麽能和男人一樣做生意呢?這是陰陽顛倒,是會影響財運的!
    這天林玉嬋擺完貨架,剛從梯子上下來,王全就趕她去後院,惡狠狠吩咐:“在後麵躲著,不許出來!出來打死你!”
    林玉嬋:“牆上的黴點還沒擦完……”
    王全:“不擦了!出去!”
    丟給她兩片抹布,砰的一聲撞上門。
    林玉嬋已經對這種惡言惡語完全免疫,聳聳肩,樂得休息。
    她很快就明白掌櫃的為什麽喝令她藏起來。沒過多久,就聽到外麵街上敲鑼打鼓,烏泱泱來了一群人,隨後是轎子落地的聲音。
    一個柔和的聲音飄進了鋪門:“大人請,巡撫大人請。”
    林玉嬋順著板壁縫看過去,眼花繚亂。
    一個頭戴頂戴的大官剛從轎子裏下來,謙虛了一番,踱進了德豐行的鋪麵。深秋的廣州天氣依舊酷熱,大官一絲不苟地穿著青色紗地夏季官服,透著裏麵的竹衣。後頭一群從人跟著打扇子。
    大官身邊侍候著一位微微禿頂的富紳,是德豐行的行東齊老爺。
    林玉嬋在齊府花園裏也見過幾次這位老爺。每次他後頭都跟著一群姨太太,下人見了他都跪下行禮,他目不斜視地昂首闊步,好像一頭巡視自己領地的獅子。
    齊老爺自詡風雅,每天都要寫幾首詩。有個師爺專門跟在他身邊,筆墨不離手,幫著老爺記錄靈感。每年他都要花重金請人刊印自己的詩作,印得古色古香,當禮物到處送,據說還很受洋人的歡迎。
    不過今日,齊老爺身邊既沒筆墨,也沒師爺。他也穿著紗質官服,戴著頂戴,但氣質卻和旁邊的真官格格不入。他笑容謙卑,彎著身子請安。
    “巡撫大人吉祥!巡撫大人新官上任,小人還未來得及備禮登門,實在該死,哈哈……大人您今日大駕光臨敝號,敝號蓬蓽生輝……坐,坐。”
    德豐行在廣州有多家分店,這間“旗艦店”的鋪麵最為寬敞,光茶座就五六個,就算同時接待多家主顧也綽綽有餘。但今日這氣派大官在裏頭一坐,旁邊的副官、助理、侍候的從人摩肩繼踵,那鋪麵就顯得過於擁擠,容不下這尊大佛了。
    王全親自跑腿,爬到梯子上取了店裏最貴的烏龍茶,齊老爺親自燒水,茶沏到一半,巡撫大人發話,說剛來廣州,水土不服,正在上火。
    齊老爺二話不說,命令王全到三條街外去買了近年流行的王老吉涼茶包,給各位大人們解暑。
    一時間鋪麵裏茶氣氤氳,和斜對麵的大煙館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齊老爺把巡撫伺候妥了,旁敲側擊問:“敝號鋪麵狹窄,難以安頓大人。下官在‘太平館’定了一桌西菜,大人何不移步彼處,也好讓下官略盡地主之誼……”
    “不必了!”巡撫笑道,“好像本官是來打秋風似的。就在你這兒坐坐,吃頓簡餐便可——哎,那太平館的番菜據說做得不錯,說起來本官還沒去過呢。”
    齊老爺立刻會意,吩咐王全:“還不快去太平館叫菜!記得用炭火煨著,千萬別涼!”
    林玉嬋躲在板壁後頭,眼看屋裏開起了西餐宴——燒牛尾、烤乳鴿、葡國雞的香味一陣陣傳來,用力吸了幾口氣。
    她手裏攥著個小小的牛油麵包——夥計們忙亂之時,從外賣餐盒裏滾出來的,讓她快手撈著,誰也沒注意——幾口吞下。
    作者有話要說:  林玉嬋:吃吃吃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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