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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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撫的來意不難猜——是來讓齊老爺“捐款”的。
    “……原本以為匪患已除,  孰料今日謠言又起,使百姓不得安寧。”巡撫大人慢條斯理地說著,“齊大人作為商界英才,  理應為國分憂。本官已決定,陸路和水師共同搜捕,  務必要將那個金蘭鶴的謠言弄個清楚。隻是齊大人也知道,  近來朝廷財政吃緊,我們做地方官的也要為皇上分憂……”
    齊老爺臉上肌肉有點扭曲,  用力笑道:“這個,巡撫大人初來上任,也許不曾聽說,  敝行一直為厘金局輸捐,籌防局、捐輸局的稅款也不曾少了……”
    巡撫笑道:“那都是地方上的日常用度,  本官管不著。但這金蘭鶴實在囂張,裝神弄鬼到了本官眼皮底下,  那是全廣州城的威脅,  齊大人難道還要袖手旁觀嗎?”
    話說到這份上,  齊老爺是別無選擇,  連忙站起來表忠心:“下官願庶竭駑鈍,  報效大清!下官願捐……軍餉一萬兩!”
    “很好,  ”巡撫笑容綻放,  給他一個讚賞的眼神,  “本官聽說,  齊大人向為夷華各商所推重,  相信齊大人振臂一呼,廣州商界也會積極響應的。”
    齊老爺臉上的肌肉又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笑著點點頭。
    “這是自然。下官會命人在商會發起募捐,  嗯……十萬兩。十萬兩應該不成問題。到時十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便是我們廣州商界的拳拳愛國之心,請巡撫大人笑納。”
    大清的官場算不上清明。軍費不夠捐稅湊,乃是慣常操作。
    巡撫用筷子夾起一團咖喱拌米飯送進嘴裏,皺著眉頭品味咖喱的微辣,一時沒說話。
    齊老爺有點尷尬,不知道哪句話說得不合適了,筷子停在半空。
    過了好一陣,巡撫大人才咂摸完味兒,笑道:“如此甚好。本府向來藏富於民,商行裏現銀充裕,依本官看,募捐十萬兩不成問題。那本官就等著齊大人的好消息了——對了,若是募得超額,齊大人那一萬兩本官也會酌情退還,算是還齊大人一個人情——總不能讓齊大人白忙活一場,對不對?”
    齊老爺站起身,感激涕零地請了個安:“巡撫大人英明,下官無以為報!”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巡撫大人摸摸肚皮,管下人要了西洋香水噴在身上,蓋住了餐食的氣味,然後整理頂戴官服,踱著方步出門,好像隻是來視察了一下工作。
    當然,身後的隨從們不是空手出來的——十箱精製烏龍茶,用錫紙包成小包,盛在精美的鐵皮罐子裏,隨著抬上了轎子。
    另外,齊老爺從懷裏摸出了一本自己新刊印的詩集,隨手往裏麵夾了一張銀票,請巡撫大人批評指正。
    茶葉和書作為伴手禮,既低調又親切,顯得巡撫大人既廉潔又近人情。
    齊老爺送走巡撫,臉色立刻垮了下來,小聲詛咒:“屁股還沒坐熱呢,就懂得撈錢,這些‘父母官’真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那桌豐盛的西菜隻動了一小半,他也沒心思吃,揮手叫人胡亂堆進廚房,自己陰著臉,把王全叫來商議了好一陣。
    王全隨後召來眾夥計,點名把有點資曆的夥計雇工都叫了出來,命令:“跟老爺走!”
    有傻愣的還問:“幹嘛去?今天不做生意啦?”
    王全十二分不耐煩:“勸捐去!”
    官府巧立名目籌軍餉,德豐行作為近年來異軍突起的行業領頭羊,要起到模範帶頭作用,光自己捐還不夠,還得鼓動別人捐。
    ——“我們德豐行都捐了一萬兩了,你們不出錢,像話嗎?”
    但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別人不願捐怎麽辦,隻能“勸捐”。
    林玉嬋看到這“勸捐”的架勢,就知道這大概不隻是“勸”那麽簡單。
    而且齊老爺必定不是頭一次幹這種事了。
    “勸捐”募來的錢越多,齊老爺自己出的血就越少。假如“勸”來十一萬兩,齊老爺自己甚至可以不用掏錢。倘若“勸”來更多的錢……
    齊老爺可能不敢獨貪,但跟巡撫大人分一分,應該是可以的。
    因此德豐行從上到下,都如同打了雞血,紛紛抄家夥出去“勸捐”。
    林玉嬋看得目瞪口呆。這不黑社`會嘛!
    也難怪。官府這麽狠宰大戶,若是一萬兩真捐出去,德豐行至少一個月的營業額得打水漂。
    王全倒是沒有讓她也加入勸捐隊伍,大概是覺得她這可憐身板太滅自己人威風。
    “你在鋪子裏看家。等我回來!少一兩茶葉,拿你是問!”
    鋪子裏隻剩林玉嬋,還有幾個低等學徒,如寇來財、劉二順之流。這些人沒什麽工作積極性。王全令他們給新炒製的茶葉包錫紙、貼標簽,他們幹了一會兒就四仰八叉的偷懶,吩咐林玉嬋給他們燒水喝。
    林玉嬋不想跟他們挨太近。燒了水,自己拿柄鏟子去廚房鏟炭灰。那裏暑氣最重,沒人願意逗留。
    在出門的前一刻,她餘光看到,寇來財賊眉鼠眼地左右張望,然後悄悄趴到貨架底下,伸長了手拚命掏摸。
    他拉伸過猛,歪著下巴凸著嘴,整個人像是一張貼在地上的門神。
    林玉嬋微微冷笑,轉身出門。
    掌櫃的不在,她自然也沒必要辛苦幹活,忙了一會兒,就找個墊子坐下來歇著,井裏打了點水,洗幹淨手臉,慢慢剔掉指甲裏的泥。
    小姑娘都愛幹淨愛美。林玉嬋雖然整天幹的是體力活,但也不願把自己弄得太邋遢。每天晚上別人都歇了,她也要打水洗個澡。此時肥皂已十分普及,府裏下人也有少量定額,不愁洗不幹淨。
    但她又不敢在個人形象上下太大工夫。一是怕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二是因為她這種身份低微的丫頭,但凡把自己拾掇得讓人眼前一亮,就不免讓人覺得有非分之想,是不是想勾搭貴人?
    林玉嬋已經見過好幾個妹仔,因為“太騷太浪”而被太太們下令打板子餓飯。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騷浪賤”具體是怎麽個定義,但她知道,像兩個世紀後的那些普通姑娘的普通做派,拿到現在肯定會頻頻觸雷。
    她能怎麽辦,隻能入鄉隨俗,吾日三省吾身,檢查一下自己是不是顯得溫順而規矩。
    隻要內心不妥協,就不會入戲太深。
    林玉嬋捏捏自己的臉。不錯,能捏起一點小肉肉了,手感還不錯,總算有些軟軟彈彈的青春少女感覺。
    她又拆開發辮,借著水井裏的倒影,把辮子細細地梳了一遍。
    若按她的審美,額頭上最好留些碎發劉海兒,才顯明快。然而這種小心機隻屬於富貴人家的小姐。她作為低等妹仔,隻能用手指沾水,梳出個光溜溜的大腦門兒。
    好在最近營養豐足,發際線有所回落,不至於跟男人似的。
    話說回來,這年頭男人們的發型,是真醜啊……
    清宮劇是大大的美化了。畢竟顏值長成偶像小生的那是鳳毛麟角。
    而且醜還不是最糟糕的。此時的男人們都以一條長辮為美,從不剪發;這發型打理起來又費時費力,很多底層百姓又辛苦勞累,拆辮子洗頭的頻率大概是……半年一次吧……
    走在街上,那一條條辮子上肉眼可見層層汗水和髒汙混合的包漿,散發出五花八門的氣味。
    連帶著後背上的衣服都常年泛著一道油光,洗不幹淨。
    有錢人要好一些,通常會給自己塗抹各種名貴香料香水。從氣味上就能粗略地猜出一個人所處的階層。
    有一次林玉嬋經過一個街頭理發攤,那裏坐著個英俊的年輕公子,大概是要去相親,梳著一頭粗黑油亮的辮子,又穿了一身瀟灑馬褂,盤著倆核桃,活像清宮劇裏的偶像小生。
    可是,那理發匠將辮子抖散的一刹那,林玉嬋隻覺得一股垃圾場、死耗子和陳年腳氣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她躲閃不及,那味道像一股粘稠發黑的膠水,跟了她一路。
    偶像小生瞬間變成發酵奶酪。那天她沒去紅姑那裏加餐。
    林玉嬋告誡自己要知足。這好歹是溫暖而臨水的廣州。大家還有條件時常往腦袋上澆一瓢水,洗掉塵灰和虱子。要是換成冬天的北方……
    她默默給清穿穿到北京城的姐妹們點蠟。
    不過……
    林玉嬋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蘇敏官蘇少爺。好像不記得他身上有什麽異味……
    難道是個震古爍今的大潔癖?
    她決定,下次見到的時候留意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辮子臭是真的,許多傳教士的筆記裏都有寫,說是他們最大的噩夢_(:3」∠)_
    毀了很多人的清穿夢,唔好意思,挖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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