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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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要完啦, 本文獨家發表於晉·江·文·學·城,作者南方赤火
紅姑語氣嚴厲了些:“自梳以後若是和男人不清不楚,按我們順德的風俗, 是要浸豬籠的。”
林玉嬋這回嚇一跳:“啊?”
她穿來這麽個倒黴世界,本來就不奢望什麽甜甜戀愛。但不談戀愛是一回事, 自梳女都不婚不育了, 怎麽還要屈從於這種喪心病狂的封建陋俗呢?
這麽說, 即使自梳了, 萬一她以後遇上了紅姑今日的事故, 萬一沒躲過, 就算她自己不尋死覓活,也有人幫她“捍衛清白”……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蘇敏官。蘇少爺幸災樂禍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 好像在說:“世間安得兩全法, 你想撒歡純屬做夢。”
“況且你是奴籍,要自梳得經過主家同意。”蘇敏官站起身, 利索收拾碗筷, “還有, 紅姑,你最好回老家躲一陣,今日那些洋人若是氣量小, 回去再想想氣不順, 難保不會去報官,讓人來找你麻煩。”
紅姑笑道:“我還要做生意呢。這幾個洋人是跟著輪船來的,待不長久,過幾日就走佬,無妨!”
蘇敏官:“所以他們就算把你弄死,過幾日就走佬, 不擔責任。”
紅姑:“……呸。”
麻利起身收拾行李。
蘇敏官轉向林玉嬋:“至於你……”
林玉嬋知道他什麽意思,忙拍胸脯:“放心,我嘴嚴得很,他們誰也不知道我是哪兒冒出來的。”
趁紅姑起身洗碗,她好奇心瘋長,遲疑開口。
“方才趕洋人的時候,你為何不明言,說你是怡和洋行的手下?那樣的話,或許他們會買你麵子……”
蘇敏官沉默了一會,嘴角撇出一個冷淡的弧度,好像在笑她天真。
“中國人也許會忌憚我的身份,但在洋人看來,我這種體麵華人反倒更應該對他們俯首帖耳。”
他穿著淡色長衫,漿洗得筆挺,就算是方才奪槍持械的一鬧,也不顯淩亂,確實很體麵。
林玉嬋琢磨著他的話。
她也見過一些在跟洋人打交道的中國人:王全、莫禮遜牧師的小廝、在碼頭迎接洋人的官員……
這些人要麽渾身諂媚之氣,將服侍洋主子視作無上榮耀;要麽像王全似的,當麵一套背麵一套,雖然骨子裏對洋人萬般厭惡,但依舊忍辱負重、虛與委蛇,覺得隻要賺了洋人的銀子,就是給中國人掙麵子。
總之,要麽仰視,要麽俯視。要麽真心為奴,要麽使用精神勝利法,覺得自己堂堂□□子民,不得已而對番鬼卑躬屈膝,實乃兒子打老子,可見世道不公。
蘇敏官呢,都不是。他對他的老板渣甸,就像對廣州府衙役一樣冷淡。他教訓為非作歹的英國水手,就像教訓中國混混一樣不留情麵。
隻可惜他這種樸素的“人人平等”思想,在當前社會裏很不吃香。
她甚至都能想象王全癟著嘴,用極端誇張厭惡的語氣說:“主子和奴才怎麽能一樣,男人和女人怎麽能一樣,官和民怎麽能一樣?嗯?那不是亂套了?”
所以在外人眼裏,他這種洋行雇員等同於“奴才”。所以他才不願意提這個身份。
林玉嬋苦笑著想:“跟我一樣矯情。”
但也不能怪他。十三行倒了,紅頂商人叱吒國際商海的時代一去不返。他這種時代的棄兒,除了到昔日的競爭對手家混口飯吃,又能做何營生呢?
她自以為窺透了他的苦衷,真心安慰道:“你不用管別人的看法,隻要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
“阿妹,”蘇敏官忽然焦躁起來,戴上涼帽遮住臉,沉悶地說:“我不需要你的建議,唔該。”
林玉嬋:“……”
不過是禮節性聊天,怎麽還炸毛了呢?
還這麽中二的警告?
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蘇敏官這人,於人情上十分淡漠,和誰都不願深交。他唯一卸下心防的時刻,是當日在亂葬崗,他以為自己在和一個死人聊天。
及至發現這“死人”居然活了,想來他也頗為後悔,從此跟她刻意保持距離,避免任何抒情和交心。
當初自己出錢贖他,他放著個救命之恩不兌現,第一反應是記賬還錢;和紅姑也一樣,看似一團和氣,實則心中涇渭分明,不願和她有半點人情相欠。
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一年一次善事”的人生準則,看似荒誕,其實可能幫他避過了不少人生陷阱。
她想,還真是適合做生意的性格……
她忽然想起來今日到底是來幹什麽的,忙道:“你別走,茶葉炒好了,掌櫃的讓我拿給你看一下!”
說著懷裏一摸,糟糕,空的。
早就不知被洋水手踢到哪兒去了。
蘇敏官回頭,一臉奚落地斷定:“你就是來找紅姑蹭飯的。”
林玉嬋火急火燎地在地上找。半天,塵土裏扒拉出幾根燒焦的茶葉,還泛著火藥的硫磺味道。
她舉著兩根焦黑的茶葉杆,賠笑:“敏官少爺,你給鑒定一下質量?”
蘇敏官無奈:“你也太敷衍了吧?叫你們掌櫃的再送一罐來。”
林玉嬋抿嘴不言。別的通事夥計辦砸了事,頂多是扣工錢、挨嘴巴。而她呢,一個小小錯處,都能讓王全重新生出買賣人口的念頭。
她公事公辦地說:“德豐行的信譽擔保,這茶絕對不會差了。您要是真有意買,我可以跟您一唱一和,幫著把價格談低點。”
蘇敏官大概從來沒見過這麽吃裏扒外的夥計,有些費解地打量了一下她,說:“要是我不同意呢?你有什麽辦法?”
林玉嬋苦笑:“那您就是成心給我找罪受了。我沒辦法,隻能受著。”
廣州洋行的商人們,從初出茅廬的夥計到老奸巨猾的掌櫃,無一不看重一個“利”字。若她麵前站的是別的客戶,林玉嬋是萬不敢這麽直接賣慘,亮自己的底牌。
但她隱約總有種感覺,蘇敏官不是一般的商人。
商人哪有使槍使這麽利索的?
他,有俠氣。
但蘇敏官的下一句話就把林玉嬋眼裏的大俠濾鏡打得粉碎。他笑了,睫毛一閃,仿佛跟她摒棄前嫌,溫柔地問:“價格能談多低?”
林玉嬋立刻回到討價還價模式,利索地說:“不能打包票,但我盡力。”
他淡淡道:“那就是敷衍我了。”
說畢,推門往外走,高聲叫道:“紅姑,告辭!”
林玉嬋一著急,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
“敏官少爺,咱們好好論論理。茶葉罐子是我掉的沒錯,可掉下去的東西撿起來就行。要是你沒放洋槍子兒,這茶葉也不至於燒成柴火幹。你好漢做事好漢當,東西是你打壞的,沒理由讓我買單。”
蘇敏官無奈地聽她絮叨,忽然定睛看著她的臉,目光裏很是探究。
林玉嬋忍不住摸摸自己臉蛋。有灰嗎?
“阿妹,你胖了。”蘇敏官冷不丁說。
林玉嬋第一反應是許多問號,隨後意識到,他這是在誇她。
往後推兩個世紀,敢這麽跟姑娘說話的後生仔都是注孤生;然而在當前的世界裏,“你胖了”這句評語充滿了褒義。
林玉嬋轉怒為喜。他都注意到了,說明自己這段時間的加餐計劃初見成效。
“中氣也足了。”蘇敏官繼續點評,“講話不喘了。”
林玉嬋:“……謝少爺誇獎。”
“所以你們掌櫃的有沒有教過你,天大地大,客人最大,客人的一切要求都要順著,不許跟他們討價還價講道理?——尤其是,聲音不能比客人響。”
林玉嬋一怔。王全才不會教她這些呢。
不過回想起來,德豐行確實是這樣做的。廣州的外貿曆史悠久,西學興盛,“顧客就是上帝”的理念已經開始普及。作為“乙方”,茶行夥計們見了衣食父母,哪怕隻是個買辦,無一不是縮頭裝孫子,可沒有跟主顧講道理的。
王全王掌櫃就是個能屈能伸的典範,那脊梁骨能一百八十度絲滑轉彎。
她吃了一個憋,正氣不順,紅姑拎著行李出來,依依不舍地說:“阿妹,你日後要是再來吃飯,跟我那些姐妹們說就行了,餓不著你。”
蘇敏官這才知道,林玉嬋原來不是第一次來蹭飯,不由對她刮目相看。
他朝她招招手,“要我不追究樣品的事也可以,你得幫我一個忙。”
林玉嬋見他鬆口,連忙跟上:“盡管說。”
蘇敏官不跟她客氣,直截了當提出了要求。
“我要看德豐行炒茶的工作間。”
他低著頭,神色柔和,眼尾輕輕翹著,目光中卻盛著五分挑釁,仿佛是說:這個忙,你能幫嗎?
林玉嬋一口氣噎在胸間,提醒他:“上次掌櫃的不是回絕你了嗎,德豐行的炒茶手藝都是保密的……”
作者有話要說: 學霸:爺有錢,隨便點
小白:發出貧窮的聲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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