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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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要完啦,  本文獨家發表於晉·江·文·學·城,作者南方赤火  齊安成齊少爺遵循著父親設定的人生路線,一心隻讀聖賢書。可惜也不是讀書這塊料,  二十多歲了連個秀才都沒考中。
    齊老爺無奈之下,隻得放棄“由商入官”的夢想,開始培養兒子當接班人。
    可惜齊少爺從抓周以後就沒摸過錢,對經商這種充滿銅臭味的手藝更是深惡痛絕。別說學做生意了,就是讓他練個撥算盤都要死要活,  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嚷嚷著老爺再逼他他就去跳珠江。
    可憐齊少爺人生之路坎坷,  隻能寄情聲色,  流連青樓,唯有在紅袖添香、花前月下的時候,  才能找到一點身為“風流才子”的感覺。
    現在齊少爺拿著本書,  搖頭晃腦邊走邊讀,一腳踩進地麵凹處的一攤濕泥。他渾不在意。他身後跟著的兩個小腳丫環立刻蹲下身,  一左一右用香帕把他鞋子上的泥擦幹淨。
    齊少爺驟然撞見王掌櫃,  直皺眉頭。
    “王全,你怎麽找到府裏來了!我說了今天有事,明日再去茶行不成嗎?老爺讓我學做生意,  可也沒說讓我天天去?”
    王全也措手不及,趕緊給少爺請安:“不不,  少爺,小人不是來催你的。是……哎,少爺看這是誰?”
    齊少爺才注意到藏在牆角裏黑不溜秋的小姑娘,皺眉頭道:“這是何人?”
    王全壓低聲音:“少爺忘了?是上個月少爺看上的,說是跟揚州來的那個媚仙姑娘生得一模一樣。給婊子贖身太貴,  老爺定然發怒,可這妹仔隻要二十兩銀子,八字又好,可不是劃算得很!就是腳大了些,可妹仔年紀不大,硬纏下應該也勉強能看。少爺放心,您房裏幾個侍婢,挑個不喜歡的讓她頂替了,老爺不會發現。”
    林玉嬋無奈地想,替身梗啊……
    她明白了。富二代的財權捏在老爹手裏,不敢花巨款給花魁贖身,於是退而求其次,悄悄請自家掌櫃出麵,低價買個替身解解饞。
    齊少爺聽了王全一番解釋,卻勃然大怒,把兩個擦鞋丫頭踢到一邊。
    “王先生,你到底懂不懂什麽叫‘風姿綽約’,什麽叫‘我見猶憐’?我家又不是沒錢,你就拿這等貨色糊弄人?”他將書卷放回袖子裏,不滿地瞪了王全一眼,“眼鏡壞了就去再配一副。這分明就是個又黃又黑的猴兒!媚仙姑娘哪有這麽醜?哪裏像了?嗯?哪裏像了?”
    王全急道:“氣質,氣質啊!少爺上次說氣質一模一樣……”
    說到一半他自己也猶豫了。媚仙姑娘那是弱柳扶風、一步三搖,一抬眼仿佛就受盡了人間委屈,讓人巴不得散盡家財把她贖出火坑;這姓林的小姑娘呢,相看時也是一副委屈臉,縮在她那個煙鬼爹身後,做小伏低百依百順,讓他特別爽快地掏了銀子。
    可氣質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說不定啥時就變了,比如現在。
    齊少爺皺著鼻子,命令林玉嬋:“你過來。讓我看看。”
    王全趁機說:“聽說這姑娘是生了重病,剛剛痊愈,黑痩些是正常的。這女人嘛,三分靠臉蛋,七分靠打扮。小人本待給她換身衣裳,打扮打扮,再送來的。不過……哎,再怎麽說,這是少爺親自看上的人。少爺不是說了嗎,隻要小人能治得了你的相思病,少爺就會來茶行學做生意。貴人一諾千金,可不能食言喲。”
    他一邊說,一邊拚命像林玉嬋使眼色。
    還不趕緊表現一下自己!
    這姑娘卻一點不機靈,像木頭似的呆呆一站,還背著光,顯得臉色更黑了。
    “呆鵝!”王全低聲罵,“笑一個!笑一個!把你的衣裳拍拍平!挺胸!給少爺行個禮!把你的腳縮回去!”
    事與願違。這傻姑娘訥訥站著,兩隻大腳不動如山,一點不懂賣弄風情,宛如智障。
    不僅如此,她還嘶啞著聲音,弱弱地說:“少爺,我的病不知好全了沒有,別傳到您身上……”
    說畢,不顧王全在對麵火急火燎地打手勢,故意重重咳嗽兩聲。
    齊少爺一退三尺,暴跳如雷。
    “我不要!退了!”少爺一把奪了王全腰間的扇子,狠狠敲了他的腦門,“我要的是媚仙,不是別人!哪裏買的退哪裏去!她爹娘呢!”
    王全捂著腦袋齜牙咧嘴,想起林廣福捧著銀子跟捧著親爹牌位似的那副嘴臉,哀號道:“這怎麽退啊?給的銀子怕是早就讓她老豆換煙土了,一個銅板都回不來啊。”
    “那就去幹粗活!賣了扔了!”  齊少爺厭惡地看了林玉嬋一眼,“別在我眼前晃!”
    王全“辦事不利”,挨了少爺一頓訓,氣得血壓飆高,恨鐵不成鋼地跺腳。
    “你啊你,蠢到家!你知不知道跟了少爺,以後吃穿不愁?——哼,果然是窮人沒見識,有機會也不知道抓住,這就是窮命!”
    王全氣啊。自己多精明的一個生意人,就因為想哄少爺上進,白白當了冤大頭,這十五兩銀子竟是打水漂了。
    都怪這小姑娘,好端端的生什麽病。要是她健健康康的,跟媚仙八分像,少爺早就笑納了。
    正著急上火,林玉嬋在他身邊平靜地開口。
    “掌櫃的,我就留在府裏做妹仔好了。我很會幹活的。”
    王全怒道:“誰花十五兩銀子買個妹仔?你以為你是格格啊?”
    話雖如此,卻也沒別的辦法。王全是生意人,花了錢,死也不肯自認蝕本,隻好讓人找來了府裏主管,擺著笑臉問:“最近府裏有沒有添人的打算?”
    主管卻不買賬,看著林玉嬋直搖頭:“掌櫃的,雖說您是老爺的左右手,到底是給老爺辦事的,府裏的內務不用您費心。老爺說了,今年年景一般,佛山祖田的租子估計收不齊,到時不缺佃戶拿家裏女仔抵租,他還怕府裏添太多嘴呢。”
    主管語氣恭敬,然而臉上明擺著大寫“沒門”。
    王全氣得啊,臉皮都青了。
    林玉嬋於是成了個沒人要的皮球,暫時丟到耳房裏的粗使丫頭通鋪。
    但主管說了,隻能容她三天。因為住在這裏的一個妹仔家裏有喪事,府裏開恩批了三天的假。等那個妹仔銷假回來,“這姑娘必須處理掉。”
    “處理”這個詞讓林玉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大膽問:“怎麽個處理法?”
    主管不耐煩:“問問問,反正又不是你做主。”
    林玉嬋發現,不管是林廣福,還是王全、主管,談論買賣人口如同買賣雞鴨,語氣要多自然有多自然,好像壓根不知道對麵的“貨物”也是跟他一樣的、有血有肉有情緒的大活人。
    反正她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裏起碼包吃包住,比跟林廣福過日子強多了。
    她抱著這個想法,整理了亂糟糟的鋪位,又打冷水洗了個澡,仔細漱了口——下人們不許浪費柴薪燒熱水。好在天氣炎熱,冷水正好——這時候高矮胖瘦的妹仔們一個個無精打采地回房,拉個簾子倒頭就睡,沒幾個人注意到她的到來。
    天黑了,沒人喊開飯。
    林玉嬋:說好的包吃包住呢?
    “咕”的一聲,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像一把尖利的錐子,戳得她癟癟的肚子一陣絞痛。
    好餓啊。一天沒吃飯了。上一頓好像還是教堂裏的牛奶餅幹,感覺像是過了幾輩子。
    臨近床鋪的妹仔們打著呼嚕,有人居然還打飽嗝。
    鼻子底下一張嘴,林玉嬋不懂就問。
    拍拍鄰鋪的妹仔,輕聲問:“阿姐,你們都是在哪吃飯的?”
    鄰鋪半睜開眼看她,厭惡地轉過身:“你誰?”
    “我是……”
    林玉嬋剛說兩個字,鄰鋪妹仔冷笑一聲。
    “我倒不曾知道,這麽大個腳也能招進我們齊府來伺候。”
    林玉嬋一怔,看到鄰鋪被子底下伸著一雙巴掌大的小尖腳,套著粉睡鞋,裏頭層層白布。
    沒有姨太太們那麽迷你,然而也絕非自然,像八九歲小女孩的碼數。
    她想,這腳大腳小怎麽還有鄙視鏈呢?
    又轉向另一邊鄰鋪。那個妹仔沒等她開口,就嘟囔道:“新來的是?新來的餓著。我們的晚飯都是太太們吃剩下賞的——哎,今日吃的太油了,還挺撐得難受。”
    說著把小腳一翹,打著飽嗝揉肚子,壓根沒看林玉嬋一眼。
    林玉嬋急道:“你……”
    明擺著霸淩新人。她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但硬床鋪和破衣裳提醒了她自己的所在。她攥著拳頭,默默重複了一下自己的小目標:苟著。
    她深呼吸幾口,躺回床上,用枕頭頂肚子。
    聽著兩個鄰鋪妹仔嗤笑著咬耳朵。
    “……要是放在我家鄉,這樣的女仔到二十歲也嫁不出去,不如趁早一條繩子吊死算了!她還有臉跟我們搭訕,嘻嘻!”
    “看呀,她也知道她那雙腳見不得人,藏進被子裏了——瞧這被子好鼓。”
    林玉嬋氣得汗毛倒豎。她在網上看過纏足的獵奇照片。她想,你們的腳丫子才見不得人呢!
    同樣是受剝削受壓迫的人,誰又比誰高貴呢?
    她把被子一踹,雙腳理直氣壯地亮出來,還晃了晃白生生的腳趾。
    盡管她不回嘴,兩個妹仔還是氣得夠嗆。自古的道理,女人不紮腳,就等於品行不端,天生低人一等,就該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她居然敢明晃晃的挑釁!瞧那蠢樣!
    一個圓臉妹仔骨碌爬起來,床底下摸出一截腰帶,狠狠地朝林玉嬋的腳心抽去。
    林玉嬋驚訝多於憤怒:“幹嘛?”
    “哎唷,這是哪裏開來的兩條洋火輪啊?”圓臉妹仔冷笑,“我們地方小,可泊不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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