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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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要完啦,  本文獨家發表於晉·江·文·學·城,作者南方赤火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202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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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棉花開紅似火,正是南國潮濕炎熱的天氣。小蟠龍岡上矗立的鎮海樓外,  斑駁的炮台已生了一圈青苔。登樓遠眺,清澈的珠江水從廣州城外徐徐流過,匯入大海。
    在新城五仙門附近的灘塗空地上,  豎著幾根高高的木杆,  每根杆上都掛著一個凝著黑血的人頭。
    最中間的一顆人頭格外顯眼。他長得凶神惡煞,  絡腮胡子裏浸滿凝固的黑血,  根根如刺。粗得嚇人的辮子垂在空中,  被風吹得緩緩飄蕩。
    這就是林玉嬋睜眼之後看到的第一個……
    “人”。
    她盯著那顆人頭看了很久。
    並非她有什麽變態的愛好。實在是因為她自己也死透了七八分,躺在滿地塵沙裏,眼珠和脖子都轉不太動,一睜眼就跟那顆人頭深情對視。
    掛著人頭的木杆上,  飄著一條破舊的白布,  上書幾個黑大字,昭告著此人的身份。
    “天地會匪首金蘭鶴”。
    林玉嬋意識渙散地想:“有這種名字的不應該是世外高人嗎?怎麽這麽容易死……”
    她渾身忽冷忽熱,喘一口氣用去半條命的力氣。三魂七魄都在空中飄著,在金蘭鶴金大俠的注視下,昏一會兒,  醒一會兒。
    這具軀體的主人大概已經趕著去投胎了。她不超過十五歲,頭發稀黃散亂,瘦得皮包骨,衣衫破爛,露出細骨伶仃的手肘和腳踝。
    破碎的記憶像風中落葉,在她腦海裏胡亂翻飛,想抓又抓不住。
    自己還是在廣州城,  但卻又不是她記憶中的廣州。人們說話的口音她也聽得懂。她記起一些麵目模糊的人,也許是家人……
    但關於這個社會和時代沒有更多的信息了。原主的一生大概過得渾渾噩噩,除了吃飯穿衣沒有別的追求。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對這個當街橫死的病丫頭見怪不怪。
    男人們身材矮小,腦後垂著細長的發辮,穿著看不出顏色的長袍短褂和肥大的褲子。褲腳處用襪布一層層束起來,勾勒出骨骼凸出的腳踝,伸進肥大的麻鞋裏。但也有半數人沒有襪子,打著赤腳,厚厚的腳板踩在坑窪的道路上。
    零星的女人們含著胸,貼著牆根小步緩行,腳小得出奇,像尖尖的粽子。
    偶爾一輛轎子嘎吱嘎吱地經過,窗簾微卷,露出半個黑油油的大拉翅。
    整個世界仿佛一部沉悶的默片,散發出一種奇怪而又熟悉的風貌。
    大清。
    林玉嬋絕望地閉上眼。
    別人清穿和阿哥談戀愛,她直接空降成街邊伏屍。
    要完啊!
    金蘭鶴睜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牛眼,悲憫地看著她。
    ……
    林玉嬋發現自己還沒死。
    有人將她從土坑裏拉了出來。動作不是很輕柔,她的腳磕到了坑邊的碎石,也不覺得疼。
    “嘖,剛死,還是軟的……哎呀。”
    聽起來是個年輕的後生。搬動她的時候,手背上被碎石劃出幾道血印,他輕聲咬牙。
    林玉嬋想喊“我沒死”,無奈連動嘴唇都沒有力氣。
    少年看了看她的一臉死相,同情地說:“這裏埋的都是剛殺頭的會黨,死後沒人給上香的。你就算要撲街倒地,也不能選這種地方,到閻王那裏說不清,知道嗎?”
    林玉嬋:“……”
    果然,被閻王退回來了。
    “反正我不在廣州混了,臨走做個好事,給你挪個位置。阿妹,你是想去護城河西壕的小丘呢,還是想去鎮海樓外的義塚?”
    少年把辮子甩到腦後,左右看了看路,自作主張地做了決定。
    “去義塚吧。那對麵有個點心鋪。老板心善,每天讓人去供幾個燒包。你看你這麽瘦,一輩子沒吃過飽飯吧?”
    林玉嬋說不出話。身邊就是屍橫遍野的亂葬崗,到處都是正法了的反賊屍體。這少年一個活人走進來,卻是毫無懼色。和她說話的語氣溫柔沉靜,渾不顧身邊血流成河。
    他背著褡褳,一副要遠行的打扮。把褡褳往一側撥了撥,將她往肩上一扛,扯跟繩子拴在自己腰上。
    我沒死我不要被活埋我要去醫院……
    林玉嬋內心徒勞地喊著。
    高高的木杆上,“天地會匪首金蘭鶴”的腦袋隨風搖晃,依舊牛眼圓睜,依依不舍地目送她離開。
    少年走的是一條偏僻的小路。雜亂的商鋪開在路兩旁,路邊積著汙濁的髒水。一隊官兵敲鑼經過,喊著什麽:“窩藏會黨餘孽,與叛匪同罪……”
    沒人搭理他們。天氣炎熱,光著上身的民工站在樹蔭下大碗喝茶。
    她聽到路人的言語,模糊的聲浪傳入耳中。
    “……這次剿滅天地會,得虧齊老爺出的兵丁和銀子。否則就官府那點雜碎兵,嘿嘿……官商官商,齊老爺這次又要官升一級啦,宅子估計還得繼續修,你們幾個都機靈著些,馬上就能來活幹啦!”
    “嘿,後生仔,想不想賺銀子?這裏有個工頭,給雙倍價!來來,跟我來……”
    “你們聽說沒?德豐行詹興洪的兒子今日擺百日宴。咱們討個紅包去……”
    人人為著筋頭巴腦的瑣事忙碌,沒人注意一個收屍的。
    忽然一陣沉悶的鍾聲在頭頂上響起。一幢石砌的教堂十分突兀地嵌在一群土坯小院之間。教堂門口排著一隊衣衫襤褸的小孩,一個年老的西洋牧師正笑容可掬地捧來一碗碗粥,遞到小孩手裏。
    “感謝神的恩賜,原諒我的罪吧!”
    上了年紀的牧師天生一副笑麵,操著不流利的漢語,教小孩說道。
    孩子們急於吃粥,一個個囫圇吞棗地把那句話念了一遍,從牧師手裏搶過粥,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其中一個孩子赤腳踩進水坑,一腳髒水濺了三尺高。牧師慌忙躲開,愛惜地檢查自己的長袍。
    幸而長袍並未弄汙。牧師這才重新笑起來,招呼孩子們吃粥。
    這樣的善舉並沒有引來多少讚譽。百姓們站得遠遠的,狐疑地看著那牧師,好像在打量一個人販子。幾個衣著光鮮的小孩看著那粥咽口水,立刻被家人拉著走遠。
    忽然那牧師看到了負著林玉嬋的那個少年,以為他也是來喝粥的,招呼了兩句。
    少年不理會,目不斜視向前走。
    牧師這才看清他肩上扛著個“屍體”,嚇了一跳,隨後露出悲憫的神色,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願這個可憐的靈魂安息。阿門。”
    少年冷笑一聲,並不理會。
    林玉嬋覺得頭腦昏沉,強烈的睡意一陣陣湧來。身體已經感覺不到冷熱,偶爾意識漂浮,似乎升上半空,看到“自己”被人像馱個麻袋一樣走。
    “我不能死,”她想,“我還不知穿到哪年了呢。”
    她咬舌,用疼痛撕裂混沌的神智,慢慢掌控這具失靈的身體。她拚命屈伸手指,指尖碰到少年背後的辮梢。
    她攢了不知多久的力氣,終於合攏手指,捏著他的辮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下一帶——
    少年還在嘮嘮叨叨的自語,肩上的死屍忽然動了!
    “嗷!”
    他一蹦三尺高,奈何“屍體”被他自己綁在腰上,沒甩下去,反而耷拉著手腳轉了半圈,轉到他麵前。“屍體”那凹陷的眼窩微微翕動,驀地掙開一雙大眼,暈頭轉向地跟他麵麵相覷。
    “鬼呀——”
    他一屁股坐地上,手忙腳亂地解繩子,奈何纏太緊,反而越解越牢靠,急得他腿肚子轉筋,緊繃的臉上破了功,一個勁兒念叨:“阿妹阿妹,我好心葬你,你可不能恩將仇報啊……”
    林玉嬋忍不住笑了。
    大概是這一笑散發出點活氣,少年撫著心口,試探著問:“你你你……你沒死?”
    她用力睜開眼,這才看清他的長相。他不到弱冠年紀,臉上初顯棱角,眉眼生得柔和,嘴唇卻時時向下抿,顯出少年人特有的青澀的孤僻。不過他現在被嚇的不輕,表情管理尚不到位,一張臉上五光十色,平白多增五分煙火氣。
    他身材頎長,頭上戴著當地人常用的涼帽。但和街上其他貧苦百姓不同,他的脊背是挺直的,肩膀將衣裳撐得繃緊,勾勒出半麵硬朗的胸膛。
    “喂,我問你話呢,”注意到“死人”在看,他瞪著眼睛強行凶狠,“你到底死沒死?”
    林玉嬋動了動嘴唇,沒說出話。
    她的身體忽然又有感覺了,冷得牙關打戰,渾身發抖。少年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縮回手。
    “回光返照。”他歎口氣,斷定,“今年夏天不好過,半個廣州城都打擺子,聽說巡撫的小孫子都病了,湯藥吃了幾百兩銀子也沒挺過去。所以你且放寬心,生死有命……”
    林玉嬋發著抖,心想:打擺子?
    很好,至少知道了自己的死因:惡性瘧疾。
    少年提起她的身子,待要把她重新負起來,林玉嬋拚命掙紮,死命抓他的辮子。
    “幹什麽啊,抓疼我了!”少年不滿,“算啦,幫人幫到死,我給你找個郎中去——治不好你也別怪我。你還有什麽遺願,可以先說給我聽聽……”
    林玉嬋用力吸氣,終於發出一聲嘶啞的呻`吟。
    “什麽?”少年把耳朵湊近她的嘴唇,“大聲些。”
    “不去……”林玉嬋終於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暗啞無力,“郎中……”
    “不去——不找郎中?”少年疑惑,“你要直接去義塚麽?”
    林玉嬋用力咬嘴唇,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她不知道老天爺是想讓她活還是死,但她知道,以這種回光返照的狀態,就算再灌幾百兩銀子的湯藥,自己多半還是免不了撲街。
    她必須抓住最後這幾分鍾……瘧疾……
    “你說什麽?”少年明顯受了驚嚇,“教堂?那個洋人廟?”
    林玉嬋給他一個懇求的眼神,口型說:“快。”
    少年的目光轉為警惕,“你……你信洋教?”
    林玉嬋虛弱地搖頭。但她要賭一把。
    “幫人幫到死,求你了。”
    少年擰了眉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敏官今天晦氣。”
    他冷笑,扛起她轉身。
    西洋牧師仍舊在笑容滿麵地發粥。看到剛才那“死人”睜眼,也嚇一跳。
    “我親愛的孩子,你是需要臨終禱告嗎?我頭一次見到如此虔誠的中國人……”
    林玉嬋聲音嘶啞,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口。
    “您有奎寧嗎?”
    牧師不解,“什麽?”
    “奎寧。quinine。”
    蘇敏官先前已經當眾承認自己是孑然一身。林玉嬋想了想,說:“定了親的未婚妻。”
    說完一低頭,適時藏住自己臉上“我自己也不信我自己”的表情。
    衙役狐疑,吐出嘴裏的煙草,上下將她打量一陣,道:“我問問他去。”
    “等等……”
    林玉嬋趕緊跑上幾步,攔住那衙役,“長班……”
    她袖子裏摸出二兩多銀子,乖巧遞了上去。
    “長班行個方便。這些當保費夠嗎?”
    二兩銀子能讓她吃上幾個月的飽飯,也能救一條命。
    她穿越得太著急,三觀還留在二十一世紀,很容易做出選擇。
    至於自己……豁出去了。老天若真要收她,也不是幾兩銀子能解決的事。
    衙役吃了一驚,冷笑凝固在臉上。
    所謂“保費”,還不是官差們中飽私囊的名頭,數額不定,越多越好。
    至於“叛匪”,罪名雖大,但也並非不可通融——叛匪頭頭的腦袋都掛城門外了,這些小蝦米何足道哉?就算真把他解送進京,自己能有什麽好處?
    近年銀子雖然貶值,但這白晃晃的一小塊,也值他全家老小一個月的嚼用。
    衙役撮牙花道:“小姑娘……”
    林玉嬋本來以為他會問“你哪來那麽多銀子”,也備好了說辭,不料那衙役半句沒問,迅速將銀子收入懷裏,咧出一帶煙味的微笑。
    “怎麽拖了這麽久才來,小心你老公回去打你。”
    林玉嬋心中略安。這衙役的輕鬆態度很說明問題。蘇敏官果然是湊數的,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定罪。
    她很入戲地委屈道:“這錢是我偷偷借的,因此耽擱了些時日——不瞞老爺說,這親事是父母定的娃娃親,蘇敏官對我厭煩得很,從來不願正眼我一眼。對了,老爺要是問他定沒定過親,他肯定死也不承認。說不定還會假裝不認識我。”
    “哈哈哈!”衙役十分了然地大笑,“這點委屈都受不得,往後過門可怎麽辦!”
    他用手摳著牙縫裏的煙葉,指著對麵府衙門口空地,命令:“那裏等著。”
    林玉嬋在衙門口坐到午後。天氣逐漸悶熱,雲層降低,空氣中似是能擰出熱湯來。
    她倒不太擔心衙役出爾反爾。這長班收錢收得如此熟練,說明“交費贖人”已成產業。
    大清真是要完哪。
    衙門口人來人往,有穿著體麵的客人,也有挑擔送貨的小販。偶爾有幾個來去匆匆的兵丁,扛著大刀長矛,看起來威風凜凜,就是不知戰力如何。
    沒過多久,蘇敏官就讓人推出來了,手腕剛解了枷,還留著一圈紅印。
    不出意料,他滿臉莫名其妙,不死心地辯解:“我沒未婚妻……”
    衙役收錢辦事,有始有終,一把將他推下台階,笑道:“這女仔有情意,你以後規矩著些,別再讓我抓著!”
    蘇敏官沒刹住步子,踉蹌著跑出五六步,一低頭,正好跟林玉嬋鼻尖對鼻尖。
    “不是……這是誰……”
    沒認出來。也難怪,當時他以為自己碰上詐屍,根本沒敢細看。
    他趕緊立正站好,左手蓋住脖子上的木枷紅痕,右手抹了抹蓬亂的頭發。胳膊一抬,又發現多日牢獄折磨之後,自己衣衫實在不整,苦於沒有第三隻手,隻好任兩片破爛的前襟迎風飄舞,露出胸膛上的幾道鞭痕來。
    他索性狼狽到底,也不遮掩了,拱起雙手,不修邊幅地跟林玉嬋作了個揖。
    “姑娘,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不記得自己定過親。你贖的要是別人,趕緊追上那個長班還來得及。”
    他用辭禮貌,然而語氣冷淡,眼中閃著警惕的光。
    林玉嬋咳嗽一聲,輕聲道:“奎寧。”
    蘇敏官沒了聲音,長長的眉梢抖了一抖,快速將她打量了一遍,藏住眼中的驚訝。
    “你哪來的錢?為什麽……”
    後半句話他沒說,但意思明顯是“為什麽要花這筆巨款來救我?”
    林玉嬋記得,那日亂葬崗收屍,他跟自己這個“死人”柔聲細語地談心。如今見到活人,他反而板起臉,高冷得不得了。
    她微笑:“這你不用管,就當是自己好人有好報。”
    “不過,阿妹,”他忽然又想起什麽,一本正經地說,“咱們可要提前講清楚,你救人一命,蘇某深感大恩大德,但在下一窮二白,暫時沒有娶親的打算……”
    林玉嬋笑眯眯:“那就好。”
    蘇敏官:“……你贖我用了幾多銀兩?”
    林玉嬋大度地說:“你都救了我命,這點錢還用還?不過我勸你呢,趕緊找一份正經的營生,攢點家業,免得以後被冤枉的時候都沒人撈你……”
    蘇敏官的臉色忽然不易察覺地暗了一暗。
    他不冷不熱地說:“我有正經的營生,錢我會還的。”
    林玉嬋覺得匪夷所思:“那人家方才問你有沒有東家,你怎麽搖頭?”
    蘇敏官好像意興索然,眼簾垂下,禮貌性地問她:“阿妹,你叫什麽?你家住哪?我送你吧。”
    林玉嬋語塞。這種靈魂拷問她一點也不想答。
    驀地心中一動。未來還要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廣州城裏混日子,眼前這一位算得上生死之交,應該能小小地幫她個忙吧?
    她問:“你知不知道有哪裏……嗯,招女工的?包吃住就行……”
    要是她能掙錢,林廣福也許就不那麽著急賣她了。
    “女工?”蘇敏官顯然對這個概念有些陌生,不過“包吃住”三個字還是很容易理解,“你沒有地方住?”
    她忙點頭。
    他唇角微微一翹,輕聲說:“我真可以不還你錢?”
    林玉嬋:“……”
    什麽跟什麽啊!腦子轉真快。
    也許他真的有門路,能給她介紹個工作?
    蘇敏官:“跟我來。”
    零落的雨點忽然從天而降。黑雲忽地將府前路那一排商鋪遮住。突如其來的暗淡裏冒出來一串長長的影子。那是個匆匆前進的人力車,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嗒嗒的響聲。
    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打著傘,甩著辮子,跑步跟在旁邊。
    車上坐著個洋人,一頭濃密的薑黃頭發,隨著車輪的滾動左右搖擺,好像腦袋上盤踞了一隻貓。,,網址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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