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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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隨手在醋碟裏麵蘸了個蟹鉗, 問他:“這一趟,危險麽?”
在她的印象裏,太平天國不過還有兩年壽數, 應該進入垂死掙紮階段。
可恰恰相反,年初以來李秀成頻頻進攻上海, 跟英法聯軍在周邊鄉鎮大肆作戰, 大有開疆拓土的架勢。
當然並沒有成功。清軍清算長毛匪,不論是真叛黨還是無辜平民, 殺得人頭滾滾,滿城心驚,就連徐匯茶號的毛掌櫃也請了一天假,去看熱鬧。
租界洋人做慈善, 看完中國人砍中國人, 捐點錢, 雇人收屍,贏得一片美名讚譽。
而《北華捷報》裏,也時時播報江南地區的戰況。雖然並不算及時, 但也能看出, 太平天國的隊伍四麵開花,這裏攻一城,那裏下一縣,讓官府很是頭疼。
……
是起死回生,還是回光返照?
“暮氣沉沉。”蘇敏官給了她答案, 神色凝重, 告訴她,“太平軍內訌得盡人皆知。各個隊伍都在忙著北伐西征給自己爭功,沒一點規劃。我路上和一些曾經的天地會眾取得聯係, 他們都說,很久沒有接到過南京方麵的指令了。”
他看到林玉嬋容色擔憂,又微微笑了。
“不過,戰亂都推到外圍,轄境內反而平靜。隻是百姓的日子愈發不好過。這次容閎收購茶葉的價格,比上次給你買的,更是又低一成。他不忍心,非要‘感恩’,把那一成錢款都散給平民。你是沒看到,十裏八鄉聞風而來的時候……”
他大大搖頭,笑容裏帶著幸災樂禍之意。
林玉嬋也苦笑:“還不長進。”
也幸虧有個心硬如鐵的大舵主保駕護航,否則堂堂耶魯高材生,滿心仁義沒好報,大概要被饑餓的百姓扒著吃了。
一壺紹興花雕,她倒兩杯八分滿,推一杯到他麵前。
“蘇老板救人於水火,來喝一杯。”
蘇敏官爽快幹了,微笑道:“收錢辦事而已。金主撲街,我去哪拿尾款。”
林玉嬋哼一聲。
“我也順帶收了些好船,”蘇敏官道,“不少都曾是戰船,堅固快速,隻是欠保養,在別處有門路都買不到。”
林玉嬋並不懂航運,聽他一說,也隻能“哦”一聲,看著他,不知該怎麽分析這話裏的信息。
蘇敏官微笑著看她一眼。
“折價收購優良資產哦。”他提醒。
林玉嬋驀地笑靨如花,吞下口中的蟹肉,含著熱氣問他:“我的股份現在值多少錢了?”
蘇敏官翹著嘴角,手指蘸醋,給她算賬。
“別高興太早。這一趟下來,船隻有損耗折舊,還有維修……”
蘇敏官略微沉吟,住了口。
運河荒廢久矣,河底淤泥堆積。普通小船還好,這些裝滿了銀子、吃水深重的貨船,有時候根本過不去,稍不注意就擱淺。所有船工都得化身挖泥匠,一邊疏通一邊走,才能保證船底不漏,辛苦得一身汗。
為了激勵士氣,他和容閎都脫了衣裳下去挖泥,一天下來,不論學霸還是奸商,通通原形畢露成了泥腿子,整個人仿佛女媧捏出來的廢品,累得他懷疑人生。
……
但這些細節就不跟她講了。小姑娘也是做過苦工的,知道那種狼狽的模樣。她稍微一想象,他的光輝形象全完蛋。
“……唔,還要加上新船折價,咱們的本錢約莫隻增三百兩左右。攤到你頭上……”
林玉嬋笑嘻嘻掰蟹殼,掰不動,隻好看著他修長的手指上下翻飛,算得條理清晰。
“十二兩。”她十分滿足,“此行利潤如何?”
“具體支出還要回去算。不過肯定不會虧你的。”
蘇敏官曾經豪言壯語,給自己開一千兩銀子月薪,讓林玉嬋這個小股東半個銅板也賺不到。
不過真實情況是,他作為義興船行大掌櫃,隻拿一兩銀子一個月。
這是天地會傳統,舵主不能脫離群眾,得帶頭清貧。一兩銀子是收入上限,其餘的全都充公。
這還是康熙年間定的規矩。經過幾百年通貨膨脹,銀子也貶值得不像話,但規矩沒人改,一直高高掛在堂上。
蘇敏官不在意。他開始想著,那麽多傳統都被他糟蹋了,好歹保留幾個。
不料讓她占了便宜,他說都沒處說理去。上天找祖師爺麽?
好在這小股東也很厚道,朝他乖巧一笑,說:“哪天得閑再告訴我。我現在不缺銀子,我的分紅你隨便用——對了,你下個單子是什麽時候?你還跟出去麽?”
蘇敏官警惕性很高,立刻告訴她:“你又沒有決策權,問咩問。”
小雅間內蟹黃清香,配香濃黃酒,讓人沉醉。厚厚的門簾被微風吹起一個角,帶進陣陣清涼。
外麵的人往裏一看,氤氳曖昧,以為是情侶私會,其實在開股東大會。
林玉嬋啃著六月黃,美滋滋算著自己的小賬,有一種“大舵主金蘭鶴在給我打工”的感覺。
蘇敏官淡定地看著她傻笑。這沒見過世麵的小丫頭。
她是沒見過,當年十三行紅頂商人的酒桌上,那種分分鍾幾百萬銀子的賬,毛筆落紙的每一道勾劃,都代表某個人的一夜暴富,或是家破人亡。
她也尚未意識到,隨著義興的股本點滴增加,她自己的股份價值雖然見漲,但她日後若想再擴大持股,也更難了。
可惜她忙著吃蟹,暫時想不到這些。否則不知還能不能吃這麽得意。
也好,不糟蹋這鮮嫩的六月黃。
他剝得的那些已經吃完了。他故意不再動手,看她取了又一隻,摩拳擦掌開始挑戰——
笨拙得可愛。
“阿妹,”他忽然麵無表情地提醒,“蟹要涼啦——慢點,別急,哎,剝殼要用巧勁,不能……”
說晚了。哢嚓一聲,她滿手蟹黃。
林玉嬋哀求:“別催我……幫我撿一下那個鉗子……”
蘇敏官咬牙:“蟹、黃!!”
她不會剝就不會剝,偏要逞能,蟹黃都快滴下去了!
她還手忙腳亂地找帕子。他後悔剛才怎麽不把這蟹搶過來。三錢銀子一個的六月黃,她要是膽敢把這蟹黃擦掉,他怕不是要當場拔槍。
眼看那細細的食指尖上蟹黃滾落,他再忍不住,隔空抓過她手腕,直接把那手指頭抿在嘴裏。
林玉嬋隻覺指尖一熱,好像點了根引線,炸得她滿腦子蟹黃。
“你……”
她半邊身子都麻的,右手被他攥緊了,抽都抽不回。
她咬牙:“放、開。”
蘇敏官不動,舌尖描著一截光滑的指甲,眼中晦暗不明,喉頭輕輕一滾。
大舵主金蘭鶴今日鳥為食亡,一時不知怎麽收場。
不過他在這小姑娘麵前衝動魯莽也不是第一次了,闖禍不怕,事後把殘局收拾利落就行。
他吐出她指尖,沒放開她手腕。
“你說你從小家裏沒規矩,不在意世俗禮儀。”他故作輕佻,道,“我以為你不介意呢。”
說完還故意咂砸嘴,俊眼睜大,理直氣壯地看她。
一點愧意沒有,除了耳根慢慢爬上一抹紅,卻是鎮定自若。
林玉嬋上氣不接下氣地反駁:“我還說過不許亂來!至少……至少要經過我同意……”
“對唔住,忘記了。”
他複盯著她那沾滿蟹黃的中指,低沉著聲音,問:“可以嗎?”
蟹黃鮮香欲滴,無辜夾在這兩人刀光劍影之間,恨不得趕緊往下掉。
眼看就要脫離組織——
林玉嬋豬油蒙心,想也沒想,點了頭。
指尖又是一酥,方才輕酌慢飲的兩杯黃酒瞬間上頭,眼前的小少爺變成重影。
她自暴自棄地看著自己一隻手被他啄遍,完事後輕輕巧巧地放下,撩了泡紫蘇葉的水洗淨,放回她麵前桌上。
這手現在才歸她自己。她仿佛木雕似的不敢動,感覺自己血管裏淌滿了紹興花雕,隨時一點就著。
蘇敏官垂著眼,低頭悶了一大杯,調整好情緒,然後若無其事開口。
“蟹黃不能浪費。你這種吃法,要氣死人的。”
小姑娘不吭聲,氣鼓鼓的盯著眼前一堆螃蟹殘骸,胸口急促起伏。
他略微心虛,轉頭看看牆上菜牌,輕聲問:“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叫毛蟹炒年糕?”
小股東輕輕咬嘴唇,小臉紅撲撲,眉眼幹幹淨淨,心不在焉地搖搖腦袋,用餘光偷瞟他。
他腦海裏已經開始編排怎麽痛哭流涕悔恨道歉了,但嘴上還要努力最後一次。
“阿妹,我要回義興算賬。你去監督一下?”
她終於羞答答地抬了頭,怯怯的,舉起一隻滿是蟹黃的左手。
“還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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