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第 2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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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臥室裏撞上了剛換好衣衫的蘇敏官。林玉嬋瞪他一眼, 朝下指指。
蘇敏官很無辜地回望,嘴角浮起一絲壞壞的笑,好像在說:有問題嗎?
她不跟此人一般見識。博雅小院關起門來比外麵先進一個世紀, 她才不怕被人看到跟男朋友膩歪呢。
“去看容先生的機器嗎?”林玉嬋笑著邀請。
容閎從美國買來的全套製器之器, 全世界最先進的工業生產線,她心心念念幾個月, 終於能先睹為快!
蘇敏官卻坐回沙發上, 拿出本畫冊, 朝她搖搖頭。
畫冊裏夾著一□□洋行下屬輪運公司的廣告單。上麵神氣活現地繪著一艘流線型輪船,寫明是公司新船“女武神號”,性能優異, 票價低廉,班次頻繁,歡迎乘坐。
“晚上請容閎吃飯?”他閑閑的道,“我最近發現個不錯的館子。”
林玉嬋心裏湧出些說不出的想法,幾乎想問出來:露娜已經是別人的了。能不能向前看?
曾經他為了一艘蒸汽輪船夜不能寐;如今,全大清最先進的一批機器,他不感興趣。
轉念一想,他閑也好,不務正業也好,為了她幾乎放棄了擁有的一切。他想休個長假調整狀態……
她養著就是了, 又不差這幾個錢。
“那好,我……”
“不是我懶。”蘇敏官忽然抬頭, 不疾不徐地解釋, “容閎要帶你去的那個地方,年前我跑過許多次,見它就煩。不想再進去。”
林玉嬋驚訝:“你知道那些機器存在哪……”
蘇敏官睫毛微顫, 似是極輕地歎息了一下。
“當然。”他告訴她,“旗記鐵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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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萬萬沒想到,蘇敏官用一整個義興船行換來的旗記鐵廠,居然被派上了這個用途。
鐵廠門口,那掛著thos hunt ≈&n101nove.como的鐵牌子已經取下,留有一片花白的痕跡;院子裏的瓦楞頂廠房依舊矗立,進進出出的不再是買辦和洋人,換成了腆著肚子的中國官僚;那曾經懸掛著美國花旗的旗杆依舊挺立,改為飄揚大清龍旗,頗有些“城頭變幻大王旗”的魔幻感。
將近一年以前,就是這個鐵廠,幫她造出了博雅的第一套蒸汽製茶機。就在這個門口,她被馬清臣搶走了尾款,摟著空蕩蕩的錢包發呆……
而如今,同樣的大門口,草草加蓋了一個中式門廊,屋簷下橫著高大的石刻門額,上書八個黑白分明的大字:
江南機器製造總局。
林玉嬋心髒驟跳,覺得有點眼花,伸手遮住額頭。
“江南製造局……”
她喃喃說。
晚清中國最重要的軍工廠,也是江南造船廠的前身……
居然誕生在這裏!
這就是蘇敏官用義興為代價換來的、兩個世紀後能造航母的工廠!
“江南製造局,”容閎笑著接話,“據說是花十萬兩銀子從洋人手裏買下來的,正好存放我買下的那些美國機器。不知誰談的價,真是撿了便宜……如今我是臨時督辦,上海丁道台是總辦。等到明年此刻,它便能造出我們大清國自己的槍炮輪船!林姑娘,請!”
容閎亮出身份,門房通報,跑出來一個主管,恭恭敬敬地把他和林玉嬋請了進去。
六萬八千兩白銀,近十萬裏的環球跋涉,一年半的光陰,長途海運而來的一整套生產線,正靜靜地躺在兩層高的廠房裏。
工人們正在拆掉包裝的木箱。那裏麵,閃著美麗金屬光澤的一部部機器,如同一列列昂首的官兵,又猶如展翅欲飛的破繭之蝶。
容閎像審閱軍隊一樣,慢慢從一台台機器旁邊走過,如數家珍地向林玉嬋介紹。
“這是金屬切削機床,這是鍛壓機床,這是木工機床……這是加工旋轉工件的車刀床,都是我親自在美國相看定製的,使用說明我已譯好,都放在那邊……啊,這些是原本蘇州洋炮局的機器,也搬來這裏。比下去了,嘿嘿……”
機床是指製造機器的機器,亦稱工作母機。林玉嬋還是頭一次見到實物。反正這些機器尚且處於沉睡狀態,她像個小倉鼠,上下左右圍觀了半天,每一眼都發現新細節。
不遠處的空地上,擺了一排小板凳。新招募的滿漢工人正在進行上崗培訓。林玉嬋打聽了工匠薪資,比外麵賣力氣的力夫高出五六倍,可見是花大價錢招募的洋務人才。
林玉嬋忽然問:“容先生,這個廠子運作起來,需要進口鋼鐵橡膠五金件什麽的嗎?博雅本身有類似的渠道,而且……”
而且去年上京,慈禧親口誇她懂洋務,以後新機器廠的零件保養什麽的,可以讓她摻和一腳。
雖說有後來那個“私通外國”的誣陷,但她冤情已昭,太後金口玉言,應該還當真?
容閎驚訝:“中國確實還無法自行煉鋼,需要進口鋼材……不過,你能行?”
林玉嬋堅定地點點頭:“從外國進口輪船大炮都可以,進口鋼鐵材料,總不會更難?也沒幾個人做過,總得有人試試嘛。”
在大清做買賣,隻做土貨出口雖然能賺錢,但多少被外資壓製,經濟政策風險都大,而且……
林玉嬋不是生意場上的新手了。她心氣兒逐漸高,有餘力思考些賺錢之外的事。
就算出口再多的茶葉絲綢棉花,賺再多差價,也不能改變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性質,也不能阻止列強侵略的野心,不能點燃什麽變革的火種。
她不想把它當成一生中的至高追求。
參與洋務運動,參與曆史的進程,為那艱難前行的文明的車輪,哪怕貢獻一點點推力,日後回首起來,也算不枉此生。
而且,她心中還有個隱秘的執念。這個廠子可以說是義興的轉世。若有任何機會,她想和它建立一點點聯係,參與它的成長。
容閎一拍手:“工廠初建,還真需要大規模采購。雖有采買部門,但那裏的負責人我見過,是科舉考上來的,初涉洋務,無法獨立擔責,多半還得找民間商人。”
他看到林玉嬋臉上的喜色,趕緊補充道:“不過我說了不算,哈哈,我去幫你問問。”
江南製造局雖然名為機械廠,但由於是“國營”,整體氛圍還是大清衙門那一套。林玉嬋見到,原先的洋人辦公樓被重建裝修了一番,成為一個美輪美奐的中式大院,裏麵有假山,有池塘,掛著一圈各個部門的牌子,什麽公務廳、方案處、報銷處、支應處、議價處、考工處……
經過之時,有些辦公室房門半開,裏麵的職員穿著官服,抽著水煙,不知在閑聊什麽。
相比之下,容閎一個小小“督辦”,權力僅限於指揮哪個機器放在哪兒,其餘各事,都要請示。
容閎苦笑,悄聲告訴林玉嬋:“江南製造局是朝廷重點扶持的廠子,一開門就塞進來不少關係戶,都是等著補缺的候補官員,白拿一份薪水——倒也不會瞎指揮。咱不用管他們。”
容閎摸進一間辦公室,先跟裏頭的主管寒暄行禮,然後又被招呼喝茶,聊了半天,林玉嬋等得腿都酸了,容閎才出來,笑著搖頭歎氣,塞給她一份文書。
“鋼錠鋼管的采購計劃。三個月後,麵向全上海華商,擇能人而授權采買。細節都寫在這裏。林姑娘,看你的了,我可不管啦——老趙和保羅都在?我晚上要跟他們吃飯。”
林玉嬋仔細讀了一遍,盤算片刻,信心滿滿地說:
“博雅可以勝任。”
話音未落,忽然有人慌慌張張跑過來,叫著“林老板”。
回頭一看,是個博雅新雇的小夥計。
“老板,您得去看看,那個徐匯茶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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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匆匆跳下馬車。容閎追在她後麵。
“林姑娘,別走那麽快,我也可以幫忙……”
剛回到上海,容閎看誰都像家人,急不可耐地學雷鋒。
林玉嬋看到,徐匯茶號門口圍了一群人,有男有女,看樣子都是親戚,半數都在抹眼淚。其中幾位略微眼熟,一分辨,原來是毛掌櫃的徒弟、親家公親家母。還有一位丫頭攙著的中年婦女,林玉嬋沒見過。
“兒啊……你別想不開啊……誰來幫幫我們啊……嗚嗚嗚,沒法活了……”
林玉嬋心頭一凜,從這亂七八糟的畫麵中看不出到底什麽變故。
隨後,院子裏蹬蹬蹬腳步聲,一個魁梧的丫頭衝了出來。
“莫慌!”她朝外麵人喊了一聲,“人我看著呢!不會再讓她幹傻事!”
林玉嬋衝上去,直接問:“毛順娘呢?你家小姐呢?”
丫頭是毛家的粗使丫頭,本來就不懂什麽禮數。見個不認識的女流上來攪事,張口就是她家小姐,臉色一沉,喝道:“你是誰?走開,這兒是家務事,不用別人管。”
林玉嬋挺直後背,朗聲道:“我是這徐匯茶號的大股東,毛掌櫃和他千金的工錢都是我在發。這裏什麽事我管不得?——喂,你,你,你們是毛掌櫃徒弟不是?這房裏的賬冊抽屜不是你們能動的!不想丟飯碗就原地站著,別在這兒哭天搶地的現眼!”
一幫人沒見過氣勢這麽足的女流。但也聽說茶號的大股東是女人,一時間不知該把她當金主還是當無賴,愣了一下。
此時容閎才趕到,文質彬彬地自我介紹:“……呃,在下江蘇省行政署候補同知,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
官威亮出來,方才對林玉嬋指手畫腳的幾個人才歇了氣,各自一副吃了屁的喪氣表情。
茶號賬房門大開,幾個抽屜已經被拉開。林玉嬋來得稍晚些,裏頭的文書賬冊就讓人找出來了。
她索回鑰匙,把抽屜櫃子重新鎖好,賬房上鎖,這才大步往裏間走去。
毛順娘被一個丫頭扶著,倚在一堆茶葉加工的鍋爐器具當中,放聲大哭。
不遠處的火灶台階上方,天花板上吊下來一截繩。
林玉嬋後背一寒,不敢把事情往懷裏想,輕聲問:“這怎麽回事?”
說著張開手。
胸口一悶。毛順娘撲進她懷裏。
“嗚嗚嗚……姐姐你可來了,我都要被他們欺負死了……嗚嗚……”
毛順娘個子躥得快,已經比林玉嬋壯實許多。但她按照少時的習慣一頭撞過來,把林玉嬋往後撞了好幾步,趴在她肩頭放聲大哭。
林玉嬋聽著外麵那唉聲歎氣的嘈雜,心中隱約生出不祥的猜測。
“你爹呢?”
“我爹快不行了。”毛順娘抽抽噎噎地說,“我夫家要我嫁過去……”
林玉嬋瞬間頭皮發炸:“毛掌櫃怎麽了?”
……………………………………
毛順娘邊哭邊訴苦,總算把事情還原出大概。
徐匯茶號毛掌櫃,普普通通一個生意人,小缺點不少,但沒什麽壞嗜好,隻是貪嘴貪杯貪抽煙。自從跟著林玉嬋發財,更是不虧待自己的腸胃,一年比一年發福。
昨天,毛掌櫃正在家抽著水煙,喝著小酒,吃著炸豬皮,突然毫無征兆地一頭栽倒。從醫館抬回來就不省人事。大夫的意思,趕緊準備後事。
家裏人哭天搶地,忙成一團,自不必說;毛掌櫃的幾位密友連夜過來探望,除了留下點聊盡人事的錢,也無能為力;第二天一早,毛順娘的未婚夫家裏又派人來催完婚。理由是如果做父親的不幸亡故,閨女要守孝,就得耽擱三年。不如現在盡快過門,也能給父親衝衝喜。
毛順娘當然不樂意。父親病重,她憂心得魂不守舍,哪有心情結婚。況且嫁了人,就得專心相夫教子,製茶的工作多半也得放下。
但婚姻大事卻也由不得她。她哥要回原籍考秀才,正跋涉在不知哪條路上;她娘她嫂子都是沒主意的,耳根子軟,聽了別人頭頭是道一番勸,這就決定讓她趕緊出閣。
毛順娘也不是當初那上個廁所都臉紅的小閨秀了,主意大得很。這就跟家裏人吵起來,被她娘打了幾巴掌,口不擇言罵了幾句不孝。毛順娘一氣之下,扯根繩子嚷嚷要上吊,這才勉強拖住場麵。
但之後怎麽辦,她也完全沒主意。還好徐匯茶號是義興資深會員,這鬧劇讓一個路過的同門看到了,趕緊報知博雅的夥計,叫派個人來主持場麵。
林玉嬋一來,毛順娘的精神仿佛一下子垮了。她抬頭看看那嚇唬人的繩子,全身發軟,慢慢滑倒在地。
“阿姐,我爹在床上要死了,我不想披紅戴綠的嫁人啊……嗚嗚……”
先前那胖丫頭跑回來,粗聲對林玉嬋說:“多少人家都是這樣的,唯恐守孝,趕著把閨女遣出去。這是習俗,咱也沒辦法啊。小姐遲早是人家的人,老爺這裏有太太和少奶奶看著,也寫信叫少爺趕緊回家,怎麽也輪不到她啊。太太,您是明事理的,您好好勸一勸。”
林玉嬋點點頭,讓那丫頭好好照顧毛姑娘。
這邊親爹生死一線,那邊吹吹打打的辦喜事,真不知道這禮教是哪個王八蛋定的。
她心裏還有另外的擔憂。毛掌櫃如果真的不幸,毛順娘又被拉去結婚,她這茶葉生產線還做不做了?
靠毛掌櫃幾個平庸的小徒弟?
她忽然撩起眼皮,腦海中閃過一些難以言喻的念頭。
剛才她進門的時候,似乎看到幾個徒弟在“收拾”賬房……
她蹲下,問毛順娘:“你那幾個師兄也在外麵。他們什麽態度?”
毛順娘抽抽噎噎:“他們說一切按禮節來……我哥哥不在,茶號的大局有他們撐著……他們還聯係了幾個同行幫忙……”
林玉嬋臉色一寒,冷冷道:“他們就是想把你排擠出去,好繼承你爹的衣缽!”
毛順娘一顆淚滾在臉上,沒了聲音。
回到鋪麵外頭,容閎靠著自己的麵子和脾氣,已經把一眾哭天抹淚的親戚安撫好了,正陪著毛太太說話。
毛掌櫃的三個徒弟,一瘦一肥一憨憨,林玉嬋私下裏給他們起外號,叫悟空八戒沙僧,本名反倒一時叫不出來。
此時這三位一副當家作主的樣子,一口一個“師母”,也苦口婆心地勸。
“這兒有我們呢,您別急,急壞了身子可怎麽辦?”尖嘴猴腮的“悟空”抹著淚說,“活計不會撂下,工錢麽,想那位林夫人也會照發,不會虧待了咱們。我們商量好了,師父的工作我們先替著,三個人,也可以輪流照顧師父,古語有雲,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等師父身子好些……”
“幾位,”林玉嬋直接上去插話,“我跟毛姑娘的親家談好了。他們同意讓姑娘先伺候父親送終,不用你們辛苦。”
一句話晴天霹靂,仨徒弟齊齊色變。
沙僧:“可是昨天他們答應得好好的……”
老三終究憨了點,沒意識到兩位師兄朝自己狂使眼色。
林玉嬋麵沉如水,心知肚明。
親家催婚是一方麵,可親家也有人性。多半是幾位師兄推波助瀾,說不定假傳了毛家的意思,才引得親家迫不及待地催完婚。
毛掌櫃隻有一個親生兒子,可這仨徒弟已經不見外地把自己放入了繼承人之列。親兒子毛大郎打算走科舉之路,不是做茶貨的料,打發他一點錢,茶號的經營權不就落到他們三個手裏了!
前提是,師妹得趕緊嫁出去。
林玉嬋大聲怒喝。
“都這時候了還盤算什麽工錢,毛掌櫃病了,我說過開工了嗎?既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們師父病在床上你們不去瞧,跑到這吹什麽風呢?”
一句話,先占領道德製高點。幾個徒弟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嘟囔:“我們去瞧過了……”
“瞧過了不知道留下來伺候?一個老爺子,燒湯喝藥端屎端尿翻身換衣,你們讓他女兒媳婦來?還是打算丟給你們師母來?”
餘光一掃,幾個空閑的員工也被夥計找了來。老趙和紅姑趕到。己方聲勢壯大,林玉嬋更是理直氣壯,抬頭喝令:
“帶我去看看毛掌櫃!他沒好起來,茶號誰也不許開工!”
幾個徒弟這才沒話,又嘟囔幾句“我們也是太著急了”。
毛掌櫃家就在附近。走幾條路就到。
還沒進門就聞見中藥味。林玉嬋讓毛順娘帶著,邁步進門,看到了床上躺著的中年大叔。
毛掌櫃還是那麽發福,光光的腦殼還是那麽亮。但仿佛一夜之間,所有精氣神都離他而去。他的臉色灰如牆皮,嘴角有點歪,眼眶凹陷下去,被子下麵一動不動,隻有極慢極慢的呼吸。
毛順娘忍不住慟哭:“爹……”
林玉嬋眼眶微濕,坐在床邊,拉起那雙攪了幾十年茶葉的短粗的手。
“我來看您啦。”
毛掌櫃不是她喜歡的那類人。思想頑固,嫌貧愛富,愛耍小聰明,對親人的態度更是占盡了封建大男子主義的一切缺點,頤指氣使地限製他女兒,不許做這,不許做那。
可是同時,他是林玉嬋踏上從商之路以後,頭一個獨立談下的合作夥伴。多少茶號隻因她的一張少女麵孔就將她拒之門外,隻有這個禿頭大叔,盡管態度上十分敷衍,還是把她迎了進來,介紹了幾句。
後來的三年,合作、收購、乃至成為她的下屬,毛掌櫃雖然偶爾給她找不痛快,但在職業操守上無可挑剔,沒給她捅大簍子。況且,被她一點點的潛移默化,已經默許自己的女兒拋頭露麵,和徒弟一樣繼承他的衣缽。
這就是個缺點一大堆的普通人。可是一想到他命不久矣,林玉嬋的淚水就有點收不住,不得不要了杯茶灌下去。
然後才提起精神,略略問了問,吃的什麽藥,紮的什麽針。
毛掌櫃眼皮翕動,似乎想跟她說什麽,苦於無力開口。
林玉嬋忽然轉頭,問:“西醫瞧了嗎?”
毛家老少齊齊搖頭。
“去仁濟醫院請一位,”林玉嬋說,“我出錢。”
多半是腦血栓、腦梗,此時的西醫也無力回天,但至少盡一盡自己當東家的責任。
等大夫的當口,林玉嬋眼瞥外間,隻見悟空八戒沙僧三個徒弟坐在沙發上,促膝而談,麵色凝重,不時朝裏麵偷偷指一指。
林玉嬋低下頭,藏住一個微微的冷笑。
師父還喘氣呢,就想趕走師妹,把大股東架空?
想得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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