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 2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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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吃完飯回到車間,  眼看誰都不開工,我們也奇怪。”辦公室裏,景姑侃侃而談,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不知道誰提出的四個條件,  不過我們的姐妹枉死了,我們一直很悲痛,  無心開工,  大家覺得這些條件廠子應該滿足。滿足了,我們就有力氣開工。”
    幾個大腹便便的的高管互相看一眼。這刁婦!
    “這樣,咱們民主投票,讚成罷工的舉手。”
    眾女工對這個程序不是太看重,  急性道:“都讚成都讚成,  快說具體!”
    林玉嬋堅持道:“這不是我的事,  而是你們大家的事。我隻是個搖旗幫忙的。如果真的罷工,  從今往後,  所有行動都需要集體投票通過,決不能我一個人、或者幾個人說了算。”
    早知道洋人工廠嚴苛,可是也不帶這麽欺負人的!
    香港“紅旗幫”,在大清閉關鎖國時期,  曾是南中國海上數一數二的海盜勢力。乾隆嘉慶年間,  海盜頭子鄭一擁有船隻千艘,黨羽萬人,擄疍家娼女為壓寨夫人,  後者人稱“鄭一嫂”。又擄一年輕漁民張保仔為養子,乘著掛紅旗的海盜船,橫行雷州半島及珠江流域。
    鄭一意外身亡後,  壓寨夫人改嫁給便宜兒子。張保仔和他的繼母鄭一嫂成為新的雌雄大盜。他們擊沉了無數中外商船,掠取財富不可勝計。
    嗡嗡的聲響無端而起,渡海小輪自尖沙咀而來。露天甲板上擠滿了人,讓那輪機不堪重負,槳葉無力地拍打海水,把船身歪歪扭扭地停在簡陋的竹搭碼頭邊。
    一個身材小巧、麵容姣好的女客跳下小輪,順手往船頭的錢箱裏丟下五仙船費。她披著一件生絲藍領湖色夏布衫,腰下是元色廣東香雲紗百襇裙,全身樸素沒什麽裝飾,隻有胸前的鎏金銅扣熠熠閃光。由於天熱,她鬢角微生汗珠,順著白皙的的臉龐滑到下巴尖,她用帕子抹掉。
    徐潤和鄭觀應,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一個笑麵虎一個不高興,一唱一和一捧一踩,主旨不外乎一個:林夫人,大妹子?當初寶順跟您簽的那個提前供貨合約,可不可以反悔啊?
    “純甫去蘇州上任了?可惜可惜,沒機會給他踐行。當年我倆同在寶順當跑樓,又是同鄉,處得可好了。後來他創辦博雅,我還參加了開業剪彩呢。”徐潤眉笑眼,先述說了八百字革命家史,然後殷勤地給這個容閎的接班小妹妹倒茶,“如果他還在,這合約他估計會給一筆勾銷的。畢竟如今花衣市價……嗬嗬……當初誰也沒想到哇……如今庫存積壓得太多,你看,我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鄭觀應坐在一旁不說話,隻用牙簽挑話梅,冷不丁來一句:“賺這個錢,真好意思。”
    “我同意敏官的意見。這事的主要矛盾確實不在監工。”她說,“而是洋人老板不拿咱們中國工人當人。姐妹們,咱們如果隻是咽不下這口氣,那討到五十兩喪葬費確實已夠了;可是我知道,大家要的不是錢,而是尊嚴。今天把監工換了,明天他們還會有其他理由來讓你們不好過。也許不會再有人撞死,但依然會有人因著各種其他的原因,被他們害死,害得沒法做人。到時候再鬧一輪,得一點賠償,還是原地踏步,工人待遇永遠不會好轉。”
    但是這“賣空”的概念,蘇敏官一聽就懂,笑道:“內地的糧棧、糧市,為了穩定價格,常有你這樣的操作。但是派去的官員不諳市場規律,一起中飽私囊。現在民間商人根本不允許做這種事……嗯,洋商倒是會借出股票,不過利息奇高,除非那票子跌得一落千丈,否則根本賺不到錢。”
    蘇敏官早早就說要來看龍舟。今天頂著烈日,來到一座位於報廢帆船上的小酒館,定了雅座。
    回去以後,她也不用蘇敏官幫忙,自己認真撰寫了投標書。參考了徐建寅的專業建議,最後讓各位經理過目。根據江南製造局的生產能力和產品計從哪國訂購哪種鋼材,性能參數單價各是多少,最終的產品品種、產量、所占比例、何時運抵、如何保存……厚厚地列了幾十頁的大綱。
    “林姑娘,三娘送你的衣服收到沒有呀?舒服伐?”生絲庫房裏,常保羅眉開眼笑,介紹道,“那是她家一個香港的親戚送來的料子,花旗國繅絲機的成品,中國沒有!你不是要去美國嗎?要是能帶一套那種機器,我們‘孟記絲行’包準給你明年三成以上的紅利……”
    常保羅眼下已經是倆孩子的爹,性格愈發溫糯,三句話必提老婆孩子。林玉嬋估摸,這“繅絲機”的主意,多半也是孟三娘攛掇的。
    她定期巡視博雅各分號,爭取在赴美之前,安排好下半年的所有工作。
    眼下中國商人爭相辦實業。擴大絲廠、引進新型繅絲機貌似是個不錯的主意。
    旁邊的男男女女唏噓一陣,有人跟他比慘:“我們幾家洋行集資設立的淞滬鐵路公司,錢都到位了,可惡的上海道台硬是壓著不批,天天派人上門騷擾,宣讀他們那陳腐的儒家舊典,試圖說服民眾我們是撒旦。結果怎麽樣,五千英鎊打水漂……”
    眾惡漢隻見又來一車子女眷,隻當也是來鬧事的,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林玉嬋慌忙閃避,跑兩步,路邊伸出一隻肥胖的腳,把她絆了個拖泥帶水。她眼前一黑,耳邊嗡嗡響。
    一艘嶄新龐大的木質蒸汽兵輪自碼頭下水,漆著船名“恬吉號”。照片裏是一個明媚的盛裝小婦人,在一眾中國官僚學者的簇擁下,舉起一瓶香檳酒,用力在船首擊碎。攝影機捕捉了玻璃瓶破碎的瞬間,好像煙花四濺。
    突發狀況太多,林玉嬋請來兩位經理,用最快的速度追平了博雅公司這幾日的近況,做出安排指示,然後讓周姨把郜德文請來,請她幫著安排保良局女孩到玉德女塾去修文化課,預備著幾個月後出洋。
    幸運的是,新成立的、總部位於香港的匯豐銀行,由於未曾參加大規模投機,倒是有驚無險,平穩地度過了危機,不僅業務照常,還給身陷泥潭的港英政府提供了十萬港幣的緊急貸款,一舉取得港幣發鈔權,當年股息率達到10,成為矗立在風雨中的贏家。
    再說,上次地產風波,就算有洋商虧本跳河,但也有人賺得盆滿缽滿呀!不賭一賭怎麽知道。
    林玉嬋不敢再推銷她的“美好想象”。但她知道,等到現在的撚亂過去,直到幾十年後的義和團,這期間國內相對和平,不會再有像洪兵起義、太平天國那樣的大規模兵戈。
    雖然其中少有妙齡窈窕之尤物,多是五大三粗之悍婦,可畢竟是罕見之景,多少光棍漢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女的!
    女工們不是什麽扭捏閨秀,不怕被人看。反而自發形成了公關小組,一遍遍跟人們解釋自己的鬥爭緣由,狠狠爭取了一波來自貧苦老百姓的同情。
    佛南先生坐在馬車裏,聽著外頭此起彼伏的“洋人沒一個好東西”,馬車被圍觀人群擠得退了又退,氣得胡子倒掛,恨不得當場發動第三次鴉片戰爭。
    “其實孔扒皮這種人,隻是洋人用來馴順你們的工具而已。他壞,但不是最壞的那一個。”林玉嬋端一杯茶,已經跟姐妹們混熟,娓娓談心,“問題的關鍵在於,洋人老板不把咱們女工當人看。洋人的態度擺在這,底下的買辦、監工,才會狐假虎威地作踐人。你們想想,除了孔扒皮侮辱人,其他人難道就對你們好了?在紗廠幹活的其他時刻,難道就公平了?”
    她這一提點,頓時有女工表達不滿:“是啊!總管中午根本不給時間吃飯,隻一碗冷水泡飯,還要五分鍾吃完,我以前的婆婆都沒這麽苛刻!這兩年我的胃腸時時痛,也不知是不是吞冷飯吞的。他們總管和買辦倒好,每天一小時午休,細嚼慢咽,端著盤子催我們上工!”
    歸根究底,博雅有兩位高知經理,人還都老實,培訓出的下屬也都有良好的工作習慣。記賬記得精細科學,收條票據一樣不少,核賬的時候一目了然。比過去義興的草賬,都是船工大老粗在起伏的甲板上,亂劃拉幾筆拚出來不可同日而語。林玉嬋不敢再推銷她的“美好想象”。但她知道,主營茶葉加工業務,經理趙懷生,技術總屬商號徐匯茶號、安慶茶棧、外帶孤兒院繪畫部。主打品牌包括興瑞牌機製茶、博雅手工精製茶、小博雅、還有一些不同品級的衍生品牌。然後一切回複正常;卻也有學者頭頭是道,分析南方棉花種植園已經大多毀於戰火,美國經濟崩潰,勢在分裂,成為又一個歐洲。
    林玉嬋堅持道:“跟客戶講信譽,這不是以德報怨,這是基本的經商原則。就算從利己的角度出發,如果所有中國人都這麽做,豈不是落人口實,讓洋人更有理由看輕咱們、算計咱們?這世上沒什麽商品是無法替代的。棉花茶葉,洋人可綢他們可以不穿,他們本國的紡織工廠,能織出源源不斷的優質洋布;至於幹貨、藥材、皮毛、土貨,南洋日本都有售賣,洋人之所以來中國買,還不是圖個質優價廉。洋人也不傻,若是連年被假貨坑害,何不轉去別處?長此以往,誰的買賣都做不成,一個。”
    “這是商會加盟戶的‘信譽保證書’。我管不得全中國的商賈,但衷心希望咱們商會的夥伴都能在上麵簽字畫押,力作講信譽、不摻假的外貿商人。凡是簽了的,若有客戶質疑誠信,商會給他額外作保。當然,若發現有造假之舉,商會也會追討相應罰金。如果哪位老板堅持要跟洋人‘以直報怨’,不願做這個保證,可以無條件退會,下半年的會費足額退還。”
    地產風波已經被拋到了時代的浪潮之後。眼下的台球俱樂部又重新整修過,外麵金碧輝煌,完全看不出蕭條的痕跡。由於上下占了三層樓,急需客源,於是推出新規定,每周一次,若有洋人邀請,可以接納體麵的華人客戶前來娛樂消費。
    孺人什麽的大家不清楚,但“誥封”這個詞洋人可是經常聽說。很多跟他們打交道的中國商人,都不知從哪弄到了各種品級的誥封,戴著神氣活現的各色頂子。這些人門路多端,在買賣上如魚得水,進衙門不用跪,別人都敬他們三分。“托你的福,因著促成鐵廠過戶一事,讓我在朝廷眼裏印象不錯。”他輕快地說,“過年以後,海關總稅務署從上海遷到北京。我近日一直在忙活搬家。”
    身邊的姑娘其實也和他一樣。雖然她表麵上對造反不是太積極,也沒有什麽相關的專業素養,但他能感覺到,她對有些東西的恨意和抵觸,比他還深得多。
    幾個洋商哈哈大笑。
    一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們不知道,這個中國魔術師,上個月,他差點一手炮製了上海商界有史以來的最大損失——你們知道他煎的牛排有多硬嗎?哦我的上帝,現在我的胃部還隱隱作痛……哈哈哈哈……還有那鍋奶油蘑菇湯,他嚐一加點鹽,後來我們一桌子人差點脫水而死,才發現他用來嚐湯的勺子,裏麵的湯一直沒換過……”
    她想起掃地工、修機工作為聯絡人,一次次給她帶來的希望和指示:“要鬥爭就不能怕流血。但咱們也不能傻傻挨體罰。罷工那日別怕熱,穿厚點衣服,後背墊棉絮,鞭子抽人不會要命,頂多疼一小會兒。如果真有人要傷你,姐妹們不會坐視不管的。”
    孔扒皮意在警告,也不敢真把女工抽殘了,平白影響效率,這一鞭並不是太狠。客家妹後背墊了棉花,一鞭子下去,果然並不太痛,完全能忍。
    不少心眼小的洋人就很不痛快:雇你就是為了讓你甄選市場、壓榨華人,給我們置辦最便宜最優秀的貨。到頭來你誰都不壓榨,直接左手進右手,自己給自己下訂單?
    車夫見這女人居然隨身帶槍,萎了,嘟囔罵人,什麽“瘋婆子”、“神經病”、“拉你老子倒八輩子黴”……
    義興解散了,幾位骨幹兄弟在哪兒討生活,林玉嬋都用心記得。碼頭上看到卸貨揮汗如雨的石鵬,當即招手請來。
    石鵬把那車夫拉到後麵。十分鍾後,車夫哭哭啼啼地招了,說有一夥流氓許諾付兩塊銀元,讓把這小娘子拉到偏僻地方,具體要幹什麽他真不知道。車夫不敢得罪地痞,隻能照做,好漢饒命……可憐巴拉哭訴一大堆。
    人們不知道,同樣的事情,正發生在漢口、九江、廣州,發生在印度,發生在孟加拉,發生在埃及……
    居然是一副小型油畫。土山灣孤兒院的油畫課開了兩年,培養出一批有繪畫天賦的孩子,除了繪製高端茶葉罐、給江南製造局翻譯館繪製插畫,不時也接點私單,給在滬洋人繪製肖像、給教友提供聖像之類,儼然已能自給自足。近來孤兒院搞感恩活動,捐款超過一定數額的金主,不論華洋,都讓孩子們繪了一幅小肖像,作為回饋。
    蘇敏官也有點出乎意料。他花了幾個月打入洋人社交圈,就等著機會把博雅公司也介紹進來。誰知洋人們不按常理出牌——或者說,洋人們太循規蹈矩,看到林玉嬋一個“女爵”,第一反應是按照西方人的禮節,獻她殷勤,讚她美貌,躬屈膝,一個個排隊邀請她跳舞——在洋人看來,這才叫“社交”,才是對她的最高規格的認可。
    當然他始終不懈努力地推銷他的“外派留學生”計劃,每年都要找機會提上一兩次。但不是經費緊張就是上官無暇,要麽就是有人丁家幹脆把他忘了……就這麽一年年蹉跎,直到去歲,運氣終於眷顧,又或者是上麵的官員實在煩了他了,於是兩江總督曾國藩和江蘇巡撫丁日昌聯銜入奏,請朝廷“采擇條陳而實行之”,批準在上海成立“幼童出洋肄業局”,待時機成熟,便可赴美。
    “那我們可不知道,”買辦冷笑,陰陽怪氣,“也許她生了重病,早就不想活,借此訛一筆給家裏人——這種案子以前有過不少,我們都被坑習慣了。也許她跟監工有私怨,非要陷害、拉他下水。也許她就是想嚇嚇人,誰知道沒輕沒重,不小心死了。也許她在外麵被人欺負了,自己抑鬱想不開……都有可能哇!林夫人你年輕,不知道這工人能刁到什麽份上!就算到了工部局法庭,你怎麽證明她的死跟我們有直接關係?白花訟費!嘿嘿……”
    周一,紗廠罷工繼續進行。那幾個被“請客吃飯”的客家女工互相埋怨著,踏入廠房大門。
    “都是你,非要說什麽領小米……林夫人是為了咱們好,你這叫忘恩負義……”
    “現在後悔有什麽用?走啦!”
    幾人忐忑地開車床,摘選原棉,開始工作。
    按照肥買辦的說法,隻要有人帶頭複工,就會一傳十十傳百,瞬間瓦解軍心。到時候大家一起複工,一起拿錢,風波消弭無形,誰在乎是哪個起的頭。
    “到時候我不追究,嗬嗬,絕對不追究……”
    她們想起買辦信誓旦旦地保證。
    誰知,紗線還沒繞好,幾個女工圍了上來。
    “幹什麽呢?”
    隻有少數人,見林玉嬋和自己同是底層出來的苦妹子,自己奮鬥好幾年,辛辛苦苦每月幾塊錢;林姑娘卻青雲直上,成了開店的老板,不免有些微酸。林玉嬋得知後,每逢年節,都會請姐妹們去夷場吃西菜,送點衣裳鞋襪之類,很快消除了隔閡現在林玉嬋才慢慢明白過來。不是眾人有意瞞她。在十九世紀的大清,百姓心中根本沒有人權觀念。在工廠裏被辱罵、鞭打、侮辱人格、乃至工傷不賠償、十六小時連軸轉……這些在她看來根本不能忍的工作環境,在女工們心裏屬於十分正常,根本不值得抱怨。
    而林玉嬋的十五個女生,大多數也都是廣東人,並且清一色全是無根浮萍,不是被拐的就是孤兒。這可絕對不能如實上報,於是緊急拍電報回滬,動用各種人際關係,請一些中產家庭把她們收為“養女”,再造祖宗十八代,取得“父兄”的簽名允許,才能上岸。
    林玉嬋在香港買了一堆近日報紙,每日閱讀分析,尋找博雅的新商機。餘下的時間跟女生們混混熟,教她們緩解暈船的法子。
    林玉嬋笑道:“我們鬥爭的目的,是要解決迫在眉睫的需求。一旦目的達到,立刻結束罷工,繼續愉快地掙錢。所以有些不切實際、或是無關大局的要求,還請大家暫時忘掉。這次鬥爭的訴求,我希望能精簡到四條以內。大家投票表決。”
    第一,厚葬吳絕妹,洋人老板佛南先生、買辦、總管,都要在靈前磕頭,並給撫恤金一百兩銀子;第二,開除孔扒皮,以侮辱婦女罪移交工部局法辦;第三,以後搜身一律由女子進行。如果沒有抄身婆,女工可以拒絕脫衣;第四,若有工傷,工廠需要賠償醫藥費,養病期間不許開除。
    常保羅也跟著幫腔:“林夫人是正經商人,每天賺錢賺不過來,管你紗廠閑事做什麽?還有,這絲廠的最大股東是不才在下,不是林夫人。入股的還有怡和洋行唐經理,還有江南製造局譯員徐先生,還有舉人蔣芷湘先生……你們敢毀這裏一包絲,我去工部局告死你!”
    上海人動口不動手。這話說得狠巴巴,配合誇張的手勢,已經是常保羅發脾氣的極限。
    可是等了半天,外麵的女工已經開始高聲談笑,佛南先生始終不現身。
    “以我跟那些洋人打交道的經驗,他們會給你們很大壓力,盡量拖時間,讓你們覺得,兄弟姐妹們開不了工,責任全在你們幾個談判代表,進而迫使你們讓步。”林玉嬋低頭看看手裏的筆記,有條不紊地說,“所以萬不能答應今晚談判,否則他們會拖到夜裏兩點,把你們拖垮為止。”  mw  ,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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