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第 2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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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鍾頭後, 手下戰戰兢兢地回報,說從天津帶來的人犯傷勢惡化,此時已不能行走, 隻能勉強抬下船, 強行搬動恐出人命。問李大人能不能屈尊去碼頭一趟, 就地審訊。
李鴻章大驚:“西醫的藥也不管用?”
當時沒命令下死手啊!
手下大約自覺有看護不周之罪, 哆哆嗦嗦答:“不、不知道……想是洋人大夫不靠譜,以後還是得找本地跌打郎中……或許他自己本身有病……”
在與反賊的短短幾句話交鋒後,李鴻章又改了主意。他不信這人能替他順利揪出江南製造局的內鬼。等下了船, 一街之隔就是租界。這人多半又要趁機渾水摸魚, 給他招麻煩。
就算他所言不虛,萬一到了廠子裏, 真的有一呼百應的會黨群體, 又被這麽多下屬旁觀……
他李大人的麵子也值錢呐。
石鵬趴在一艘小船上, 帆布蓋著大半個身子, 露出個愁眉苦臉的腦袋。
“各位,”盛宣懷坐在會議室主位, 十指相對搭在桌沿,官腔十足地講話,“這些年,大家辛苦做航運, 代表我大清顏麵, 在江上海上與洋人爭利。其中辛苦,李督撫盡皆深知。華人航運之艱難局麵非一日之弊, 既有洋行打壓,又有地方官府短視,收取沉重厘金, 使諸位不得不懸掛外國旗或租雇洋船、參股西洋公司,又引發一係列問題……”
眾船商洗耳恭聽。
“可是舵主,”耶鬆船廠的總工長是個滿臉青春痘的壯小夥,芳齡二十四,工齡十六年,坐在椅子上像個鐵塔,“明天兩邊一塊談判,洋人總不可能兩頭跑。”
黎富貴賊眉鼠眼地道:“佛南先生跟我說了,明日他會在紗廠談判,船廠這邊,他會請一個合夥人代勞。”
青春痘小夥叫住他:“老鄉,對不住啊!回頭請你喝酒。”
早知道洋人工廠嚴苛,可是也不帶這麽欺負人的!
香港“紅旗幫”,在大清閉關鎖國時期,曾是南中國海上數一數二的海盜勢力。乾隆嘉慶年間,海盜頭子鄭一擁有船隻千艘,黨羽萬人,擄疍家娼女為壓寨夫人,後者人稱“鄭一嫂”。又擄一年輕漁民張保仔為養子,乘著掛紅旗的海盜船,橫行雷州半島及珠江流域。
跟郜德文喝酒的時候,這個太平天國的遺孤曾垂淚控訴,當年李鴻章就是這麽折服了她那心誌不堅的父親,讓他毫無防備地踏入了李鴻章的鴻門宴。
況且,本子上的名單,是用的天地會多年流傳的暗碼記錄,看似不知所雲,但其實規律也很簡單,無非隔行、跳字、置換……這些勞動人民能學會的小把戲。
李鴻章說得好聽,隻要少數人名充數。可一旦把“明文”和“密文”對上號,就如同送了他開鎖的鑰匙。剩下的一大本密碼,全都迎刃而解。
“小張,”他忽然低聲命令那青春痘工頭,用眼神指點,“船廠有洪門組織,料想明日會順利些。結束之後,你叫幾十人,充作圍觀群眾,到她們談判的地方看熱鬧,別讓人趕走了。”
“純甫去蘇州上任了?可惜可惜,沒機會給他踐行。當年我倆同在寶順當跑樓,又是同鄉,處得可好了。徐潤眉笑先述說了八百字革命家史,然後殷勤地給這個容閎的接班小妹妹倒茶,“如果他還在,這合約他估計會給一筆勾銷的。畢竟如今花衣市價……嗬嗬……當初誰也沒想到哇……如今庫存積壓得太多,你看,我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我同意敏官的意見。這事的主要矛盾確實不在監工。”她說,“而是洋人老板不拿咱們中國工人當人。姐妹們,咱們如果隻是咽不下這口氣,那討到五十兩喪葬費確實已夠了;可是我知道,大家要的不是錢,而是尊嚴。今天把監工換了,明天他們還會有其他理由來讓你們不好過。也許不會再有人撞死,但依然會有人因著各種其他的原因,被他們害死,害得沒法做人。到時候再鬧一輪,得一點賠償,還是原地踏步,工人待遇永遠不會好轉。”
林玉嬋收起報紙,又拆開手裏的白信封,再一讀,心沉到海底。
熟悉的蘇敏官的字跡,墨跡未幹便匆匆封存,紙麵上沾著淩亂的墨水。因著本是要送去給義興兄弟們的,用的全是俗字,措辭也很淺顯。
但是……照這姓蘇的供述,整個廠子已經被會黨勢力滲透了?稍微振臂一呼,就能像耶鬆船廠似的,來個全員大罷工?甚至把裏麵的材料成品圖紙都偷運出去?
“行事在人。李大人手握精兵重權,《大清律》對於你,也就跟四書五經差不多地位吧?”
李鴻章眉毛一動,登時一滴冷汗下來,惶恐間竟有些飄然之感。
蘇敏官不動聲色地瞥一眼座鍾。離“提審”開始,隻過去十分鍾。
他下了下決心,再次開口。他手下幕僚一堆,召來一問,果然有消息靈通的給解了惑,說是一夥窩藏在香港的反清賊人,這幾年接納了不少漏網的長毛逆匪,偶爾還客串海盜,專劫大清的船。朝廷屢次要求港英當局重視,但直到現在,一個人都沒引渡回來。
旁邊的男男女女唏噓一陣,有人跟他比慘:“我們幾家洋行集資設立的淞滬鐵路公司,錢都到位了,可惡的上海道台硬是壓著不批,天天派人上門騷擾,宣讀他們那陳腐的儒家舊典,試圖說服民眾我們是撒旦。結果怎麽樣,五千英鎊打水漂……”
眾惡漢隻見又來一車子女眷,隻當也是來鬧事的,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林玉嬋慌忙閃避,跑兩步,路邊伸出一隻肥胖的腳,把她絆了個拖泥帶水。她眼前一黑,耳邊嗡嗡響。
還“查不出頭緒”。“刺馬案”是懸案不假,被民間看了多少笑話;但審訊的那幾年裏,多少人糊裏糊塗地因刑而死,給一個馬新貽陪葬?
“總之不能讓咱們的船落在朝廷手裏,讓朝廷榨百姓的血汗錢!”何偉誠不氣餒,說,“你要舍得,就把船炸沉江底,玉碎瓦全……”
女工們不是什麽扭捏閨秀,不怕被人看。反而自發形成了公關小組,一遍遍跟人們解釋自己的鬥爭緣由,狠狠爭取了一波來自貧苦老百姓的同情。
林玉嬋堅持道:“跟客戶講信譽,這不是以德報怨,這是基本的經商原則。就算從利己的角度出發,如果所有中國人都這麽做,豈不是落人口實,理由看輕咱們、算計咱們?這世上沒什麽商品是無法替代的。棉花茶葉,洋人可綢他們可以不穿,他們本國的紡織工廠,能織出源源不斷的優質洋布;至於幹貨、藥材、皮毛,誰的買賣都做不成,一個。”
“這是商會加盟戶的‘信譽保證書’。我管不得全中國的商賈,但衷心希望咱們商會的夥伴都能在上麵簽字畫押,力作講信譽、不摻假的外貿商人。凡是簽了的,若有客戶質疑誠信,商會給他額外作保。當然,若發現有造假之舉,商會也會追討相應罰金。如果哪位老板堅持要跟洋人‘以直報怨’,不願做這個保證,可以無條件退會,下半年的會費足額退還。”
地產風波已經被拋到了時代的浪潮之後。眼下的台球俱樂部又重新整修過,外麵金碧輝煌,完全看不出蕭條的痕跡。由於上下占了三層樓,急需客源,於是推出新規定,每周一次,若有洋人邀請,可以接納體麵的華人客戶前來娛樂消費。
況且天地會創立以來,一直是個很傳統的幫派組織,少數女會眾都是跟男眾沾親帶故的,沒收過大批陌生女眷。林玉嬋當然對此不以為然,但她還是不能自己做主,免得給蘇敏官惹麻煩。
幾個洋商哈哈大笑。
石鵬把那車夫拉到後麵。十分鍾後,車夫哭哭啼啼地招了,說有一夥流氓許諾付兩塊銀元,讓把這小娘子拉到偏僻地方,具體要幹什麽他真不知道。車夫不敢得罪地痞,隻能照做,好漢饒命……可憐巴拉哭訴一大堆。
居然是一副小型油畫。土山灣孤兒院的油畫課開了兩年,培養出一批有繪畫天賦的孩子,除了繪製高端茶葉罐、給江南製造局翻譯館繪製插畫,不時也接點私單,給在滬洋人繪製肖像、給教友提供聖像之類,儼然已能自給自足。近來孤兒院搞感恩活動,捐款超過一定數額的金主,不論華洋,都讓孩子們繪了一幅小肖像,作為回饋。
蘇敏官也有點出乎意料。他花了幾個月打入洋人社交圈,就等著機會把博雅公司也介紹進來。誰知洋人們不按常理出牌——或者說,洋人們太循規蹈矩,看到林玉嬋一個“女爵”,第一反應是按照西方人的禮節,獻她殷勤,讚她美貌,躬屈膝,一個個排隊邀請她跳舞——在洋人看來,這才叫“社交”,才是對她的最高規格的認可。
“那我們可不知道,”買辦冷笑,陰陽怪氣,“也許她生了重病,早就不想活,借此訛一筆給家裏人——這種案子以前有過不少,我們都被坑習慣了。也許她跟監工有私怨,非要陷害、拉他下水。也許她就是想嚇嚇人,誰知道沒輕沒重,不小心死了。也許她在外麵被人欺負了,自己抑鬱想不開……都有可能哇!林夫人你年輕,不知道這工人能刁到什麽份上!就算到了工部局法庭,你怎麽證明她的死跟我們有直接關係?白花訟費!嘿嘿……”
盛宣懷確是能言善道的高手。他張開一隻養尊處優的手,鏗鏘道:“麵對洋行的咄咄逼人,握拳比分指出擊更有效!諸位能將船運做到這份上,那想必不光是為了賺錢,而是有一顆拳拳愛國之心。下官向你們保證,將來的輪船招商局,在各口岸都會設有碼頭貨棧,將來大清國的每一片海域、每一條河,都將驕傲地航行著懸掛龍旗的巨輪!啊,還有,李大人恩準,凡附船參股者,他奏請朝廷,一律賞六品頂戴。已有功名者官加一品。諸位,今日要滿載而歸啊,哈哈!”
隻有少數人,見林玉嬋和自己同是底層出來的苦妹子,自己奮鬥好幾年,辛辛苦苦每月幾塊錢;林姑娘卻青雲直上,成了開店的老板,不免有些微酸。林玉嬋得知後,每逢年節,都會請姐妹們去夷場吃西菜,送點衣裳鞋襪之類,很快消除了隔閡現在林玉嬋才慢慢明白過來。不是眾人有意瞞她。在十九世紀的大清,百姓心中根本沒有人權觀念。在工廠裏被辱罵、鞭打、侮辱人格、乃至工傷不賠償、十六小時連軸轉……這些在她看來根本不能忍的工作環境,在女工們心裏屬於十分正常,根本不值得抱怨。
而林玉嬋的十五個女生,大多數也都是廣東人,並且清一色全是無根浮萍,不是被拐的就是孤兒。這可絕對不能如實上報,於是緊急拍電報回滬,動用各種人際關係,請一些中產家庭把她們收為“養女”,再造祖宗十八代,取得“父兄”的簽名允許,才能上岸。
林玉嬋在香港買了一堆近日報紙,每日閱讀分析,尋找博雅的新商機。餘下的時間跟女生們混混熟,教她們緩解暈船的法子。
“當然,這些銀子未必都從你的手裏出。那麽小人再提醒幾句。江南製造局裏的貨款現銀,是不是你的心腹隨意動用?這幾日排隊孝敬你的大官小官,有多少曾應約將積蓄、甚至官銀存進你家族的錢莊,給你周轉?你在上海老城廂裏的十幾處房產,隻要掛牌,有多少人會爭先恐後,搶著付錢?這麽多門路,隻要李大人一張條子批下去,自會有人雙手送錢。人多力量大,您要對自己的聲望有信心。”
林玉嬋笑道:“我們鬥爭的目的,是要解決迫在眉睫的需求。一旦目的達到,立刻結束罷工,繼續愉快地掙錢。所以有些不切實際、或是無關大局的要求,還請大家暫時忘掉。這次鬥爭的訴求,我希望能精簡到四條以內。大家投票表決。”
第一,厚葬吳絕妹,洋人老板佛南先生、買辦、總管,都要在靈前磕頭,並給撫恤金一百兩銀子;第二,開除孔扒皮,以侮辱婦女罪移交工部局法辦;第三,以後搜身一律由女子進行。如果沒有抄身婆,女工可以拒絕脫衣;第四,若有工傷,工廠需要賠償醫藥費,養病期間不許開除。
常保羅也跟著幫腔:“林夫人是正經商人,每天賺錢賺不過來,管你紗廠閑事做什麽?還有,這絲廠的最大股東是不才在下,不是林夫人。入股的還有怡和洋行唐經理,還有江南製造局譯員徐先生,還有舉人蔣芷湘先生……你們敢毀這裏一包絲,我去工部局告死你!”
“那麽,沙船船工如有不滿,本官命你來解決。”李鴻章看著蘇敏官,微笑道,“輪船招商局的日程不會變。杏蓀,你跟他回上海,把他那個船行的資產好好盤點一下,然後……”
“上海皖營候補員外郎。不能再多。”李鴻章安撫這隻帶刺的毒蜂,很大度地變通,“以後做點茶葉豆餅什麽的,有個官身也方便。幾艘輪船的銀子遲早掙回來。你手下的爪牙叫他們都散了,以後好好自力更生,別鬧事。每年兩次,你得去蘇鬆太道衙門報道……”
這已經是很保守的說法。她知道,輪船招商局不僅能蒸蒸日上,而且和江南製造局一樣能活一百多年,甚至桃李滿天下地分化出無數旗下企業:招商港口、招商置地、招商蛇口、招商銀行、招商證券……
“販夫走卒、船工纖夫,下層人愚魯偏信,隻是抱團而已,算不上結黨結社,這些人本官不為難。”李鴻章很和藹地說,“但這裏麵有公職的、有功名的,他們一心二用,一邊拿著官家俸祿,一邊對朝廷心存不滿,這種不忠不義之人,也未必跟你們又多誌同道合。你把他們指給本官,也好讓我跟兩宮交待一下。至於你……你回去通知香港那邊的人,咱們和平相處,別再給各自找不痛快。”
他的態度很是親善,真正屈尊紆貴,把自己代入“梁山好漢”的立場,提出一個貌似很寬厚的建議。 mw ,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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