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第 2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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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留美學童不荒廢中文學業, 朝廷規定,每隔一段時間,學童們要回到留學事務局補習四書五經,定期進行考試。還要宣講《聖諭廣訓》, 教以尊君親上之令, 嚴防學童忘本。
此外, 女生還要加補女德課程, 接受關於道德和風化上的規訓。
孩子們唉聲歎氣。都跑到地球另一端了,還逃不掉考試!
手裏拿著吃食,都不願挪動, 求助地看著林玉嬋。
林玉嬋也沒辦法。畢竟朝廷是金主。女生們雖然自費,但也是沾了政策的光,不能忤逆官員。
對清政府來說, 他們的學業成就還是其次。傳統道德是萬萬不能丟的。留學事務局的規章裏有明確規定,若誰有親夷忘本的苗頭,立刻遣返回國, 終生不許入仕。
就算隻給匠人手工費也一定不菲。林玉嬋估摸他現在的身家, 怎麽也超不過二十美元?全是自己發的零花錢。
蘇敏官嘴角一翹,神秘兮兮地靠在車廂壁上。
又被她催兩句,才說:“你不知道美國有多少暴發戶想做中國的生意,就是請不到靠譜的顧問。”
林玉嬋:“……”
這人真是搖錢樹成精, 哪兒都不放過賺錢的機會。
隨後又想, 要不是自己懷孕不敢到處跑,這錢她也可以賺!
再想深一層,她現在是薛定諤的蘇太太,就算賺了錢,一不小心走錯了州, 也都歸他……
不服氣。
不過這麽多年相知相處下來,她也充分相信自己選擇的枕邊人。他寧可在談判桌上光明正大地搶她錢,也不屑於用這種旁門左道,控製她的經濟財產。
林玉嬋笑了,提包裏取出一遝文件副本,都是她帶來美國,以備不時之需的。
包括1861年赫德給她簽發的海關工作證明副本,1863年接受上海房產轉讓的合約,1865年在匯豐銀行開戶的記錄,1866年的孤兒院讚助人合影……
長官吸了好幾口煙,驚歎不已:“永葆青春的秘訣是什麽,女士?告訴我,我可以不收你們一美元二十五分的材料費。”
“是永遠懷有希望。”林玉嬋笑著回答,拿過鋼筆,在文書上簽字,“以及戒煙。”
長官一怔,哈哈大笑,果然熄了煙,低頭檢查文書上的信息。
其實離春田市也就二十幾英裏的路程。去了才發現,容閎也在受邀之列。還有一些當地文藝界名流,都是慕作家之名,前來給他接風洗塵的。
這些人看到客廳裏一群中國男女老少,都有點驚訝。有的還生出微詞,為什麽要邀請有色人種一起,他們的文化又不過聖誕節。
馬克·吐溫邀請大家試讀自己的新手稿。在眾人被頻繁的金句逗得哈哈大笑時,他冷不丁說:
“這世上有許多可笑之事,其中之一便是,白人認為他們比其他野蠻民族稍微開化一點。”
“……拜托你們了。明天一早,會有馬車把孩子們送來……”
“我等待不及。”奧莉薇婭·克萊門斯抱著小蘇西朝她揮手,“預祝聖誕快樂!”
林玉嬋笑容滿麵,離開馬克·吐溫夫婦的洋房,輕微地蹦了兩蹦。
她提醒自己矜持矜持。她可是見過許多大佬的人了,不差這一個!
但還是很沒出息地管他要了幾本簽名書,打算永久收藏。
林玉嬋偷偷抿嘴,看著蘇敏官日常複興傳統。
不僅小鎮居民。甚至還有人是特地乘馬車,從相鄰村鎮來瞧新鮮的。
他們中可能有一些年長之人,曾在二十多年前見過容閎——那時還是個青澀靦腆的中國少年,偶爾會害羞地在街上買報紙。其餘的,都是頭一次看到黑頭發黑眼睛的中國人,高興得一股腦往前擠,亂吹口哨。
蒸汽車頭劈開烏黑的濃煙,“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跨美洲客運火車驕傲鳴笛,駛向東方。
車窗裏伸出無數隻興奮的手,感受風馳電掣的美國速度。火車每經過橋梁隧道,都引來一片驚歎之聲。
很多有愛心的中產家庭都表示願意收留中國兒童,名單和地址過兩天就送來。
皇帝陛下很久沒吃過如此豐盛的英式早餐,左手熏肉腸,右手煎培根,嘴裏還含著一口熱咖啡,含含糊糊地回應林玉嬋的道謝。
“為民做主,分內之事也,不必多禮!”
林玉嬋笑著捧出一個信封,介紹說,這是大清首任駐美公使陳蘭彬以個人名義撰寫的感謝信,感謝“美利堅合眾國皇帝和墨西哥攝政王諾頓一世陛下”(原文為舊金山市民約書亞·諾頓先生)為華人仗義執言,歡迎他有空去大清國做客。
其實不過是禮節性的信函,但諾頓一世如獲至寶,拆開信仔細研讀上麵的毛筆字,又將那碩大的公使印章描了好幾遍,龍顏大悅,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說將把這封信存入國庫,作為傳國之寶。
硝煙氣味經久不散。地上腳印淩亂,散落著各種型號的彈殼。新築的簡陋工事被推倒了一半。一堆摞在一起的枕木上遍布彈孔。
但竟然是贏了。
蘇敏官帶領幾個青年華工,熟練地指揮收拾現場。入侵者的罪證一律留好,對自己不利的證據抹除,拆掉未炸的炸`藥。
果如阿福所料,隨著罷工行動升級,資本家的鎮壓也迅速升級。他們守了幾個晚上,終於等來了罪惡的爪牙。
當那個風姿綽約的中國夫人走到斯坦福先生身邊時,所有人驚豔得起來。
“啊,遠道而來的中國學生。久聞大名。”一個灰色西裝老者和藹地打招呼,“我是哈特福德市長,歡迎來到憲法之州。”
哈特福德貴為康州首府,人口區區數萬,還不如中國江南一個大村鎮。即使貴為市長,收工後也泯然眾人,跟普通老鄉打成一片。
林玉嬋和蘇敏官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些許疑惑。禮貌地跟市長打招呼。
報紙上沒說,這些中國學生最大的也隻有十幾歲嗎?
殊不知,在歐美人眼裏,中國人永遠不顯老。尤其林玉嬋這種身材嬌小的姑娘,肌膚白皙飽滿,眼神真誠活潑,幾個老紳士一眼看去,都判斷她不超過十六歲。
“華埠的館子不幹淨,不要跟他們去。漁人碼頭有新鮮的海產,想吃我去買,找人給你做。衣衫還合適嗎?明天去請個裁縫。累不累,要不要按一按?還有,不許獨自衝涼,我幫你……”
阿福哭得像個孩子,淚水順著臉上的褶皺溢出來,嗚咽著詢問一個個人名。蘇敏官一一作答。大多數已不在世。
色澤明快的洋樓錯落在道旁,院子門口豎著漆成黃色或綠色的信箱。胖胖的麵包店老板叫賣新烤出的百吉餅,愛爾蘭酒裏的凳子朝上翻著,凳腿間嬉戲著兩隻小貓。小小的書店窗台上擺滿藍色花盆,櫥窗裏擺著《湯姆叔叔的小屋》 。當地法院的圍牆上貼著幾張競選廣告。卻被旁邊一個印刷粗糙的巨大海報搶了風頭。那海報上毫無花哨,隻是手寫著兩個巨大的單詞:
等到船上學童們完全適應了顛簸的海上生活,林玉嬋開始組織給她們補課。這些女孩子招得倉促,幾個月的女塾學習效果有限。林玉嬋借了船上空艙,頂著暈船的不適,每天開三小時英文課,爭取盡快追上官費男學童的水平。
蘇敏官大大方方地在輪船上行走。陳蘭彬等中國官員開始還有點奇怪,這人從哪冒出來的。
他不知道這位“弟弟”到底是何許人也。但他十分確定,這家夥的家信純屬報喜不報憂——不,簡直是滿口謊言。他的公司他自己最清楚,怎麽可能對工人厚道,怎麽可能給華工豐厚的薪水?
被打的男孩罵道:“阿福叔被鋼軌砸傷你們逼著他上工,柏克萊工地斷水三天沒人管,百順哥去理論被你們銬在警察局——我今天要是不來,這個月的工錢要扣到什麽時候!我打人怎麽了!打的就是你們這些不講信義的白皮撲街貨……”
隻有林玉嬋睜大眼,在一片光怪陸離的奢靡空氣中,拚命追蹤那泯然眾人的背影。
“哎喲喲,這麽年輕,這麽能幹,不得了,”山姆語無倫次地跟黃鵠套近乎,“中國人肯定生下來就會給自己換尿片。”
過去她也曾偶爾想過,萬一自己在大清有孩子,最好別是女孩。不說別的,她是肯定不會給自己女兒纏足的。這樣一來,縱然有自己庇護,但她遲早要接觸社會,必定會遭受無盡的謾罵和敵意,甚至迫害。這樣的孩子,能健康成長嗎?
不過現在情況又不一樣了。如果在美國度過童年,沒人關心她腳大腳小。
不管怎樣,她的孩子,注定是時代的異類。如果異類的性別為男,開局難度似乎沒那麽大……
但要真是男孩,沒有那麽多人生變故和曆史機遇,能長成蘇敏官那麽優秀嗎?可別一代不如一代,那她可虧大了……
但還是很沒出息地管他要了幾本簽名書,打算永久收藏。
給女孩子們找寄養家庭,不能像男孩那樣隨意。報名的家庭她一個個考察,確保中產以上,男主人正直善良,女主人家庭地位高,並且家裏一定要有女孩。
她提供的食宿補貼不如官費生的豐厚,因此女孩子們也得適當幫主人家幹點活,算是變相的勤工儉學。但她一再跟主人家強調,孩子們大部分時間要用來學習語言文化,不能把她們當女仆使。留學事務所人員會定期家訪,確保寄養家庭守約。林看著蘇敏官日常複興傳統。
馬克·吐溫夫婦年輕,為了避嫌,她沒讓大文豪最心水的黃鵠住過來,而是挑了四個年紀最小的女孩,包括翡倫,密密囑咐一大堆,最後戀戀不舍地離開。
蘇敏官看都不用看,知道這姑娘肯定笑話他呢。避過人,輕聲笑道:“你如今是美國洪順堂的大股東,你要當龍頭也可以,規矩隨便改。”
林玉嬋十分感動地拒絕了。論領導幫會槍林彈雨,還是蘇敏官這個職業經理人比較合適。出錢反倒是最容易的。
不過在十九世紀旅行,不管在哪,土匪強盜都是標配。也不是什麽天塌下來的事兒。
幾個機靈的孩子已經一骨碌翻到座位底下。容閎和幾個教員也披上衣服,挨個讓孩子們趴地。
哢噠一聲,蘇敏官將左`輪槍填好彈,沉聲道:“匪徒人少,當是求財不害命。他們會去行李車廂和私人包廂,咱們別出聲就行。”
林玉嬋窩在沙發角落,被他攬住,安撫地拍拍肩。她輕輕按住他持槍的手背。
她樂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怎麽就停不住笑,比五歲小孩還沒出息。
“已經兩次了。你方才沒製止,嘻嘻,晚啦。”
第三次,讓蘇敏官在後麵推她,時速達到了恐怖的八公裏每小時。到了院子盡頭,完美刹車。
外頭的鄉親們在以各種姿勢摔跟頭,眉毛胡子上掛著雪粒追跑打鬧。同一時刻,散布在馬薩諸塞和康涅狄格各寄養家庭裏的中華學童,也在體驗他們人生的第一次滑雪,笑著和他們的新m and dad擁成一團。
蘇敏官想了想,便打消了將它丟掉的念頭,複裝回包裏。
他忽然又問:“今天幾號?”
聖誕節過後一天。但按他的思路,問的是農曆。這就沒法脫口而出了,在美國呆了幾個月,用的都是西曆,舊曆早忘了。
林玉嬋懶得算,於是回:“不用記。”
但願她將來忘記結婚紀念日,別被他揪小辮子。
馬車拐上另一條路。一塊漆黑的石頭從積雪裏冒出頭。那是康涅狄格州和馬薩諸塞州的界碑。上頭被人放了個聖誕花環,一半埋在雪中。
“那你……你一個人……你現在這樣……”
她和蘇敏官商議過後,一致認為“過年”的儀式可以暫緩。阿羨一條命比養胎更要緊。
正值冬季農閑,聖誕·弗裏曼於是從開洛克農場請假,來照顧林玉嬋的起居事宜,幹點粗活重活。蘇敏官對這黑大個兒十分放心。
正巧農場主開洛克先生和家眷也在。林玉嬋笑著招呼:“多謝你們啦!弗裏曼一個頂三個,我可要忍不住給她加薪啦!”
容閎忽然發現這家人他也認識,笑嗬嗬地去敬酒。
“哈哈,開洛克先生,上次分別還是在橄欖球賽場上,歲月催人老哇……這是你的夫人?國色天香。這是你的女兒?哇,長這麽大啦……哈哈,我還單身,慚愧……”
“四年的通識課程,外加嚴格的臨床訓練。”一塵不染的走廊通道裏,布萊克威爾女士板著臉,腳下走得飛快,絲毫不照顧身邊的大月份孕婦,“這些書,看到沒有?這些器械,看到沒有?你能掌握多少?要進我的學校,你必須比同樣教育程度的男生更優秀,否則沒有醫院會雇傭你。這是現實。你多大了?十八歲?多少年護理經驗?——照顧弟弟妹妹不算。我是指專業的經驗……”
林玉嬋終於有點跟不上。她一推黃鵠後背,讓她自己去追校長。
她找個長椅坐下休息,看著穿製服的青年女學生夾著書本來來去去。還有不少年長的男醫生穿梭其間,看樣子都是請來的導師。隱約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時值三月,紐約乍暖還寒。她跑出一身汗,用手帕擦拭額角。
蘇敏官坐在她身邊,不知從哪騙來一杯加牛奶的熱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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