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第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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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是貴人, 沒那麽多工夫調查破案,況且少爺護短,肯定會聽信熟人所言。到時候大腳妹有的受。
小鳳在心裏美滋滋地過了一遍劇本, 就等大腳妹分辯。
誰知林玉嬋卻沒說話。她看到小鳳“及時”趕來, 半點病容都沒有,心裏就明白了八分。
這丫頭壞也壞不到刀刃上。別的反派都知道“損人利己”, 她幹這事對自己有啥好處?
不過, 也不能撕破臉。自己要是真敢說實話, 少爺和這幫賓客還不得吐一地。還是她林玉嬋倒黴。
她決定先嚇嚇小鳳。不慌不忙地指著盒子裏剩下的“麥樂雞”,笑道:“少爺問我, 這些東西是哪來的……”
小鳳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臉色刷白,頓覺天旋地轉,靠著牆往下出溜,慢慢往下跪。
雖然捏碎揉扁再油炸,可她還是不費吹灰之力地認出來,這不是自己每天的夜宵嗎……
油膩膩,黏糊糊, 帶著冷凝的油腥氣, 其實並不好吃, 可畢竟是廚房裏偷帶的……
大腳妹不按常理出牌, 她、她怎麽把自己偷帶食物的“罪證”搬來了?她也真敢!
小鳳第一反應, 是大腳妹惡人先告狀, 先拉她小鳳下水, 來個同歸於盡。
可是,少爺怎麽還笑眯眯的呢?
小鳳自亂陣腳,平白有尿意, 慌裏慌張地說:“少爺饒命,看在婢子多年伺候的份上……都是她的主意……”
林玉嬋提高音量:“……是小鳳姐的家傳手藝,用多種名貴原料製成點心,今日請少爺嚐個鮮。小鳳說,西洋點心有什麽出彩的,酒樓裏都能買;她的手藝可是獨家一份,能給齊府掙麵子。”
齊少爺聞言大悅:“沒錯沒錯,今日你們給我長臉了!”
他走過來,拍拍小鳳的肩膀以示鼓勵:“小鳳,以後有客人來,你還給我做這個——哎,這個點心,有名號嗎?”
小鳳整個人頭重腳輕,被少爺拍矮了一個頭,好像賭輸了褲子的賭徒突然被莊家免了賬,一時間茫茫然不知所謂,隻傻傻“嗯”了一聲。
過了好一陣,才猛然意識到什麽,“哎呀”一聲,小碎步退到了一旁,小聲說:“少爺抬愛,我……我……”
少爺的一班朋友跟著湊趣,笑道:“既然這點心沒名字,不如少爺贈一個吧!這妹仔叫什麽?小鳳?那就叫鳳凰餅好了……”
又有人道:“差矣差矣,一個小小婢子,哪裏壓得住這麽大氣的名號!鳳俗稱雞,我看這餅形也如小雞一般,不如就叫雞仔餅吧。”
“嗯,不錯不錯,俗中有雅趣。”
少爺朝小鳳笑道:“這名字可好?”
小鳳腦袋發脹,哪裏說得出話,隻曉得胡亂點頭。
她用餘光偷瞄林玉嬋。大腳妹愉快地看她一眼,隨後在一片喧嘩中悄悄告退。
小鳳得了少爺歡心,少爺特特問了她名字,還賞了她一匹布做衣裳。
小鳳坐在床上,摟著那捆油潤烏亮的香雲紗,又親又看,喜歡得不得了。
她忽然放下布,來到林玉嬋跟前。
“喂,大……那個林八妹。”她幹巴巴地說,“你今日挺聰明的,知道拿我的東西救急。”
本以為偷嘴敗露,結果被她一運作,反而成了少爺的功臣。小鳳今天從絕望到狂喜地滾了一圈,對林玉嬋也終於客氣了起來,甚至有點怕她。
小鳳不知道林玉嬋有沒有識破自己陷害她的“陰謀”。不過林玉嬋既然沒來找她算賬,小鳳也就順水推舟地不提這事,把它當個意外。
林玉嬋正給自己洗衣服,隨口回:“你還瀉肚嗎?要不要飲茶?”
小鳳全身一凜,見她目光澄澈,沒有秋後算賬的意思。
不過,小鳳還有好幾件事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對她沒好臉,大腳妹為什麽要以德報怨?以德報怨也就罷了,那個油炸點心明明是她的發明,為什麽要把功勞給自己?天底下哪有這麽傻的人?要說她傻,為什麽糊弄少爺的時候,又那麽精?
林玉嬋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我要那功勞也沒用。”
她覺得自己不屬於齊府。少爺的恩寵對她來說一文不值。但對於一輩子不太可能離開齊府的小鳳來說,就是人生的大機遇。
她從來就沒想跟這些同樣苦命的妹仔“鬥”。況且小鳳這點壞水算什麽,也就是初中生藏別人作業的“班鬥”水準。
林玉嬋擦幹淨手,看著小鳳,認真說:“咱們做下人的,就該互相幫襯著過日子。一天幹活下來多累,咱們得想辦法,互相都過得舒服點。府裏又沒有父母心疼著,還不是靠身邊這些姐妹。”
小鳳微愣,想起自己多年未見的父母,忽然眼圈紅了,不由自主點頭。
“那個,過去……”
欠大腳妹的人情是還不掉了,還有頗多把柄在她手上,甚至,少爺說以後要她多做那個什麽“雞仔餅”送來,還得向大腳妹請教做法,還有求於她。
小鳳覺得,無論如何得跟她道個歉,摒棄前嫌。
“我……你……”
可是,人又不是車,不能想往哪拐往哪拐。小鳳看她一雙大腳依舊不順眼,看她那遺世獨立的氣質依舊覺得怪裏怪氣。衷心道歉的話怎麽說怎麽別扭。
“好啦,不聊別的了。”林玉嬋靈機一動,善解人意地打斷她,“對了,小鳳姐,我還有事求你。”
小鳳趕緊說:“好好。”
這不就扯平了,省得對她道歉了。
林玉嬋想了想,說:“嗯,第一,以後從廚房裏帶飯,若有整個的點心,順便捎我一份——我不要黏糊糊的那種。”
這是舉手之勞。小鳳連連點頭。
“第二,我的衣裳磨破了,你教我補。”
女紅、刺繡、盤頭、裁衣……這些古代女性的傍身之技,林玉嬋一概抓瞎。混個一兩月還好,時間長了必定影響正常生活。必須趕緊找師傅學。
其他妹仔,譬如秋蘭,對林玉嬋不冷不熱,交情一般。林玉嬋也不敢冒然去跟她們溝通。
但今日小鳳鬧了這麽一遭,眼下對林玉嬋說一不二,是最好的人選。
小鳳看看自己新得的香雲紗,覺得這要求也不過分。還以為她要把那匹布要走呢。
“可以可以。”小鳳說完,又自作聰明地加一句:“納鞋底子你也不會吧?你穿這麽大鞋,是很難做。我可以教你。”
這林玉嬋倒沒想過,莞爾一笑:“我手笨嘛。”
“第三,”林玉嬋提出最後一個要求,努力顯得漫不經心,“你知不知道,咱們的賣身契,平時都放何處?”
“國喪期”輕描淡寫地過去了。茶行很快重新開張。
林玉嬋繼續在鋪子裏當牛做馬,每天挨罵挨巴掌,也沒工錢拿。
她心裏不住盤算:怎麽才能自己掙點錢呢……
那邊寇來財正跟賬房詹先生報賬,聒聒噪噪纏夾不清。詹先生出奇的耐心,一點點核對。
冷不防林玉嬋幽幽來一句。
“你又忘算利息了。上次不是說好的月息八厘五,從走賬的那天起是三個月,應該減去一百八十兩銀子。”
寇來財當時就漲紅了臉,“我……我沒……我正要……”
掄胳膊就打她。林玉嬋飛快躲到櫃台後麵。
詹先生轉著筆,好脾氣地輕聲斥道:“不要顯擺啦,我們正要算啦!”
說著龍飛鳳舞地把那一百八十兩記到了紙麵上。
林玉嬋躲過寇來財的大熊掌,臉朝著王全的方向,拖長了聲音道:“哎呀我算錯了,應該是一百七十兩。”
也就是初中數學。她已經熟悉了近代的貨幣換算和表達方式,算數結果信手拈來。詹先生腦子再好,比不過她這個剛在高考戰場裏奮戰過的解題機器。
她就是要顯擺,要拔尖,要攪亂這一潭死水。
詹先生平素對她頗有回護,這時候也隻好得罪一下。
詹先生剛寫完“八”字的捺,筆尖凝固了。
其實本來他自己可以算對的,奈何這妹仔“多管閑事”從來沒給過錯數。詹先生被她無理打斷,一個疏忽間竟然被她牽著鼻子走,聽到那“一百八十兩”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順手就寫上了。
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翹成個十點十分,忿忿道:“八妹,我們收留你,不是叫你日日搗亂的!”
王全王掌櫃這次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順勢把林玉嬋斥責一番。他背著手,將賬簿檢查幾眼,黑了臉,揪過寇來財打了一巴掌。
“撲街!”掌櫃的發怒了,“腦子連一個女的都不如,我花錢養著你們何用?還有臉怨別人?我告訴你們,再被這妹仔比下去,這個月的虧損通通扣在你們頭上!”
寇來財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一眼林玉嬋,默默轉身幹活。
他這兩日魂不守舍,因為發現自己藏在貨架底下的散碎銀子居然好像少了一部分,生怕是有人發現他的“貪汙”行徑,但又不見掌櫃的責罰,於是他安慰自己,覺得也許是滾落更深處了,哪天趁沒人時用心找找。
王全轉身又訓林玉嬋:“別得意!以後他們算錯賬了,你也一塊罰!”
林玉嬋眼睛一亮,微笑道:“掌櫃的讓我做審計?”
王全不知道“審計”什麽意思,但也看出這丫頭沒安好心,瞪她一眼,照腦門丟給她一個錫皮罐子。
林玉嬋手快接過,“樣茶?”
王全給她派了個跑腿的活計:“你不是認識那個蘇少爺嗎?這個給他送過去。”
林玉嬋立刻順杆子爬:“這是讓我做通事?”
沒等王全反駁,她搶著叫道:“好嘞!”
然後抱起罐子就跑出門,把王全的咒罵甩在身後。
那隻被她喂肥的流浪狗屁顛屁顛地跟在她後麵。
等跑出了三條街外,林玉嬋才意識到一件顯而易見的事。
……蘇少爺在哪?
在新城五仙門附近的灘塗空地上,豎著幾根高高的木杆,每根杆上都掛著一個凝著黑血的人頭。
最中間的一顆人頭格外顯眼。他長得凶神惡煞,絡腮胡子裏浸滿凝固的黑血,根根如刺。粗得嚇人的辮子垂在空中,被風吹得緩緩飄蕩。
這就是林玉嬋睜眼之後看到的第一個……
“人”。
她盯著那顆人頭看了很久。
並非她有什麽變態的愛好。實在是因為她自己也死掉了七八分,躺在滿地塵沙裏,眼珠和脖子都轉不太動,一睜眼就跟那顆人頭深情對視。
掛著人頭的木杆上,飄著一條破舊的白布,上書幾個黑大字,昭告著此人的身份。
“天地會匪首金蘭鶴”。
林玉嬋意識渙散地想:“有這種名字的不應該是世外高人嗎?怎麽這麽容易死……”
她渾身忽冷忽熱,喘一口氣用去半條命的力氣。三魂七魄都在空中飄著,在金蘭鶴金大俠的注視下,昏一會兒,醒一會兒。
這具軀體的主人大概已經趕著去投胎了。她不超過十五歲,頭發稀黃散亂,瘦得皮包骨,衣衫破爛,露出細骨伶仃的手肘和腳踝。
破碎的記憶像風中落葉,在她腦海裏胡亂翻飛,想抓又抓不住。
自己還是在廣州城,但卻又不是她記憶中的廣州。人們說話的口音她也聽得懂。她記起一些麵目模糊的人,也許是家人……
但關於這個社會和時代沒有更多的信息了。原主的一生大概過得渾渾噩噩,除了吃飯穿衣沒有別的追求。 mw ,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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