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97章 第 2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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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點後悔了, 王掌櫃這招殺手鐧,明明是逼她趕緊回府裏縮著。這個時代可沒有街頭公廁,哪個女性在家宅外頭一呆呆一天的?
更可氣的是, 蘇敏官還在趁人之危地盤問她:“我看王掌櫃對你態度惡劣, 他跟你到底有何恩怨?你告訴我,我或許能幫你找個方便的去處。”
林玉嬋滿臉通紅, 不過腦子就交底兒了:“我、那個王掌櫃買我是為了送給齊少爺誰知少爺變卦不要我了我不想被賣掉這才死乞白賴地纏著王掌櫃讓他許我在茶行幫工做苦力不過他還沒鬆嘴……”
蘇敏官嘴角一翹, 拍一下她肩膀, 轉身出了庫房。
林玉嬋一個激靈,跟上。
還不忘急中生智地解釋:“少爺您這可不算幫我, 我要是憋壞了就沒人帶你看茶了, 所以算互惠互利……”
蘇敏官快步穿過大街,沿著一段凹凸的石階徑直向下,頃刻間來到水邊碼頭。岸邊房屋沿一字排開,擁擠而錯落有致。碼頭上曬著連串的漁網,水麵上大小帆船林立,隨著波浪輕輕撞擊,微風送來一陣陣腥味。
碼頭空地上盡是漁民自建的簡陋屋院。蘇敏官敲了兩下門。
院子裏三五個貧家少婦, 圍著碎布圍裙, 正在曬魚。
廣東氣候濕熱, 海裏捕撈的鮮魚容易, 因此海魚上岸後多半要立刻加工醃曬。一般漁家都是男人清早出海打漁, 日出時返回, 便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剩下的加工、販賣, 都由女人完成。
但這屋院裏卻沒看到男人,隻有那三五個女子,倒像個車間工廠。
“嗨呀, 敏官少爺?”一個腰間係了條紅帶的少婦驚訝地站起來,“不是說去北邊做生意嗎,怎麽沒走?”
“還有點事沒收尾。” 蘇敏官簡略道,指指林玉嬋,“紅姑,借用一下你家茅廁。”
紅姑一句話沒多問,爽朗招呼林玉嬋:“妹仔,這邊!”
漁家的所謂“茅廁”出乎意料的幹淨。相鄰碼頭,下通珠江,汩汩活水,非常環保。
林玉嬋“絕處逢生”,覺得身上輕了兩三斤。
紅姑還大方地表示:“妹仔,你是敏官少爺的朋友?以後有什麽需要,隨時來這兒解決!”
林玉嬋對蘇敏官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一邊蹦蹦跳跳一邊好奇:“你們怎麽都認識這個……嗯,敏官少爺?”
紅姑晃著油亮的發髻,笑道:“上下九誰人不識小敏官?唉,說起來是個苦命的孩子。他老豆是過去十三行大商人,可憐破產了,他自小就在街市上打雜幫工,吃了不少苦,也時常照顧我們生意。我們這些認識的,叫他一聲少爺,也是玩笑。其實在上下九混生活的,誰又容易呢!”
林玉嬋點點頭,沒想到小白少爺這看似離奇的履曆,竟然真沒什麽水分。
她問:“那他如今……”
他如今在怡和洋行做事,紅姑知道嗎?
她剛問出個開頭,猛然覺得身邊氣壓降低。蘇敏官走來門口,打個響指,打斷了林玉嬋和紅姑的攀談。
他給了林玉嬋一個警告的眼神,“再帶我回倉庫看看。”
這回林玉嬋身輕如燕,跑跑跳跳精神抖擻,把倉庫裏上上下下跟蘇敏官介紹了個遍,連帶自己一個上午的觀察,通通交底。
“……這些都是毛茶,德豐行有專門的采辦到鄉下去收茶農的茶,收購價當然是機密,隻有賬房詹先生知道……洋商來買茶通常是派買辦,我一上午見到兩三個。每天茶市有個開盤價,就寫在那個小木板上……”
蘇敏官大多數時候沉默,雙眼沒閑著,像一雙吸力極強的磁鐵,將倉庫每一個角落慢慢掃視過去。
“精製茶葉的地方在哪?”他忽然問。
“那道小門後麵。”林玉嬋答,“不過德豐行對他們的製茶手藝很寶貝,這道門基本上不開,進出都要登記……”
她左看右看,總覺得蘇敏官不像個正經買辦,驀然心裏又跳出個念頭,又小聲問出一句不該問的:“敏官少爺,你不會是來偷師的吧?”
“偷師?我還覺得齊崇禮是從我家偷師的呢。”蘇敏官冷笑,“你再多嘴,我就不在你們掌櫃麵前誇你了。”
林玉嬋心中微微一凜。
她今天忍辱負重、累死累活一天,就是為了讓王全覺得她還有利用價值,不至於把她當贈品,隨便賣給窮光棍。
蘇敏官敏感地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很委婉地要挾了一下。
林玉嬋卸貨之後滿身輕鬆,又起了個挺荒謬的念頭,輕聲說:“其實我跟那掌櫃的沒什麽交情道義……其實我挺討厭他……少爺您要是樂意,十五兩銀子就能把我買走。我一定對新老板忠心不二……“
蘇敏官怔了怔,忽然莞爾,摸摸自己下巴。
“買你做甚?伺候我?”
林玉嬋:“……”
“抱歉,現在沒閑錢。”
兩千斤茶葉都不帶眨眼的要買,十五兩銀子一個妹仔沒閑錢。顯然他在1863年到來之前,不打算再做一件好事。
林玉嬋無話可說。她必須幫蘇敏官談下這門生意。
王全王掌櫃正托著鼻子上的眼鏡,聚精會神地侍弄櫃台角落一套金桔盆景,嘴裏喃喃道:“這幫憨仔也不知道修剪,枯枝戳出來是要壞風水的……”
他猛然看到林玉嬋活蹦亂跳地回來,驚得剪刀差點掉了。
“你……”
這丫頭憋到現在,還沒尿褲子?
林玉嬋不計前嫌地一笑,扶著門等蘇敏官進來。
“掌櫃的,您好啊。”
蘇敏官開門見山。
“掌櫃的,你們的毛茶我看了,太濕。我的買家要的是精製過的細茶,不能有煙味。”
王全怔了一怔,拿起櫃台上一杯茶呷了,掩飾著驚訝。
如今生意不好做。自從洋人跟官府簽了條約,“一口通商”變成“五口通商”,來廣州的洋商就越來越少。王全不明白,就算十三行沒了,他廣州的各路商家,那也是從大清龍興之際就開始浮沉商海,跟洋人打了幾百年交道,竟比不上什麽寧波、上海?那種鄉野地帶,碼頭能泊幾艘船,能有幾個人懂洋文、懂洋人的規矩?怎麽洋大人就偏偏趨之若鶩,寧可多開兩天船,也要到那裏去做買賣呢?
王全斷定,洋人啊,空有堅船利炮,就是腦子不好使。
總之,客人少了,也變得挑剔了。今日蘇少爺頭一次光顧就透露了購買意向,實屬難得。
“好說好說,”王全神清氣爽地回道,“敝號的貨您大可放心,質量上絕對穩定,不似小商號那般一天一個樣……”
蘇敏官打斷:“我要親眼看你們炒茶。”
王全:“這……”
毛茶是茶販從鄉下收來的,質量高低一覽無餘,賣到哪個茶行的價錢都不會差太多。但洋人喝的是精製茶,需要茶行專門雇人精煉。
這裏麵的學問就大了。火候、容器、篩檢方式稍有差別,精製出來的茶葉就是天壤之別。
德豐行販茶的競爭力所在,便是收羅了一批十三行時代的老師傅,自己養著,專司其事,精製茶葉的過程也從不向外界透露。
更別提,洋人也是人以群分。就說飲茶,英國人有英國人的喜好,俄國人有俄國人的喜好。就連那英國人之間,也分什麽蘇格蘭、倫敦、威爾士……德豐行的製茶師傅們對此都輕車熟路,總能拿出最對洋人口味的貨品。
王全搖搖頭,笑道:“這少爺您就不知道了。敝號製茶之術嚴格保密。去年阿薩姆公司曾出了天價銀子,我們老爺都不曾鬆口分毫。您看……”
他覷了覷蘇敏官的臉色。年輕人在廣州商界混生活,初生牛犢不怕虎,亂提要求亂壓價,他見得多了,並不以為忤。
他給個台階:“……要不,每一步製出來的樣茶,小的讓人送去給您過目?”
蘇敏官權衡了一下,點點頭。
“那好。”他指指林玉嬋,“下次還讓她接待。”
這是把她當茶行夥計了。十三行時代傳下來的通例,每個客戶都指派一個單獨的夥計全程接待,喚作通事——若是尊貴大客,就由掌櫃的親自跟從——若生意談成,通事自有提成。若不幸搞黃了單子,諸如茶水果子之類的前期支出也由通事自掏腰包。
王全無可奈何,給了林玉嬋一記白眼,隨後笑模笑樣地把蘇敏官送出去。
“回見回見,少爺下次再來,派人提前說一聲。”
王全回到店麵,低聲命令一個夥計:“去查查那個蘇少爺,是不是洋人派來探咱們底細的。”
他拉住王全,悄悄說:“一個普普通通細路女,何至於如此作踐?把她晾一邊就行啦,莫欺負人。”
王全皮笑肉不笑:“先生心軟,可不知這妹仔心腸歹毒,不整治一下,她把我們當猴耍!”
詹先生隻好無話。倉庫裏的夥計們慣會看掌櫃的臉色,沒過多久,就十分不見外地開始使喚她幹活。
……
又過了一個鍾頭,林玉嬋受不了了。
她輕輕將後門推個小縫,“哎,掌櫃的……”
她馬上住嘴。
櫃台外麵立著個客人,涼帽掀開一個簷,斯斯文文的一雙眼睛,手背上隱約幾道愈合中的血痕。
客人年紀輕,王全顯然沒太把他放在眼裏,嘴上掛著敷衍的微笑,說道:“……不過小人話說在前麵,我們德豐行眼下隻做大宗買賣、洋人生意,這是十三行傳下來的規矩……”
“十三行的規矩?十三行的徒子徒孫也未免太多了。”那客人輕聲笑了笑,問:“掌櫃的,你認識我嗎?”
王全有些不快,但依然笑著回答:“小人怎麽會認得……咦,等等……你不是……不對不對……”
他摘下眼鏡,用袖口使勁擦了擦,神色轉為驚詫。
客人提醒他:“我和家父長得很像。”
王全倒吸一口氣,急揮手讓夥計們走開,難以置信地輕聲開口。
“你是蘇敏官蘇老爺……不對不對,蘇老爺不是、那個……”
“全家流放伊犁,在十三行裏除名了。”客人半眯著眼,好像在嘮家常,“可我當時還小,尚不到入刑的年紀。”
王全已經完全收起了敷衍之色,腰也不由自主躬了起來,輕聲問道:“蘇……蘇少爺今日來訪,有何貴幹?”
“怕什麽,我又不是來討債的。”客人笑道,“跟你做生意不成嗎?”
王全腰板略略挺直了些,回複了官腔:“本行如今隻和洋人做大宗生意,敢問蘇少爺是代哪個洋行來詢價的?”
“jardiheson,”蘇敏官不溫不火地說,“或者叫……怡和。”
看到蘇敏官的第一眼,林玉嬋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然而他說了幾句話,她就意識到,眼前這位裝逼裝過頭的蘇少爺,跟前一天那個戴枷示眾的可憐蟲蘇敏官,的確是一個人。
渣甸大班所言不虛。蘇敏官失蹤數日,留下不少待辦的生意,以至於他枷傷還沒好,就馬不停蹄地上崗複工,顯然是kpi催的。
王全殷勤地打開櫃台小門,他從容走進,坐在櫃台對側。
德豐行所在的位置是珠江北岸的一條繁華大街。商鋪的大門並不開在臨街,而是退於一條五尺來寬的走廊之後。商鋪之間的走廊互相貫通,使行人不至於暴曬於街道,又能從容地選購店鋪櫥窗內的物品。
鋪麵不寬,然而縱深極長,院落套著院落,層次分明,極具美感。
這是從南洋傳來的建築形態,頗似近代廣州騎樓的雛形。
此時天氣炎熱,德豐商鋪內因著有外廊蔭涼相隔,卻是涼爽宜人。
王全王掌櫃叫人奉茶,擺出一副久別重逢的模樣,和蘇少爺套近乎。
“多年未見,沒想到蘇少爺已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實在是……實在是極好,極好。如今蘇少爺在怡和洋行高就,可謂東山再起,令尊泉下有知,定然欣慰……”
蘇敏官嘴角微微一勾,微笑道:“當初我家抄家,掌櫃的隻是看個熱鬧,沒跟著砸我家一桌一椅,在下十分領情。”
王全細品品,覺得他這話有點陰陽怪氣,又不像是尋仇,不知如何應對,隻好賠笑轉移話題:“少爺今日真是代怡和而來?”
怡和是老牌洋行,當初一口通商之時,它隻和十三行裏的頂尖行商做生意。如今十三行沒了,怡和對貿易夥伴依舊挑剔得緊,像德豐行這種新貴,它向來是看不上眼的。
今日突然派人造訪,王全驚喜之下,不敢盡信。
啪的一聲,一張名帖拍在櫃台上。那紙上印著個氣派的徽章:兩條龍托著一張對角線交叉的旗,旗下龍飛鳳舞地纏繞著j和m兩個英文字符。周圍水波流動,很是氣派。
林玉嬋忽然認出認出這個徽章。她在教堂裏見過印著這徽章的信。
王全顯然也識得這個商標,登時肅然起敬。
名帖後麵還附著一封信,信上的字花裏胡哨,全是洋文。
王全雖然也能講些“拷乜除”、“溫拖夫裏”的白鴿英文,但密密麻麻的蝌蚪字排在一塊兒,就有心無力了。雖然看不懂,但也能推想得到,大概是洋商委托買辦前來收購茶葉之類的信劄。 mw ,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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