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本次終點站已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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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天這麽涼,你怎麽又在洗衣服?”
那老婆婆腿腳並不便利,才剛蹲下身坐好,卻見不遠處一個身披狐裘的少年朝自己跑過來,若不是他口中大喊著“娘”,她怎麽也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兒子。
“……小……小通?”
蔣通一把擁住母親“娘!兒子回來了!”
“兒啊!”老大娘臉頰上溝溝壑壑此時都皺在一起,哽咽到“我還以為這次你再回不來了呢!我說了多少次,不要和小鶴那幫人攪在一起!謀反可是要殺頭的!要殺頭!”說著就在脖子上比劃著動作,一把打在少年身上。少年身上華美的獸皮毛柔柔順順從老人手上劃過,老母親霎時停止了抽泣,疑惑道“你這……”
她越過兒子瘦高的身軀往後看,就見一隊穿著考究,神情高貴的男女立在其後。這貧困的窪地十多年也不曾迎來過如此陣仗,一時間驚得無以複加。
秦蒼他們紛紛下馬,任晗跑在最前麵。不顧那條小溝湧出來汩汩濁氣,一口氣跑到老婦身旁,一下抓住她的雙手“大娘,我叫任晗。”
老大娘一時間恍惚,覺得跑向自己的少年像個天降的仙子,剛才與孩童破口大罵的底氣全然潰散,身體失了力一般軟起來,不知該說什麽,隻能“哎呀”“哎呀”的感歎。
“娘,這是我晗弟,我們接下來要一起去奉器的。”
“去奉器?”大娘一下緊張起來,但麵對眼前穿金戴銀的眾人她不好發作,竟愣愣問“你們……你們有錢人也要謀反?”
“什麽?”任晗沒聽懂。
蔣通接過話“您說什麽呢娘!他們是我在垺孝認識的朋友,也要前往奉器,我便隨行。他們救了我的命,晗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此刻秦蒼他們也走近溪水,幾人朝老人家恭敬施禮。秦蒼這時才見那“老人家”或許並不蒼老她的眼珠還是黑白分明的,頭發還是油亮亮的,隻是生活中太多的苦難過早的將她的容顏摧殘了、將她的脊背壓彎了。
“哎呀,別站著,”大娘看眾人友善,逐漸緩過神來,張羅著“到家裏去喝口水!”說著就要俯身撿起地上的衣服、衣盆。蔣通快她一步,將地上東西都抱起來“娘,我都說了,別再給別人洗衣服了!我教書的錢不夠用嗎?這麽冷的天,您的關節又該疼了。”
“你那些錢,是要留著往後蓋房子、娶媳婦的。”婆婆說著麵露憂慮,繼而一愣,再抬頭看看周圍幾人,藏不住得開心“不過,現在好了,現在好了!我兒子認識了這幫……認識了這麽多好朋友,終於有機會報效朝堂了!”
“大娘您放心,蔣通學識淵博、果敢正義,我敢保證今後他定然仕途順利。”任晗一麵攙住大娘濕噠噠、凍得通紅的手,一麵跟著她往土木房子走。
哪裏能叫做房子?秦蒼想,甚至還沒有當年關押自己和陸歇的棚舍嚴實。糞土攪和成的壁,茅草鋪就的頂,幾棵木頭那麽一搭當做門,屋內沒有光源,亮不亮基本看天。這是真正的“寒舍”,在北離京都與軍事重鎮垺孝這兩個本應最富庶的地方之間,卻存在著如此一個村落。沒有光、沒有活水、沒有教化。再想想小小一個地庫下50箱的金銀,就連作為一個外族人的秦蒼也覺得悲憤。
老媽媽從缺了一角的土缸裏取水,她小心地撇開上麵的灰塵落葉,謹慎地不將水底用來過濾的砂石攪打起來,輕輕將家裏貯存的最好、最純淨的高山雪水舀出來,放在長柄罐子裏。加上幾片青葉煮好,分別盛在大小不一的容器中,先一杯雙手奉給陸歇,之後遞給秦蒼,再給了“晗弟”;最後恭恭敬敬將剩下兩碗送到站在兩側的兄弟手裏,連聲說“請”“請”。
“大娘不必客氣。”秦蒼端起碗,一飲而盡。
“大娘,這房子太破了。我找人來給你們修一修吧?”任晗抿一口茶,將茶碗抱在手中取暖,四處張望著有些散發著黴味的昏暗房間。
老婦人內心本就惶恐,兒子怎麽將貴客直接領到家裏來了?難道不怕被人家笑話嗎?於是一直搓著手,左立不安。直等到任晗這麽一句,不禁霎時羞愧起來,不知如何作答。
“多謝晗弟好意,隻是自小我家中就是這般,我和娘都不願改變。”蔣通接過話來“每次家中剛有些起色,就有官兵前來,以各種名義收稅銀。那幾年鬧饑荒,官府竟公然來家中搶奪僅有的牛羊,當時父親氣不過便要與他們理論,沒想到被一幫人從山坡上推下去。腿摔斷了,無錢醫無飯吃,不久就含恨而終。
“我妹妹也沒挺過來,那時她才4歲,叫著想吃饃饃就走了。當時我還小,母親給別人洗衣賺錢,供我讀書寫字。是那些貪官汙吏害了我們一家子,總有一天我要把他們做過的事接發出去。此處土房就當是為我臥薪嚐膽!”
幾人聽了心下唏噓,站在後麵的老婦則悄悄抹著眼淚。
臨走之際,任晗本想多給老太太塞些銀子,可蔣通十分嚴肅的拒絕了,說“心懷誌向,就不窮”,早晚自己會有出息,到那時再用自己的力量孝敬母親。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任晗也再勸不得。
一行人離開時,秦蒼騎在馬上回頭看那片貧民窟,蔣通的母親正站在村口望著他們,也像是望著奉器的方向。
遷都之前,奉器是座人口不大的城;遷都後才著力吸引人們遷徙於此。有了城就有了人,有人就要有秩序,建立秩序需要等級,不同等級帶來壓迫。尤其是如今的北離,貴族上承皇恩,千金供奉以換皇室認可其權益;下啟官吏,狼狽為奸以牲畜百姓,苛捐重稅瓜分民脂民膏。
北離以農耕和畜牧結合為主要生產方式,除了遊牧民,剩下的基本都是農人。然而,農為奴,奴隸屬貴族,世代無自由身。貴族緊縮自己勢力口袋,使等級逐漸固化;青年人無以使文武而逃脫血統詛咒,嚐盡艱辛苦難,生死全憑主人一句話。
上暴戾,下愚昧,雙向平衡周而複始,有始無終。
任晗縱使再不喜歡自己迂腐的老爹,也是既得利益階級,無法發現周遭民眾彎曲變形的脊背和躲閃的眼神,隻一個勁拉著秦蒼說竟原如何美麗、如何自由,比這奉器強上許多。可作為外來者,秦蒼眼裏心裏門兒清對北陸大地的集權產生威脅的,或許並非九澤等外力,真正需得用心的應是世代受盡苦難鞭撻的百姓。
到了城門口蔣通就與眾人道別,說是去相識的朋友家住。可相處了這麽多天,任晗哪裏舍得?卻又礙於身份,隻能相約幾日後再在城中相會。
城門口比之牙峪布防更加森嚴,城上、城下,三兩步就是一個提刀將士,遇見可疑的人二話不說就能夠提來審問。和好看的書生告了別,任晗簡直打不起精神,但還是悄悄與秦蒼指點除了穿著士兵服飾的人,還有許多著布衣的將士。秦蒼吃驚,周圍一個個灰突突、大氣也不敢喘的百姓,不知是要防誰。
“喂!你們站住!”正納悶,就聽後方有人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喊“說你們呢!耳朵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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