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章 買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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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晗並非刺殺臘塔耶的凶手,還請蔣兄為任晗作證!”

    屋子裏碳火燒得很旺,溫暖的氣息與書卷香攜手,在三人身邊氤氳回環,不多久,就將朝臣般退下的學子離開時趁機貫入門內的冷氣滅了個幹淨。

    蔣通從容不迫,與訴說請求時再次對自己急急一拜的秦蒼對比鮮明。他緩緩站起身,理理衣擺,也對其回一禮“瑞熙王妃前來是為此事?”

    這是試探她在用什麽身份與自己對話。秦蒼接過“女子成為婦人便再沒有自己的方寸之地。王妃之屬,不過是借人名義,說起來好聽。若論用心,任晗倒是我唯一的朋友。”

    蔣通並不反駁,也不答話,她既能不顧尊卑來此求我,這番話也便沒什麽可存疑的。不過,確定其來意並無特別,書生略有些失落。

    糖要什麽時候最甜?苦口之後。秦蒼見蔣通雖麵露難色卻也沒有直接拒絕,便知這人明白殺人者另有其人,於是依舊蹙眉急道“蔣兄既然知道刺殺之事並非她所為——是有人故意栽贓,可是還有什麽顧慮?”

    蔣通如何不知?自己的恩師臘塔耶患有一種怪病多年,身上長滿了白色花斑,每日必須服藥沐浴以續命。而那天,他、連同整個昆侖社的所有學生都同時“忘記”了醫囑。即使刺殺者“不存在”,臘塔耶怕也會殞命。隻是蔣通不知道的是,當日臘塔耶並非沒有“服藥”,老學究一頓飯菜中混入的藥劑,有他的學子那麽多。

    “這……畢竟屢次刺殺的確是針對學社而來,且殺人者是官吏權貴的可能也十之。你也看見了,現在有這麽多人投奔我、依靠我,以我此時處境,若要強加幹預如何對得起百姓的信任?”

    原來他並非不想救任晗且也裏外看得通透任晗說到底是權貴的代理者,是百姓怒氣與積怨的活靶子,與此相反,自己正是這同一撥人心中的大英雄。此刻,若他冒然舉動,立場怕是會模糊不清。所以他的權衡正是希望二者得兼既能讓從天而降的聲譽不受到波及,又能維護佳人。

    秦蒼聽罷似真似假地點點頭。既你貪心,不如我再加個碼?

    急切的麵孔換成了了然,女子沉吟道“哎,的確。我明白蔣兄是想保護任晗。想你二人一見如故,視對方為知己。如今蔣兄身陷險境,自然是不希望將任晗也牽涉其中。”

    “什麽?”蔣通一時間有些錯愕,以為秦蒼說反了話。這女人竟說有危險的是我?她是在故弄玄虛?

    “哦!”秦蒼見眼前人不明所以,裝作解釋“蔣兄多年來臥薪嚐膽、忍辱負重,如今一戰功成,成了奉器乃至整個北離的寒門俠客,這本是好事百姓心中有了公理所在,各路英豪有了所投奔之人。不過換句話說,這也是蔣兄“大義”之處蔣兄算是公然與那些權貴撕破臉、對立了。知道的,是吾輩共聚昆侖社商討治國之策;可別有用心之人當說什麽?你這是要是招兵買馬、聚眾叛亂啊!”

    “你休要胡言!我當然不是!”蔣通一聽,白淨的皮膚登時通紅,幾乎激動地站起來。

    秦蒼連連擺擺手,心道你急什麽?在這西南小院都當上“土皇帝”了,難道連這層意思都沒想過?前幾日民眾齊聚府衙示威鬧事,現在又有人絡繹不絕趕往你這處,朝廷如何能放鬆警惕?就算我今日不來請你,不出幾日,怕也該有官兵造訪。然見他神色慌張,又覺不像是裝的,趕緊添油加醋“蔣兄息怒!這自然不是我的意思,可樹大招風,不得不防。我知蔣兄眼界謀略皆是過人,是定國安邦不可多得的人才,絕非什麽亂黨。蔣兄寒窗數十、一心為國,此為忠;敢一人入敵後,勸降止戈,此為勇;收留流民百姓,大庇天下寒士,此為仁;一早便知任晗是竟原少主、任太傅之獨女卻從不屑加以利用,甚至此刻還唯恐牽連了她,此為義。”

    秦蒼說罷,四處看看,表情沉痛“如此忠勇仁義之士,如此建國棟梁之才,若隻能屈居於此陋室,那才是北離的悲哀,是北離王的悲哀!”

    “這麽說來,瑞熙王妃是有高見?”秦蒼一席話不禁翻轉了蔣通師出無名的窘迫,還將不授予其合法性的責任指向了當今北離朝廷。蔣通聞罷雖不說垂涎之色溢於言表,但之前的漫不經心卻是一掃而空。

    “蔣兄說笑。我一介女子,何談高見?而且說到底,我也不過是他國使臣隨行,幫不上什麽具體的忙。”秦蒼自嘲地笑笑,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提點道“可是蔣兄自然知道,當今北離王廢除舊令、屢推新策,想要吸納青年誌士效力左右。而蔣兄不就是如此之人?北離王雖有心革新,奈何身邊勢寡。你知任晗身份特殊,必是北離王想要爭取之人。若此時有人能匯集民間的聲音,幫北離王救未來的竟原王於水火,為其洗脫冤屈。豈不是比之任何人的引薦都有說服力?”

    這是莫大的誘惑。有朝一日或許自己真能烏沙加身走上朝堂受人叩拜,即使隻是想一想那場景,蔣通便覺得通體發熱、心潮澎湃。可是當真能得北離王的垂青嗎?還是這女人信口開河?蔣通信不過秦蒼,卻又覺她說的並非全無道理。自己本非草寇,效力朝堂也無可厚非,可如今身邊的人會怎麽看待自己?

    “可是……”

    秦蒼眼見他動搖,鬆了口氣,安慰道“民間百姓多年受苦,症結並非生養他們的北離大陸。人們恨的是官吏中飽私囊、膽小自私、昏庸無能!而若此時,讓他們看見蔣兄不僅誌勇雙全、還是能辨忠奸、全然公道之人。你說,他們會失望,還是會更加真心全意追隨於你?”

    如此一來,救人,他既能自我舉薦又能贏得人心。如此一箭雙雕,他心中該不會再有什麽顧忌了吧?

    可這時,書生突然警覺起來秦蒼並非隻為自己籌謀,她繞了這麽大一圈,到頭來還是在勸自己救人。要知道,若一樁買賣隻有一人受益,那便是最不穩妥的。

    “瑞熙王妃當真是晗兒的密友!”

    秦蒼聽蔣通揶揄並不介意,甚至甩了甩衣袖,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自然,我如此勸你也有我的算盤。不瞞蔣兄,我秦蒼與你一樣並非高門大戶出身,能嫁入璃王府成為瑞熙王的正妃是我做夢也未曾想過的事。但人有色衰之時,恩有斷絕之日。所以我需要任晗這個‘朋友’,而眼下我要全力救我的‘朋友’!你知任晗最終多半能性命無憂,可一經入獄,誰人不是要掉層皮?即使她平日再躥天入地,此時也定會害怕。這時,是她最需要我們的時候。”

    秦蒼最後一句話講得極輕,像是一片羽毛勾了勾蔣通的心。不過,這一點她倒是猜錯了。

    我們?原是如此。

    蔣通聽罷,心中譏笑,這女人看似對任晗情真意切,不過也是貪圖她勢力可以為自己在璃王府的地位作保。自己與她便不同,蔣通知道,自己對任晗的愛慕是真心的。不過,看這女人勸得頭頭是道,難道已經有了救人的辦法?

    “瑞熙王妃過謙了。王妃聰穎美豔,如何會有愛弛恩絕的一天?不知王妃心中是否已經有所計劃?”

    “還要勞煩蔣兄。”

    秦蒼笑笑,轉過身,兩人的目光一齊看向一直呆呆站在原地的小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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