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人魚共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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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自己會來到這裏,  以及山洞壁畫上的一切,湖黎都沒有從簾沉的嘴裏得到什麽答案。
    即使是在兩個人最親密的時候,簾沉也不過是告訴他:“阿黎隻需要知道,  我是因你才會存在的就行。”
    一開始的時候,湖黎就從簾沉的口中得知對方之所以會出現在山洞中而不是生活在海底,  就是因為自己,現在簾沉又說連他的存在也是因為自己。
    仿佛有一個無形的謎團在纏繞著他,讓他毫無所知地經曆著這一切。
    疑惑沒有存在太長時間,  時間好像被無形當中推快了許多,  距離簾沉當日在海邊說的那句“阿黎很快就會知道一切的”也悄悄靠近了對方。
    湖黎自從跟簾沉在一起後,  整個人的情緒值似乎隨時隨地都處於極度的興奮當中。這種興奮讓他擁有了跟人魚一樣的習性,  他不再需要每天的睡眠。
    當兩個人什麽都不做的時候,湖黎甚至可以長達一個星期的時間都不用睡覺。可一旦他有著超出負荷的勞累後,就要精神萎靡的睡上好幾天。
    又是一天從沉睡中醒來,  這一回湖黎自身的狀態也發生了改變。他醒過來了,可是呼吸跟心跳,  以及溫度沒有像平常那樣恢複。
    湖黎照舊貼了貼簾沉,  但他沒有感受到如同往常那樣的冰冷,  因為他自己也是冷的。
    “我這一次睡了多久?”
    湖黎沒有第一時間發現自己的異常,他隻是覺得山洞裏的光線好像變弱了一點。
    “你睡了七天時間。”
    整整有七天的時間,  懷裏的人都是這樣一動不動的樣子。而現在,不僅是山洞裏的光線更弱了,就連外麵也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荒島上的植被、樹木在湖黎睡著的時候逐漸枯萎,最後從地麵上消失。陽光不複存在,暴風雨突現,驚雷滾滾。海浪隨時隨地拍打著礁石,將沿岸的石塊擊碎,  就連荒島上也都出現了大小不一的裂痕。
    此時的外麵簡直如同世界末日般。
    “簾沉,我感覺我的身體好像變得很不對勁。”
    七天太久了,湖黎從來都沒有昏睡過去這麽長時間。就算他的身體被人魚同化著,也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撐著自己的胳膊坐了起來,在簾沉的尾巴圈內盤著腿,又看了看山洞其他地方。
    不是錯覺,是真的有些看不清,就連他身邊躺著的人也有些模糊。
    這很像是在看漫畫的時候,不重要的背景板被虛化的感覺。
    “阿黎還記得上一次問我的問題嗎?”
    “是關於壁畫的那個問題?”
    湖黎問簾沉的問題可多了,有正經的,也有不正經的,不正經的則是對人魚身體構造的好奇。在他的發情徹底得到解決以後,湖黎醒過來就趴在簾沉身上仔細研究了一遍。
    尤其是那同樣帶著軟鱗的地方,他先是隔著外麵大片的鱗片戳了戳,誰知道簾沉看到他這樣的舉動,竟然控製身體主動將覆蓋著的鱗片翻了開來。
    湖黎羞暈在當場,卻還是顫微微地伸手碰了碰這令自己以為差點要直接死在海中的東西。
    真的很奇怪,雖然上麵遍布著鱗片,可一點都不紮手,反而還有點柔軟。不過在另一些時候,這種柔軟又變成了刺激。
    再有就是他曾經聽說過,人魚的眼淚可以變成珍珠,所以他就好奇地問了問簾沉。想到人魚那張看上去冰冷冷的美麗麵容上會掉下珍珠,湖黎頓時就變得興致勃勃。
    他想不管是人還是魚,基本上的構造也都差不多,他可以因為太舒服而掉眼淚,簾沉當然也可以。湖黎那天簡直就卯足了勁,然而他不但沒有成功,自己反而被簾沉逼著掉了一連串的“珍珠”。
    此時他見簾沉麵色正經,想到的也就是那些正經的問題。關於他近期問過的比較正經的問題,隻有那天跟對方一起看日出的時候問的了。
    湖黎疑惑性地反問了以後,就看到簾沉點了點頭。
    “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壁畫上的故事嗎,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
    簾沉也站起了身,他的魚尾將他整個人支了起來,如果不是山洞足夠高,恐怕他時時刻刻都要處於彎腰的狀態。
    他的突然站立讓原本就有些難以看清的湖黎更難看清了,盤腿坐在地上的人心中像有感應似的,連忙跟隨著簾沉的動作也站了起來。
    湖黎的心中升起了一種不受控製的感覺,好像一切都要發生極大的變化。他不禁有些著急,在站起來後又依賴地叫了簾沉好幾聲,仿佛擔心對方就此拋下自己。
    “簾沉。”
    湖黎剛要抬步,可又猛然意識到了什麽,頓在了原地。他發現自己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了。
    不管他怎麽握著自己的脈搏,都毫無動靜。他的心口處也平靜到了極點,似乎那裏麵空空蕩蕩,沒有任何東西。
    湖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試探性地將自己的手摸了摸簾沉的尾巴,還是沒有任何感覺。
    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手是冰冷的,所以無法感知到簾沉身上同樣的冰冷,還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觸覺也在消失。
    觸覺以外,還包括嗅覺、視覺、聽覺,可能還有味覺,但這一時半會也不能證明。
    就在他感到心慌的時候,簾沉的尾巴跟往常一樣將他卷了起來。
    “我在這裏,別害怕。”
    簾沉把湖黎抱在了懷裏,讓對方的頭埋在自己的頸窩處,安撫性地拍著他的後背,然後將他帶到了外麵。
    飛沙走石的聲音讓湖黎從自己身體的異常中清醒了過來,他茫然的抬起頭,有些不明白為什麽七天的時間過去,外麵就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
    除了他們背後的那個山洞以外,其餘的一切都開始分崩離析,荒島甚至還在發生著不明顯的震動。
    湖黎轉頭看了看海麵,海水在咆哮怒吼,露出猙獰麵目。
    “阿黎,我們很快會再見麵的。”
    湖黎聽到簾沉跟他說了這麽一句話。
    什麽再見麵,我們不是在一起的嗎,為什麽要再見麵?還有那個壁畫的問題你也還沒告訴我。
    湖黎有很多要說的話,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發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
    他被簾沉抱著重新走進了海中,海浪打在他們的身上,將他們完全淹沒在了海底。
    徹底沉入海水之前,湖黎看到荒島上的山洞也裂了開來,天頂的巨雷打在山洞上,從地麵開始一路延伸到海水中,將他和簾沉兩個人分隔開來。
    不。
    湖黎伸出手想要抓住簾沉,但他的手卻直接穿過了對方的身軀,而後滾滾的巨雷在他和簾沉中間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
    “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為你的存在。”
    在徹底失去意識以前,湖黎聽到了部分關於他跟簾沉之間的真相。
    人魚生活在遠古時期,他們一直都生活在海底,在遠古時期向現代社會過渡的時候,人魚就因為受不了環境的變化而漸漸消失。
    簾沉之所以會存在於這個世紀,並不是他一直活了下來,而是兩片時空在這塊海域上重疊了起來。
    所以湖黎才能在這裏遇到簾沉。
    但時空的重疊隻是自然的偶然變故,它們很快會被自我修正。現在就是自我修正的時間,原本是在哪個時代的人當然要回到屬於自己的時代。
    簾沉要走了。
    可這跟自己有什麽關係呢?湖黎還是不懂,但這一刻他無暇顧及這些,他隻聽見簾沉要離開自己了。
    不,我不要你走。
    湖黎徒勞無功地掙紮著,在發現無論如何也不能改變什麽的時候,他竟然張開嘴巴想要喊出對方的名字。
    結果隻會使海水不斷嗆進他的嘴裏。
    他的味覺果然消失了,海水湧進嘴裏,湧進胃裏,沒有任何的味道。
    湖黎想,他既然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那是不是就不會被海水嗆死了,既然這樣的話,那為什麽自己的身體還在不斷的下墜,下墜……
    -
    “醒醒,你沒事吧?”
    “醒醒……”
    有人在叫自己,湖黎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十分好看的男人。他的五官深邃,劍眉星目,嘴唇豔麗。
    對方穿著一身灰白色的衣服,身後還背了一把長劍,頭發被利落的紮了起來,是劍客的模樣。
    “是你救了我嗎?”
    湖黎撐起身,坐在草地上,有著片刻的迷茫,他似乎有些想不起來自己是誰般,直直看著叫醒自己的人好半天。
    “嗯,你不小心掉進水裏了,沒事吧?”
    “沒……沒事。”
    在這短暫的停頓中,湖黎想起了現在是什麽狀況。
    遠古時代,妖魔叢生,正道人士紛紛聯合起來,想要將妖魔斬殺幹淨。而魔宮卻為了一己私利,跟妖魔為伍,阻止他們的計劃。江湖之中,以簾家為首,發出了號召,誅妖魔,破魔宮。
    湖黎從小在魔宮中長大,當他聽說有人想要對付魔宮的時候,立刻就跑出了魔宮。他當然不會想要憑自己的一己之力解決了那些正道人士,而是想要先會會簾家人,順便潛伏到正道人士當中。
    與其正麵交鋒,不如讓他們狗咬狗。
    江湖上一共有三大派,一派是修煉各種武功的不同流派的人士,一派是魔宮,還有一派極為特殊,他們是劍客。劍客裏麵,由以簾家為最。
    簾家世代都是劍客,無論男女,手頭都有一副好劍術。
    其中第一派和第三派被統稱為正道人士,魔宮自成一派。
    湖黎知道這次的剿殺計劃是由簾家提起來的,所以他的重點也在簾家身上。
    簾家人武功高強,警惕性高,輕易不得近身。但他們家還有一個十分特別的人,那就是大少爺簾沉。
    簾沉自幼體弱,劍術跟其他人相比也要差一點。對方的身體不好,幾乎沒有什麽朋友,也沒有出過門。
    可簾家人在滿二十五歲之前都必須要出門曆練一番,即使是簾沉也不例外。
    湖黎出來的時候剛好就等到了這個機會,他一路尾隨著對方,又故意跳進水裏,不管簾沉會不會把他救上來,他也會利用這個機會纏上對方。
    簾沉雖然體弱,畢竟也是簾家的大少爺,關於清剿魔宮的計劃對方應該也有所知曉,湖黎正是想要以他為突破口。
    湖黎想起這些事情後,臉上的茫然更盛了。
    水珠順著他的頭發滑落到了下頜處,原本他還想著要找什麽機會接近簾沉,現在可不是機會就放到了自己麵前。湖黎決定裝作失憶,然後跟在對方身邊。
    他料準了簾沉既然肯救他,也就不會在得知他失憶了後會袖手不管。
    “我……”
    我在哪?我又是誰?
    湖黎剛想抬起頭,裝傻一樣的問出這句話,下頜處就傳來了一抹不像正常人類的涼意。
    簾沉半蹲下身,臉上淡淡的,將湖黎那滴滑落到下頜處的水擦了擦,末了又似無心般在他的下巴處摸了摸。
    讓還坐在地上的人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心悸。
    僅僅是如此細微的摩挲,湖黎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就已經紅成了一片。如果他現在想要說話的話,估計也會是結結巴巴的。
    簾沉的眼睛在他的耳朵處看了看,然後視線跟自己的手一並收了回來。
    “水。”
    他言簡意駭的話表明了剛才有些過分親密舉動的原因。
    簾沉說完以後,也沒有再看湖黎,而是站起身,想要繼續趕自己的路。
    這怎麽行,湖黎眼見人都要走了,想著自己出來的目的,連忙把人的腿抱住。
    “等、等等。”
    等做完這個舉動後,湖黎才在內心暗中唾棄了一下自己。雖然他在魔宮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是他哪有這樣抱別人大腿的時候,一向都是別人抱自己的大腿。
    而且他又不是沒辦法站起來攔住簾沉,怎麽就要這樣了呢。
    不過做都已經做了,湖黎咬咬牙,決定將戲演完。
    “你要去哪裏?”
    湖黎感覺到在自己說完這句話後,站著的人低下頭看了自己一眼。他同樣仰起頭,就看到一雙沒有什麽感情的眼睛。
    “曆練。”
    還是沒有廢話的精簡語言。
    “那你不帶我一起嗎,我……我的腳剛才好像在水裏碰到了什麽東西,現在有點站不起來了。”
    湖黎在心裏為自己鼓了個掌,他既找了個理由跟上了簾沉,又為這種抱大腿的動作找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什麽要帶著你?”
    劍客那雙清冷的眼睛裏浮現出了疑惑,似乎有些不理解為什麽自己好心救下來的人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兩個人非親非故,他為什麽要帶著對方一起。
    “我們不是一起的嗎?”
    湖黎的眼中半是迷茫半是疑惑,“我剛睜開眼睛就看到你在我旁邊,所以就以為我們是一起的。”
    他有些訥訥的說著,抓著簾沉的手也適時無助地鬆了開來。
    “你失憶了?”
    劍客的聲音是跟眼神一樣的清冷寡淡,湖黎悄悄勾了勾嘴角,等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就是純粹的茫然了。
    “失憶?我不知道。”湖黎搖搖頭,“我好像是忘了什麽東西。”
    他坐在那裏,像是在費力回想起忘掉的東西,但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湖黎有些懊惱地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我想不起來。”
    他年紀小,才十七八歲,又是用這種委屈的語調說著話,聽上去便很想讓人保護。
    魔宮經常會有新人進來,湖黎並不是裏麵唯一的一個孩子,可他人機靈,很擅長發揮自己的優勢,所以才會平平安安活到了現在。
    現在這種表演對於湖黎來說,完全是信手拈來。
    果然,劍客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微微轉了轉身,將身體正對著他。簾沉握住了湖黎敲擊著自己的額頭,“想不起來就不用想了。”
    他又垂眼看了看湖黎的腳,腳被對方那身經水泅濕變為深藍色的衣服蓋住了,看不見什麽。
    對方剛剛從水裏出來,渾身還都濕漉漉的,要是穿著這身衣服,很容易傷風。
    簾沉再次蹲了下來,然後伸手想要解開湖黎的腰帶。
    這一舉動比剛才替對方擦水的舉動還要突然,也更加冒犯。湖黎的手還保持著被簾沉握住靜止在半空中的模樣,他楞楞地看著劍客低下頭,將自己的腰帶解了開來。
    似乎沒有預料到情況會變成這樣,以至於他的那顆向來靈活的大腦都有些不夠用。
    “你、你幹什麽?”
    這回講話真的是結巴了。
    怎麽看上去清清淡淡的人,做出的事情卻是這麽流氓?
    有什麽話是不能好好說的,非要解、解腰帶。
    湖黎有些磕磕絆絆的問完以後,才下意識去按住自己那已經被解開的腰帶。
    是隔著簾沉的手按住的,手心再次傳來一陣涼意。
    “你身上濕了,不能穿。”
    你的衣服全都打濕了,不能再穿這些衣服。
    湖黎聽到簾沉的話後,才知道自己誤會了對方剛才的舉動。他的耳朵還是像剛才那樣紅,嘴巴嚅囁了一下。
    “可是我沒有其他衣服換。”
    脫下這身濕衣服後,他又沒有幹淨的衣服換上去,豈不是就……就光著身體了嗎?
    雖然他們之間都是男的,可湖黎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穿我的衣服。”
    簾沉把自己背上的包裹放了下來,裏麵帶了兩件備用的衣服,是跟他身上穿著的一樣,色調偏暗。
    劍客做完這些後,似乎又要繼續去脫湖黎的衣服,他整個人看上去清淡又幹淨,好似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舉止的不妥。
    穿在外麵的那件衣服被他修長好看的手脫了下來,一直到裏麵的褻衣褻褲時,湖黎才又再次按住了簾沉的手。
    “剩下的我自己來……自己來就好。”
    那種陌生的心悸隨著掌心貼著的溫度以及簾沉的舉動更多了,湖黎在魔宮一直醉心練武,在感情上麵還沒有開過竅,也從來沒有跟誰這樣親近過。
    明明簾沉是冷的,可他卻覺得熱熱的。
    湖黎想要站起來,可一想到自己還在假裝腳受傷了,就又沒有再動彈。
    他將簾沉的衣服拿了過來,然後在原地轉了個身,背對著劍客將自己的褻衣先脫了下來。
    他人非常白,發絲上的水滴又順著他的背心滾落,一直隱匿到了褻褲那裏。
    湖黎沒有回過身,可是他能感覺到簾沉還在看著自己,他穿衣服的動作加快了點。
    是非常好看的,像是雪中映霞般的美景,不過這美景在湖黎將衣服穿好了後就消失不見了。
    “我穿好了。”
    有些邀功的語氣,湖黎抬頭望著簾沉,他自己的那身濕掉的衣服也已經折好整齊的擺在一邊了。
    “你現在要帶我一起走了嗎?”
    在失去所有記憶後,單純無知的少年隻對自己第一眼看到的人依賴十足。
    “腳還是不能走嗎?”
    簾沉又看了一眼湖黎的腳,他身上隻帶了兩件衣服,並沒有多餘的襪子,所以對方還是穿著那雙被水弄濕的黑色長靴。
    “嗯。”
    湖黎又開始覺得奇怪了,魔宮裏的人從來都不是好人,他雖然不是什麽大奸大惡之輩,可也從來不會因為這樣撒撒小謊就會心虛啊。
    在簾沉麵前的時候,他總是會變得不像自己。
    湖黎動了動自己的腳,下一刻就痛地小聲嘶了一下,同時眼中含著淚,一副小可憐的樣子。
    人小又長得好看,做這種表情出來不會讓人感到厭惡。
    簾沉將自己的包裹放到了湖黎懷裏,然後彎腰直接把人抱了起來。
    “你現在什麽都不記得,可以先跟在我身邊。”
    關於劍客的每一個動作,湖黎都沒有猜到。他之所以會裝作腳受傷的樣子,完全是想拉同情分,讓對方不會輕易丟下自己。
    而且在他的設想中,簾沉應該是要把他攙起來,兩個人扶著一起走才對,再不濟,也是把他背起來,而不是……而不是這樣啊。
    這樣一想,湖黎就覺得自己剛才為什麽要說腳還沒有好,他大可以說還有點痛,但能夠站起來啊。
    被抱起來的人眼睛裏還含著剛才沒有掉下來的眼淚,他看著簾沉的下巴,還有平靜無波的表情,眼睛眨了眨,醞釀出來騙人的淚水就掉了下來。風吹過來的時候,湖黎覺得自己的臉有些涼涼的。
    “衣服還沒拿。”
    湖黎兩隻手乖乖摟著簾沉的包裹,在眼淚落下來後看了看被他丟在原地折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小小聲提醒道。
    “等會到了城裏再給你買一件。”
    那件衣服濕了,帶上去很不方便。
    湖黎在魔宮雖然混的還不錯,可是卻很少有錢花,因為魔宮並不注重物質方麵的需求,他身上這件衣服還是自己攢了好久的銀錢才買的呢。
    在湖·十分窮·黎眼中,簾沉瞬間就從一個清冷的劍客變成了土財主,像這種說買就買的氣勢,整個魔宮裏麵除了宮主以及宮主身邊的幾位護法外,都找不到其他人。
    他決定等自己打破了正道人士的計劃後,就對簾沉從輕處理好了,畢竟這人好像看起來還挺不錯的。
    湖黎換衣服被簾沉看著的時候還覺得不自然到了極點,可等被對方抱在懷裏,又好像馬上就適應了。
    他甚至還調整了一下位置,好讓自己更舒服一點。
    “客官,您裏麵請。”
    “小心上樓。”
    “這是小店最好的一間房,您和這位小兄弟可以好好歇一下。”
    “幫我打幾桶熱水上來,我等會要沐浴。”
    簾沉先把抱著的人放到了床上,讓對方靠在自己身上。他一隻手攬著湖黎,另一隻手從衣袋裏拿出了一錠銀子,遞給了店小二。
    剛剛從水裏撲騰出來,又跟他演了那麽場戲,不累才怪,所以湖黎在路上的時候就又睡過去了。
    “再熬一碗薑湯送上來。”
    “客官放心,您要的東西馬上就送上來。”
    那錠銀子很大,多餘的部分自然屬於打賞的小費,店小二好久都沒有遇到這麽豪爽的客人了,一時間笑得見牙不見眼。
    兩個人的交談聲其實已經很低了,但簾沉離湖黎近,後者還是被吵醒了。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後才又慢慢的,慢慢的回想起了自己現在在哪裏。
    “我們進城了嗎?”
    湖黎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他看了看周圍的布局,還有離開不久的店小二,想到他們應該已經在客棧中了。
    “嗯。”
    身上的包裹被簾沉扔在了床上,但是攬人的手卻還沒有鬆開。
    “可是現在天還沒黑,我們為什麽這麽早就住客棧了。”
    江湖中人,趕路的時候除非天快黑了,否則一定是會繼續向前走的。
    “你的鞋還濕著,要盡快換下來。我讓小二給你熬了碗薑湯,等會喝完了再泡個澡。”
    湖黎不知道簾家人是怎麽教養的簾沉,他隻覺得這個自幼體弱的大少爺好像有些太過單純了。
    對方既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也不好好查查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失憶,就把他帶在了身邊,還處處為他著想。
    如果是其他人這樣對湖黎,說不定他還要在心底覺得對方癡傻,但是簾沉這樣對他,叫他……叫他……
    叫他什麽呢?
    湖黎一時半會也說不上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還有些高興。
    “謝謝……”
    仿佛是意識的有意遲鈍,以至於竟然現在才讓湖黎發現兩個人挨得有多近,他還被簾沉抱在懷裏,對方要比他更高大一點,所以襯托起來,自己如同一隻小鳥般。
    湖黎要是不注意抬抬頭,很可能就直接親上了簾沉的下巴。
    親、親到下巴。
    湖黎被自己莫名的想法弄得有些心跳不穩,他如掩飾般咳嗽了一聲,像是覺得簾沉並不能察覺到似的,偷偷抬了抬頭,注意著距離地看了看對方的下巴。
    劍客的臉猶如刀削斧鑿般精致,下巴也十分好看。
    “怎麽咳嗽了?”
    簾沉拍了拍湖黎的後背,他的眉頭皺了皺,在懷裏的人抬起頭的時候,同時低下了頭。
    是輕微的接觸,並且很快就因為劍客的察覺而消失。
    怦怦,怦怦怦。
    湖黎好半天都沒有眨眼睛,也沒有呼吸,他極為艱難的咽了咽口水,在簾沉說出抱歉兩個字的時候,才後知後覺的臉色爆紅。
    他、他、他親到了,不是親到下巴,是直接親到了簾沉的嘴。
    湖黎雖然不通情愛,卻也聽過什麽叫斷袖之癖,龍陽之好,那講的就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事情。
    理智告訴他,剛才的事情就是一個意外,他應該沉下心,想著如何跟簾沉搞好關係,讓對方這樣一路帶著自己。
    可湖黎的理智根本發揮不了絲毫作用,因為此時此刻他的腦子裏正在瘋狂的回想著剛才的情景。
    簾沉的呼吸是熱的,他的唇有點涼,還有點軟,像他吃過的某種糕點,甜而不膩。
    那種糕點裏麵還有餡兒,餡兒和得非常好,堪稱那個糕點的靈魂所在。湖黎每次都是會把外麵那層皮吃完以後,再好好品嚐裏麵的餡兒。
    不知道簾沉是不是也跟糕點一樣,皮好吃,餡兒也同樣好……
    !
    等等,我在想什麽?糕點是糕點,簾沉是簾沉,怎麽可以混為一談。
    湖黎猛然意識到自己危險的想法,連忙就此打住。
    等他這一票幹完以後,說不定就會榮升為宮主身邊的護法之一,到時候他就可以實現財務自由了。
    財務自由,這是什麽詞?
    湖黎的心底對於這個陌生的詞匯有著一瞬間的疑惑,但很快就沒有再管。
    他可是要為了自己前途而奮鬥的人,怎麽可以隨隨便便就被色誘了呢。
    嗯?色誘?
    這又是突然出現的詞匯,但湖黎可不陌生。魔宮裏的人為達目的向來都是不擇手段的,他從好幾位前輩那裏都聽說過這個詞。
    原本他還要為自己應該怎麽接近簾沉而發愁,現在不就找到機會了嗎。
    他可以色誘啊!
    一通則百通,湖黎的思維沒有任何邏輯地飛快跳動,他立馬就不覺得自己跟簾沉太過靠近了,因為這樣不正好方便他行事嗎?
    “我……我以前都沒有親過別人。”
    他的手有些無助地捏了捏自己身上穿著的原本屬於簾沉的衣服,聲音小小的,那種要擴散到空氣裏的害羞是個人都能感受到。
    “抱歉。”
    劍客不懂風情般再次道了一聲歉。
    湖黎覺得簾沉呆透了,他哪裏是要聽什麽道歉的話,他是想讓對方知道,自己還沒親過別人,簾沉是唯一一個親過自己的人。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再潛移默化中增加自己在對方心中的份量了。
    也不知道那些前輩們是怎麽做的,他怎麽覺得好像從一開始就有些行不通呢。
    正當湖黎想著該用什麽方法可以不動聲色的促進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最好搞點曖昧的時候,房門被敲響了,店小二端來了熬好的薑湯。
    裏麵的兩個人還像他走的時候一樣抱在一處,店小二幹了一輩子,什麽人沒見過,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就算不常見,卻也是有的,所以他隻看了一眼,臉上笑著的表情都沒有變。
    “客官,您要的薑湯到了,熱水還在燒,等會就來。”
    “嗯,放下吧。”
    那店小二從頭到尾都沒有多看兩人什麽,放下了端著的薑湯就走了,臨走之前又體貼的將房門再次關上。
    他看得出來,劍客對自己懷裏的人格外在意,這薑湯估計也是熬給對方喝的。
    盡管店小二沒有表露出什麽,可兩人這樣的情狀被第三個人看到了,也依舊讓湖黎覺得臉上臊得慌。
    這不對,他可是魔宮出來的人,而且還要準備色誘簾沉,怎麽就先自己臊起來了呢。
    湖黎自認為自己不是這樣一個臉皮薄的人,他明明花樣一套一套的,可對上簾沉不知道為什麽全部都不能發揮出來。
    “先喝薑湯,一會兒我出門給你買衣服,你沐完浴可以直接換上。”
    “腳上是破了還是扭到了?買衣服的時候順便再給你買點藥回來。”
    簾沉起身把薑湯端到了床邊,他再次攬上了湖黎的肩膀,然後端著碗喂著對方。這樣的動作自然到被喂著的人都還沒察覺出不對勁,就先下意識的張開了嘴。
    一直到嘴裏出現薑湯特有的辣味時,湖黎才反應過來。啊,怎麽就這樣直接喂他了,他有手的啊。
    想是這樣想,在他喝完第一口簾沉又喂過來的時候,湖黎還是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的張開嘴,喝完了第三口第四口,最後碗底都空了,他還是下意識張嘴要去喝。
    “喝完了。”
    劍客把碗拿開了一點,平靜的講述著事實。
    就,有些丟臉,湖黎猝然抿起嘴,似回應般嗯了一聲。然後他就想起了簾沉剛才問他的話,腳是被劃破了還是扭到了。
    “好像是扭到了。”
    那種欺騙對方而產生的心虛更多了起來,湖黎頭低著,眼睛卻在自己的兩隻腳上亂瞟著。
    “一會兒小二來了你讓他把水放好,然後扶你到浴桶裏去,我差不多會在你洗好的時候回來。”
    得到了答案,簾沉就又把碗放了回去,他囑咐了湖黎一聲,才打算走出門去。
    “好,你真的會回來嗎?”
    坐在床上的人乖乖點頭,隨後有些不安地問道。兩個人萍水相逢,他現在沒有什麽記憶,萬一簾沉說是要去買衣服,實際上自己偷偷跑掉了呢。
    他的擔憂太明顯了,劍客走到門口的腳步又走了回來,他把身上背著的劍解了下來,交到了湖黎手中。
    “這把劍給你保管,我買完藥就回來。”
    簾沉沒有說多餘的話,可湖黎知道簾家人的劍向來都是不輕易離身的。對方既然把自己的劍都解了下來,就代表他一定會回來的。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可憐把劍寶貝似的握緊,抬頭看著簾沉問道。
    “在下簾沉。”
    劍客微微頷首,氣表不凡。
    “簾沉。”
    湖黎仿佛是要記下這個名字,小聲的念了兩遍。
    “我叫……”
    我叫湖黎。這原本是可以輕易說出口的,但是加上失憶的前綴就不行了,既然忘記了一切,又怎麽會記得自己的名字呢。
    湖黎嘴唇翕動,最後什麽也沒有說出來,他的表情一時有些沮喪。
    “不用著急,有些事情忘了的話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想起來的,等我們到更大一點的地方,我再帶你去看看大夫。”
    簾沉的表情好像是誤以為湖黎的沮喪是為了自己什麽都想不起來,所以出聲安慰道。
    “嗯,你說的對,或許過幾天我自己就又能想起一切了。”
    湖黎覺得裝失憶也不是一個好辦法,他念著簾沉名字的時候,也很想自己的名字被對方念出來,還是出於一種無名的情緒支配。
    他覺得記憶就像是扭傷的腳,完全可以一天想起一點,等回頭他就找個機會把自己的名字想起來好了。
    簾沉卻是沒有再耽擱功夫了,他安慰過湖黎後,就再次出了門。
    身上的劍還有包裹全都留在了客棧,倒一點也不擔心湖黎圖謀不軌,會帶著他的東西跑走。
    “簾沉。”湖黎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又叫了叫簾沉的名字,“這人好是好,就是太單純了點。”
    對著第一天認識的人就這麽好。
    他本來隻是無意的感慨一句,可這個念頭出來後,湖黎又奇異的覺得心裏有些不舒服。
    簾沉是對所有第一天認識的人都這麽好嗎?
    “怎麽又想偏了!”
    湖黎後知後覺的有些氣惱,明明應該是他來色誘簾沉,讓對方為自己死心塌地,怎麽現在變成他要因為對方想這些有的沒的。
    想到這裏,湖黎置氣一般將手裏的劍扔在一邊,可到底想到簾家人的劍對他們來說是跟性命一樣的存在,他就又把劍重新拿在了手裏,最後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枕頭邊。
    算了,看在你給我買衣服的份兒上。
    簾沉走後不久,店小二又敲響了房門,是他們的熱水到了,身後幾個人還抬著一個大大的浴桶。
    浴桶,沐浴,色誘,這三個詞瞬間就在湖黎的腦子裏串到了一處。
    他的第一念頭是直接拉著簾沉跟自己一塊兒沐浴,甚至眼神都在同步打量著浴桶的大小,剛好,能容納得下兩個人。
    但下一秒湖黎就否決了這個念頭。
    不行,這有點太直白,太露骨了,而、而且也太快了。湖黎回想著魔宮前輩們以前給自己傳授的經驗,總之是要循序漸進的。
    既然不能一起沐浴,那他可以在穿衣服的時候不小心被看到,這樣好像要比剛才那個主意好多了,也更加含蓄。
    湖黎自己看著浴桶,在店小二走了以後臉紅無比的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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