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0.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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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護車走的是綠色通道,沈佳夢眼淚在掉,她想跟跑,但推車的速度卻很快,她不小心踉蹌兩步後就跟不上了,也不敢跑太快,生怕擠占了過道,最後被停留在手術重地的標語前。

    沈思成在到達醫院後先一步到繳費窗口墊付醫藥費,同時通過班主任拿到裴清家長的聯係方式,是他的爸爸。

    可老陶得知事件詳情後,聯想記起裴清爸爸應該是在縣城的,趕上來需要走高速,於是就又很糾結,生怕他開車上來的時候會因心急而再出意外。

    但監護人家屬是必須到場的,所以也沒有兩全的辦法。

    陽縣,江岸。

    日光直射大地,兩頂遮陽帳篷支在水泥堤岸上,底下蔭處的兩個中年男人看起來有說有笑。

    “啊喂陶老師?”

    周六下午,裴清爸爸正和兄弟在江岸垂釣,忽然罕見的有兒子班主任的來電顯示,懷著一絲絲忐忑與疑惑,他撥開電話放置耳邊。

    “啊?”

    旁邊坐著小板凳的曾俊他爸側臉看過來,嘖一聲皺起眉來,大驚小怪的是怎麽回事?

    “好好,我馬上上去”

    裴卓收起電話,眉宇間慍色與焦急交替浮現,不知不覺他已經站了起來。

    醫院,手術室外的等候走廊。

    沈佳夢渾渾噩噩地靠坐在椅子上,打顫的身體和發抖的雙手無不在訴說描摹她此時此刻的內心。

    她爸爸剛一回來,就目睹到這一讓他心疼不已的畫麵,連忙靠近安慰。

    “都怪、我!”

    明明已經哭出過好多眼淚,但一觸及到腦海中的那些畫麵,沈佳夢就控製不住自己的淚腺,抽噎著,淚滴珍珠斷線般瘋狂湧出。

    所有的細節,她記得清清楚楚!

    “不能這樣想,怎麽會怪你呢?你們都沒有錯。”

    沈思成忍不住眉頭緊鎖,女兒不停哭,他也不停安撫。

    “爸爸帶你去擦點藥先好不好?”

    沈佳夢其實也受到了傷害,但相比裴清就顯得微不足道,他在最關鍵的一刹那把她從路中央推開,然後

    爸爸在苦心規勸,但聽之任之,沈佳夢怎麽也不願意從椅子上起來,她要在這等著,一定要等到裴清出來。

    手術進行到將近半小時,通知已經發出,各方人馬都在趕來的路上。

    學生出事情,班主任要來,於情於理,但老陶卻不是最先抵達醫院的。

    “是這裏?”

    一位操著本地白話腔的彪形大漢出現在等候區,看到在這的兩人,他有些疑惑。

    “你是裴清的親戚?”

    沈思成起身相對。

    “他是我侄子。”

    大漢皺眉,點點頭,接到五哥也就是裴清爸爸的消息後他第一時間趕到醫院,因為自己正好就在市裏。

    “那你們是?”

    “我女兒是裴清的同學。”

    “哦”

    七叔思考一番,但他本就是個粗糙的人,想不得太多,於是很快就坐定下來。

    時間在向前,很快,該來的都來了。

    在七叔、班主任老陶之後,裴清爸爸總算來到。

    百幾十公裏的高速路程,緊趕慢趕,也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如果不是曾俊爸爸代開的車,恐怕這個時間隻能往短了去縮。

    根本沒有心情去了解事發詳細,剛一到場,裴卓就要簽署醫師下達的病危通知書和重症監護。

    初中肄業的老男人看不懂長串的專業詞匯,但一項項的後綴詞,衰竭、紊亂、失常

    裴卓眼前時而明亮時而昏暗,提筆簽字時,往日裏拎得起汽缸拔得動樹苗的他甚至握不穩筆杆,顫抖不止。

    沈佳夢鼻子一皺一皺,擦擦臉,可還是找不到上前的勇氣,但她覺得不管怎樣還是要去說,可是在動身的一刻卻被她爸爸伸手阻攔。

    沈思成對女兒搖頭,這些事情,以後再說。

    關心裴清的人真的很多很多,原本還會顯得空蕩的等候區,現在早已不同,陸續抵達的人們正在把這個不大不小的空間擠滿。

    望著周圍逐漸匯滿的人群,沈佳夢倍感壓力,甚至有些喘不上氣。

    在裴清爸爸的周圍,裴清的叔伯們或坐或站,十兄弟裏能來的都來了,沒有血緣勝似血緣,景鎮結義的兄弟把情分看得比什麽都重。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一場禍要帶走兩條生命,家有老人,要是她最疼愛的孫兒挺不過去,到最後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怎麽受得住?

    鄉下老家的親兄弟也趕過來,裴清的三叔大伯,以及堂哥們,都來了。

    現如今,沒有人關注沈家父女這邊,開始時是或多或少,但到後麵曾叔在警方那的監控裏了解到了事發經過後

    沈佳夢更不敢抬頭麵對,兩手抱起雙腿,縮在椅子上偎在爸爸臂膀裏,將臉深深埋在中間。

    她不信神佛,但已在心裏默念過不下千遍她能道得出的神話中的那些名字。

    從白天到夜晚,搶救進行到第十個小時,仍舊未完。

    等著等著,沈佳夢雙眼漸漸迷糊,在受到強烈刺激且長時間精神緊繃的狀態下,她已經快到極限了。

    她爸爸不是沒說過要帶她出去先小吃一頓飯,可是沒把飯,怎麽勸也不聽。

    沈思成眼看著她快要睡著過去,轉眼間事況驟變,另一邊喧囂突起,頓時皺眉。

    “丟抽佢樓母,馬上喊人!今晚就辦佐佢!”

    “安靜安靜,阿七不亂吵!”

    沈佳夢茫然地睜開眼,恢複清醒,意識到自己差點睡過去,鼻子酸澀又有點想哭。

    剛才那邊喊的幾聲是粵語,她和她爸爸都聽不懂。

    裴清爸爸從曾叔那裏得知一個消息,心火當即上竄三寸,怒不可遏。

    三百萬?

    諒解?

    黑色奧迪的駕駛人是個年輕男子,二十歲出頭,最後一頭撞到路邊的綠化樹上,臉埋在泄氣的安全氣囊裏不省人事,但車內酒氣四溢,很讓到場處置的警察懷疑他究竟是應力昏厥的還是醉暈過去的。

    對方家屬希望拿這筆錢墊付費用,算作賠償,並說這不是最終的賠償。

    但裴清家缺錢麽?

    一眾兄弟哪裏受得了這種侮辱,必須還以顏色!

    裴清七叔當即撥通一個電話,將事情安排下去,然後摩拳擦掌,眼底狠色畢現,隻等眾議通過,他馬上就能幹票大的。

    來自景鎮的黑雲,未必蓋不住這綠城的天。

    裴清的二伯把老七的氣焰壓了壓,說時局不同以往,現在做事可不能衝動。

    時間已經進入翌日的淩晨,2:54

    曆經漫長的等待,所有關心手術的人終於等到一個好消息:情況暫且穩定。

    但在裴清爸爸心頭上高懸的重石依舊沒有落下,尚無斷論,因為醫生表示接下來裴清在重症監護過程中的情況走勢將決定今後的治療效果,不僅僅是治療效果,還決定

    仿佛才艱難地越一座大山,後來又跌入了深不能見的低穀。

    “但你不用太著急,我剛才得到院裏領導的話,說會有位bj的醫生專程飛過來”

    裴清爸爸木訥地接收著醫生的話語,腦海陷入一片亂麻。

    最後他忽地問:“那醫生,我可不可以看看他?”

    “不能。”

    醫生的回答是斷然的,院裏的相關規定是這樣,iu患者不可以探視。

    多的也不說,連續那麽久的手術醫生也很疲憊,解釋是沒義務去解釋的。

    眾人逐步散去,二伯也組織大家到附近的酒家吃飯,畢竟在這裏陪了這麽久了。

    裴清爸爸則和曾叔就近找一家酒店住下,至於兒子在市裏日常住的那套房子,他不敢回。

    沈佳夢也回家了,和她爸爸一起。

    “要不要去夜市買點東西吃?或者爸爸回家煮麵條?”

    從醫院停車場轉出來,沈思成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說道。

    沈佳夢閉著嘴巴,無神地看著窗外,一點思考也沒有,直到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麵條”

    “好。”

    可是,她又聯想起往時和裴清在一起時他的一舉一動了,要是和他說餓,他總會拿出一大堆提議,笑著讓自己選。

    “爸爸,要是他好、好不起來,怎、怎麽辦?”

    沈佳夢逐漸帶起哭腔,扭脖轉向駕駛位時,雙眼中閃爍著淚花。

    靜聽片刻,沈思成心口鈍痛,無語凝噎,他捏緊了方向盤,如果裴清回不來

    沈佳夢的大腦可能已經把那些觸目驚心的血淋景象給過濾掉,但沈思成卻忘不掉,他雖然不懂醫學,可一個人真的能承受住那種程度的撞擊嗎?

    不,不對,他已經挺過了手術,幾率應該是存在的吧!

    日曆的輪盤在撥轉,今天是星期一,但已經是車禍的八天之後。

    高三四班的教室裏少了兩個人,多出了兩個常空的座位。

    平常幾乎總是同時出現在同一視野畫麵裏的倆人,現在也一齊消失在大家的眼中,目光掃過他們的座位,總會讓人不禁悵然片刻,暗暗歎氣。

    除卻沈佳夢,學校裏另一個能稱得上與裴清形影不離的人是國立。

    從高二下學期開始他每天晚上都去裴清家睡,在他家學習,他們兩個的關係好到足以讓國立在友情和愛情麵前猶豫——他不確定自己與顏悅的愛情能比自己與裴清的友情更重要。

    裴清的缺席,對國立的影響不可謂不大。

    中午,學校飯堂,一眾人端著飯盤子聚在一起,國立、山竹、成敏、易可欣,都是以裴清為最初連結點的人。

    “我們要不去醫院看一下?”

    山竹首先說出自己的意見。

    “不行的,佳夢說醫院不給看。”

    成敏搖頭,這事她是在周末拿到手機和沈佳夢打電話的時候得知的。

    “啊?不給嗎?”

    易可欣張開嘴,不解。

    “還在iu,醫院禁止探視,不過情況轉好很多,佳夢說的。”

    成敏說道。

    “噢,那就好那就好!”

    易可欣拍拍胸脯,慶幸安心。

    雖然平時她表現得沒心沒肺的,但是真心希望裴清不要再出事情,不然那樣的話,大家的生活都會改變好多好多,若是安好,便是晴天。

    沈佳夢爸爸找學校領導給女兒請了長假,在家自主複習,回校日期不定。

    可能是由於沈思成在女兒高一入學的時候是給過學校一筆不小的讚助費,所以關於請假安排之類的事情,學校領導並不為難。

    雖然知道醫院不給探視,爸爸也說會幫自己了解情況,但沈佳夢還是忍不住,第二天就偷偷打車跑到了醫院。

    可是她不知道裴清的病房在哪,偌大的醫院讓她迷路好久,懵懵懂懂的,也不敢找人問,最後費盡腦筋找到了重症醫科,覺得在這裏,於是就待在外邊兒了,這一待就待了半天。

    最後把女兒找到的沈思成都不知該說些什麽好,愣是也陪著她,在這坐了兩小時。

    一定要跟他說自己來醫院找他時有多困難、自己有多笨要誇誇自己

    沈佳夢沒聽到爸爸在邊上說的話,反而是在內心不斷演繹著未來日子裏自己和裴清見麵時的畫麵。

    之後的一個星期,她每天早上十點鍾來,晚上九點鍾走,中午和傍晚的時候她爸爸會從家裏送飯過來。

    雖然帶著書包,包裏裝滿了複習的資料,但她在大多數時間裏都是發呆、出神的。

    在醫院裏,其實沈佳夢沒少碰見裴清爸爸,開始還很害怕和他說話,因為最初的交流並不美好,他爸爸沒有好臉色,甚至他們沒說完一段完整的對話。

    但後來,也許是因為裴清情況的逐漸穩定,她在一次請求的時候,加上了裴清爸爸的微信,那之後她終於也可以得到從醫生那裏傳來的反饋了。

    結果讓人興奮,他真的每一天都在變好!

    也正是這樣,沈佳夢才越來越相信,從前那個哄自己愛自己的家夥一定可以回來!

    等到他好了以後,一定要好好地抱抱他

    沈佳夢的內心是篤信加肯定的,並認真地把來一次擁抱當作今後裴清康複後的必做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