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沉沉的天幕下。
    時間是暫停的，凝固的，失去了流動。
    場中的人群，無論是新人還是舊人，他們做出的動作、臉上露出的表情、衣角揚起的褶皺、甚至於幾縷垂落額前、沾染了濕氣的發絲……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琥珀中的蟲豸，保持著前一瞬間的姿態，靜止不動。
    連最細微的顫動都消失了。
    萬物寂寥，唯有時光在此顯化。
    可就在這樣“暫停”的時間裏。
    那個被定在原地的身形，像是塵灰一樣，緩慢地、輕飄飄地向外消散。
    看起來，就像是落在書封上一層薄薄的塵灰，在嘴唇輕輕貼在書麵上用力一吹後，淺薄的塵土飛揚在空中。
    寧天的意識體，正在以一種時間法則都無法束縛的方式……自我崩解，走向消亡！
    小天幾乎是不可置信。
    他明明動用了時間法則，暫停了寧天的時間。
    無論怎麽說，就算寧天有鎮仙塔，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他之前說了那麽多，勸寧天答應與他融合，也不過是為了更省力、更完美地完成融合，減少不必要的力量損耗和風險而已。
    如果他強行融合寧天，寧該是沒法反抗的！
    可現在、就當著他的麵，寧天的意識體開始消散了！
    一旦意識體消散完畢，那寧天就會死！
    而他這個依托於“過去寧天”的“未來寧天”，失去了錨點，同樣會如同無根之萍，隨之崩潰湮滅！
    怎麽可能？！
    不可能的！
    但此刻，來不及質疑這些了，小天眼睛眯起，雙手迅速張開：“回溯！”
    嗡！
    紫色的流光，再次傾瀉而去，瞬間吞沒寧天。
    也就是這一刻，寧天碎裂的意識體迅速開始聚合。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寧天的意識體就恢複如初，然而下一秒，完好如初的意識體再次開始破碎。
    看到這一幕，小天的眼睛都瞪大了！
    驚訝！
    驚怒！
    怎麽回事？
    時間回溯都不行嗎？
    “回溯！”
    小天再次大叫一聲，催動起了時間法則。
    紫色的流光依舊籠罩在寧天身上，倒流的時間恢複著寧天的意識體，可恢複之後，又一次開始破碎！
    “回溯！”
    “回溯！”
    “回溯……！”
    小天不斷催動著時間法則，細密的冷汗從他的額頭滲出。
    而寧天，此時很是悠閑地開口說話：“我要死，你隻靠回溯一段時間，是挽救不了的。”
    小天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麽，但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瞳孔猛然一縮，隨後不可置信地抬頭直視向帶著笑意的寧天。
    “你……早就想到今天這個局麵，早就安排好了？”
    這是小天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反應。
    他死死看向麵前的寧天，觀察著寧天臉上所有的細節表情。
    “是的，我早就想到今天這個局麵，也早就安排好了。”
    寧天的話語印證了小天的猜想：“新人和舊人的關係，新人世界和舊人世界的關係，紫王是誰，還有紫王背後有誰……這些都並不難猜。”
    “猜中之後，就要考慮‘未來的我’會做什麽了。”
    “最後，我推測出‘未來的我’會做的十八個可能。”
    “再針對這十八個可能，窮舉出所有的對策。”
    “現在這個解法，就是我的對策之一。”
    寧天很是平靜地講述這個結果：“‘未來的我’是我，但又不是我，你想吞噬我，而我不是你的對手。”
    “即便依靠鎮仙塔這個金手指，我也不是你的對手。”
    “那我翻盤的唯一法子，就是死。”
    “我死了，你必死，所以……你不會讓我死。”
    寧天直接宣布自己的目的：“回溯吧，不是回溯一小段時間，而是回溯到二十五年前，那一個除夕夜。”
    二十五年前！
    除夕夜！
    他還記得那場熊熊大火，還記得母親寧荷淒厲的大喊，不要回家，不要回家。
    小天一聲嗤笑：“笑話，憑什麽？”
    “憑我想要回到二十五年前，否則……你再怎麽回溯，我都會死，而我死了，你也會死。”
    寧天的話語很平靜，卻聽得小天眼皮狂跳。
    寧天繼續道：“你隻有兩個選擇，要麽，我現在就死，你也會死。”
    “要麽，就按我所說的，保存我的回憶，幫我回溯到二十五年前。”
    “我去圓滿我的遺憾，而你也能活下去，對你而言，不過再來一次罷了。”
    “當然，你放心，回到過去的我，不會阻止你的誕生。”
    寧天看得很遠，也很透徹，他安撫著對方可能的疑慮：“因為沒有你的力量，我根本不可能回到過去。”
    “如果我阻止了你的誕生，那麽我所經曆的一切，我所爭取到的一切，都可能因為時間悖論而變成鏡花水月的泡影。”
    “這是一個複雜的時間閉環，我不會去隨意打斷它固有的節點。”
    “而你，可以借此活下來。之後，你隻需要再等待二十五年，看著我再次走到你的麵前。”
    “屆時，我們之間，再堂堂正正地決出，到底是誰……融合誰。”
    小天聽著這樣的話，沉默了下來。
    他似乎在考慮什麽。
    寧天也不催促他，隻靜靜等待，而在等待的途中，他的意識體依舊在不斷消散。
    “……好！”
    不知過了多久，小天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他的表情充滿了極度的不甘與憤懣，仿佛被迫吞下了一隻蒼蠅。
    可現實卻讓他不得不答應。
    他緊閉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眼眸已經被深邃紫光徹底點亮。
    嗡——！
    一聲仿佛來自時空源頭的輕響，震動了這片被暫停的天地。
    幾乎是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那奔騰的時間長河、那不斷生滅的輪回花海、那靜止的眾人……所有的一切景象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畫，迅速淡化、消失！
    寧天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胞都在舒展。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無法形容的時間壓力，也感受到了那逆流而上、向著過去瘋狂回溯的時空偉力。
    下一瞬，寧天消失了。
    同時消失的不止是寧天，就在灰沉沉的天幕下，所有人都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隻有小天和紫王。
    “他走了。”
    紫王此時輕輕開口，帶著幾分看盡滄桑的感慨：“又一次走了。算上最初懵懂無知的一次，這已經是……第九十八次了，他也一次比一次更強了。”
    “九九歸一。”
    小天嘴角噙著一抹微笑，臉上哪裏還有剛才被迫妥協的不忿、不甘與憤怒。
    原來那一切，都是一場精心演繹的戲碼。
    他的眼神深邃如，緩緩道：“還差最後一次。”
    “最後這一次，”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篤定，“應該就會真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