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14 那是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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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梟寞艱難地指著地麵上的血,“我都要吐血而亡了,老家夥你有沒有什麽靈丹妙藥先給我吃吃,我還年輕,我不想死啊,像你這樣估摸著時日無多的老家夥,肯定會想法子搞很多延年益壽的保命東西吧?”
“巧了,偏偏我和你一樣不信邪,我覺得我不靠什麽靈丹妙藥也還能活個百八十年,至於你,沒事的,那都是被毀掉的血脈,不吐出來才會出問題,如果你非要來點兒靈丹妙藥……嗯,這園子裏全是貓屎,傳聞貓屎也是能入藥的,你要不要嚐嚐?”
“開什麽玩笑……”
然後梟寞一臉憤恨地站起身,隨手拍拍身上的土。
“我下手還是帶了分寸的,早看出你已經至少可以行動自如了,不過痊愈還得養著,期間,最好就不要跟人動手了,盡量也不要喝酒——離你五步遠我就能聞見你身上的酒氣。”
梟寞抬起胳膊然後在袖子上聞了聞,然後什麽也沒聞見,但又一想今天確實是剛跟代村夫一起喝了酒的,便恍然,最貪杯的酒徒大概是聞不見自己身上的酒氣兒的吧。
“不喝酒就不算好漢!”梟寞看了看姬明雪腰上的酒葫蘆。
“又巧了,我就不是好漢。”
梟寞訝然,指著姬明雪的酒葫蘆,“那,那葫蘆裏麵是水不成?”
姬明雪搖搖頭,神色黯然而平靜,“是流浪。”
……
“怪石太小,早晚相見,你與代青昀,或者說呂藍溪……沒什麽事兒吧?”
梟寞的點化瞬崩之術,便是學自代青昀,隻不過代青昀常調侃他學會極快而水準極爛。
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梟寞不知道他和呂藍溪到底有什麽過節或者是交情,不過看他提起代青昀的時候並不是很厭惡的樣子,所以梟寞也大膽猜測兩者之間也許並不會有什麽仇恨,但直覺上,他又覺得兩人的某種交集,很大可能是不太好的那種。
姬明雪思索了一下,道:“我救過他一命。”
“哦?”梟寞來了興趣,“還有這麽好玩兒的事情嗎?快說說,那老匹夫是怎麽瀕臨死境的?誰那麽大本事?把他都給打廢了?”
“嗯……他也救過我一命。”姬明雪撚著胡須。
“哇!那你們倆豈不是交情匪淺?你倆之間肯定共患難過驚天動地的大事,快講快講!”
“說來也很簡單。”
“停!要是光聽你說,那也未免太單調了,走,咱們去吃酒,邊吃邊聊!”梟寞不由分說,拉著姬明雪就要往外走,興衝衝的像個孩子。
“喝酒的話不用那麽麻煩,我這裏就有。”
“是嘛,那就更好,省事了!”
然後二人就到了閣樓裏尋了個房間坐下。
梟寞先替姬明雪斟滿酒,不料姬明雪卻把杯子推回給梟寞,“我不喝酒。”
梟寞看看姬明雪的酒葫蘆,很認真地問:“真不喝?”
“嗯。”
“那就算了,不強求你。”
“故事很短,希望你不要失望。”姬明雪笑著。
“有多短?你倆可是互相救過命哎!再短也得等我喝完這杯酒吧——話說你不喝酒,你存酒做什麽?”
“我不喝,但我有個徒弟喜歡喝酒。”姬明雪說的自然就是染劍華了。
“唔,那他將來肯定了不得,以後你得給我引見你的高徒啊,嗯,我覺得我跟他肯定很合得來,還有,以後我也多弄些酒放在貓園,這樣每次來都能有酒喝,跟你徒弟一起喝,哈哈,我看不如這樣吧,我別的不敢說,幾個臭錢還是有的,以後貓園的酒,我負責了!”梟寞一下子就想到很多,但又陡然頓住,“得了!我不廢話了!你趕緊說吧。”
梟寞的真正想法絕不是常來貓園做個醉鬼,而是琢磨著能不能偷到一個非常非常值錢的東西——武學。
他對自己的天賦向來自信,剛才跟眼前老者切磋時候的“點化瞬崩”,就是他看了代村夫演示了一下,就學了個幾分像,並能成功施展。
他天生武慧,哪怕僅僅是看一眼,他就能極快的領悟到他人也許苦練了很多年的武學道則,也許不能描摹得盡善盡美絕對相等,但這種遭人妒的天份也夠驚世駭俗了,對此,代青昀說他就像個光明正大的偷學者,還說起一則傳聞,說是中心帝國在很久前有個族群,他們被稱作“盜師”或者“影師”,非常擅長學習眾多武學,就像個來者不拒的染缸,無論什麽都能學得,隻是已經被滅絕了。
“是這樣的,很多年以前,我和呂藍溪狹路相逢,廝殺一場,未分勝負,然後我們各自退去了。”
“原來你們還打過?看來你們的相遇相識還挺有波折,嘖嘖。”梟寞呷一口酒,砸吧砸吧嘴。
“嗯。”
“嗯。”
“嗯。”
“嗯……嗯?”梟寞感覺不對勁,“老嗯什麽嗯?然後呐?接著說呀!”
“沒了。”姬明雪說,“我說了,故事很短的。”
梟寞一臉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剛喝了一口的酒。
“那——救命的事兒呢?該不會是你做夢夢見你倆救來救去的吧?”
“當然不是,救命的事也很簡單,那場廝殺很激烈,我倆差點同歸於盡,但是由於我和他背負著的都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的生命,所以我倆才沒有選擇死鬥到底——這不正是互相留了對方一命嗎?”
“還有這種解釋……”梟寞聽得目瞪口呆,然後一仰脖把酒喝完了,然後又倒了一杯,又是囫圇吞了,“這個故事真是令人猝不及防啊。”
姬明雪大笑,蒼老中帶著頑劣。
“這麽說……你們倆算是有仇了?”
“深仇大恨。”
梟寞沉默著給自己倒酒。
姬明雪也沉默著回憶曾經的歲月裏,單說殺掉的空寂衛,就得有上百個了吧?而自己的部下被呂藍溪殺死的,也多了去……
——
“哥!等等我!”劍小靈感覺到哥哥與自己的距離正在越拉越長,而自己似乎再怎麽努力提起靈力也追之不及,於是便抱怨,清脆的聲音聚成一線透過層層林霧,飄向很遠的地方。
“正之!”劍縱的聲音響起在他耳邊。
正之,是馬上就要到了的意思,這是永夜帝國把碧荒的語言給簡化甚至改化了的結果。
“終於要到了……”與劍小靈並排而行的風羽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風姐姐,你說,魔神大人是什麽樣子呢?我們……真的能看到他嗎?”劍小靈有點兒緊張。
“傳說魔神大人非常隨和,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我猜,他肯定很愛說話。”風羽遙很輕鬆地說。
“要是真的那可就太好了,此行會很順利吧……”
尋常時候,永夜之人麵對永夜之人,因為言語遣詞分外簡化,所以他們的談話永遠是極短促的,又因為“心語”的緣故,甚至更多時候是悄無聲息的便完成了交流,而且極快。
永夜之人,目不能視物,但卻都擁有一種叫做“心識”的神妙感應能力,隨著時間推移,這種能力除了讓他們能夠在對他們來說整個碧荒都是永恒黑暗的環境裏辨別障礙物體甚至能清楚的了解到其動靜以及形態顏色,也漸漸地讓永夜人之間能夠不用說話也能夠在對方允許的情況下領會到對方要表達什麽含義,便是“心語”的由來。
而心語的出現,讓已經演化極簡的語言文字的意義大為削弱,甚至出現了消亡的趨勢。
為此,永夜帝國上下無不驕傲而歡欣鼓舞。
他們覺得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他們的心識卻更勝眼睛百倍——雖然自一千多年神落之初的先祖們的逝世後,他們再也沒有一個人知道“眼睛看東西”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狀態。
至於語言文字,在心語之後,更是無甚大用了,累贅嘛,乖乖躺在曆史的塵埃裏就好了。
不過,作為偉大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無上魔神的後裔,永夜的人都認為自己的血統是碧荒最高貴的,哪怕是世界中心帝國也不能比擬,而心識取代眼睛,心語取代口述,就是血統向更高層次蛻變的完美象征。
在永夜,本就極端貧乏的所謂文學正在一點點被遺忘進看不見的深淵,而負責記載曆史與其他各種文獻資料的文字也已經開發出代替物。
永夜帝國也許沒有絕大的野心,底蘊也並不深厚,隻有短短一千多年的曆史,這相對於碧荒諸多傳承幾千年甚至上萬年的帝國或者王朝確實算不上古老,但永夜卻擁有整個碧荒最驕傲的靈魂。
一句話,永夜的一切都是好的——或者說更好的,而魔神兩個字,是永夜永恒的信仰,就像四月的天使一樣,當然,永夜的人普遍認為,沒哪位神明能與魔神相提並論,哪怕是最強國——世界中心帝國傳說中的創世大帝也不行。
他們堅信,魔神的庇護跟魔神本身一樣永生不朽,生在永夜,是一生之幸,也是一生之傲。
然而,如此高貴的國度卻出現了兩個可惡的叛逆者和一個可恥的中立者,而最讓人心生不爽的是,此刻這三個讓舉國上下都無可奈何的家夥正在遠在天邊的一個叫做重嶽的王朝境內跋涉,進行著一個當下隻有他們能夠勝任的任務。
帝國的未來,不容置疑地掌控在這三個人手中。
劍縱,永夜帝國當代胤錦大帝的第九子,帝國的第一天才兼第一高手,年僅十七歲便打敗了號稱帝國最強的武通候華麒野,並成為帝國第四位獲得鎮國神劍認可的人。
關於語言文字的漸漸消亡,他表示不同意也不否定,具體一點就是——“語言文字並非一定要完全毀滅,就算哪天心識被永夜發揮到至極,而我隻要想說話了,那別人也沒有權利管我。”
這受到了除劍小靈和風羽遙之外所有人的反對——他們認為文字語言對於永夜來說已經沒有什麽作用了,一切語言文字能夠產生的作用都已經找到了相應的替代,理當拋棄這種正逐漸與高貴血統不相符合的東西。
但是由於劍縱的身份與武力,以及永夜崇尚思想自由的風氣,所以並未強製對劍縱三人進行血統“教化”。
劍小靈,永夜帝國當代胤錦大帝第十七子,與劍縱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關係極好,年方十四,在人才輩出的永夜帝國並不出色,但由於堅決反對消除語言文字而漸漸為人所熟知。
這次來重嶽,本來隻是劍縱和風羽遙兩個人的事,但是向來不甘寂寞喜歡遊走的劍小靈還是偷偷跟了來,由於對劍縱的寵愛,所以當胤錦.帝發現劍小靈秘密跟去的時候並未生氣發難,可謂愛屋及烏。
關於語言文字,劍小靈和風羽遙保持同樣態度:絕不能遺棄!沒有了語言,隻剩下幹巴巴的心語交流,那豈不是很乏味?
他倆認為,縱然已經找到替代,但是有一點是永遠無法替代的,按照劍小靈的舉例解釋,是這樣的。
去某地遊玩,心語交流是這樣的。
“這裏很好。”通俗者‘說’。
“這裏很好。”粗俗者‘說’。
“這裏很好。”文雅者‘說’。
通通是千篇一律的樣子,因為心語太過於單調而簡化,縱然也能作為表達並且清楚,但太過於‘無情緒’而無聊了。
而語言則是千變萬化,並且更能確確實實的表達出各式各樣的模樣來,能夠讓人體會到其中無窮的樂趣。
“這裏太有意思了!”通俗者說。
“這裏真他媽帶勁!”粗俗者說。
“此地甚妙!”文雅者說。
而風羽遙的舉例就更有深度了。
秋風蕭瑟,天地同悲——這種景象用心語來‘說’就是——“花花草草都蔫了,真是悲傷的感覺。”
而語言的話,卻可以這樣表達:“萬物凋零,那些像蝴蝶一樣飛舞的枯葉,喧囂又孤獨。”
總之,語言是很奇妙的東西,一味的心語交流縱然簡單,但是蒼白無趣。
如果真的拋棄了語言文字,那麽永夜帝國將會變得更加死氣沉沉,人和人之間將會變得很相似,就像是無數複刻者,因為能夠提現人與人之間相異之處的最佳東西,就是語言文字。
“嘴巴可是個好東西,如果隻用來吃飯,那豈不是暴殄天物——哎呦你們瞧!暴殄天物這個詞兒多有意思啊!如果閉著嘴用心語表示的話——估計就隻是‘好浪費,好不知道愛惜’這樣吧?”風羽遙曾說。
劍小靈表示:“風姐姐說得太到位了,就像‘到位’一樣到位!”
除了不希望語言文字就這樣逝去,他們兩個也是非常積極的“古語”擁護者,就是盡量不說那些簡化了的詞匯。
風羽遙,當代永夜帝後風夭夭的侄女,被譽為劍縱之下的永夜第二天才,年方十六,姿容清美,是無數世家子弟的夢中人。(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