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文博士今天穿了件寬鬆的工作裝。

    他的個頭並不十分高大，因為年齡的緣故，頸後還稍微有一點駝背，但他整個人磁場極強，單單是站在那裏，隻露出一個背影，就能讓人遠遠地觀摩出一股慎獨而清遠的氣質。

    宋清河不知立文博士是因為拜過上師才愈加凸顯這種氣質，還是因為他本身自帶的這種氣質，促使他找到了最有道緣的那位上師。

    人世間的事總能這樣相輔相成，究竟是因為a事件導致了b事件，還是因為b事件本身的緣故，導致一定會出現a事件，這在心理學實驗當中一直是個無法言喻的原理。

    宋清河的腳步極輕，不料，剛踏進辦公室，立文博士便回過頭來，仿佛是一路看著宋清河過來似的。

    立文博士的手中，赫然拿著一塊紋路奇特的石頭。

    “導師，這是！”

    盡管時隔多年，宋清河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塊石頭。

    奇特的紋路，色彩斑斕的光，那光消逝之後，便呈現出一塊普通水晶的模樣。

    立文博士放下手裏的放大鏡，將那塊月光石遞給宋清河。

    “導師，您究竟是……”

    “怎麽拿到這塊石頭的？嗬嗬，自然不消我親自去拿，再說了，我也沒有那個特別的指令啊……”

    立文博士笑眯眯地望著宋清河，話裏有話。

    宋清河心裏一跳，眼神頓時沉寂起來，難道是……

    立文博士伸手拍了拍宋清河的肩膀，算是默認了。

    “看來你也已經猜出，是誰送來的了。她沒有直接來找我，隻是將我約出實驗室，悄悄把這塊月光石放到我辦公桌上。”

    宋清河的手指攥著月光石，有點兒站立不穩。

    本想問問導師，曦文現在怎麽樣了，取這塊月光石的時候有沒有受傷，可突然意識到，導師剛剛說過，曦文並沒有直接跟立文博士見麵，隻是悄悄的將石頭送了進來。

    “別擔心，既然能安然無恙地把月光石交給我，人自然是沒有大礙的。等這次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式實驗結束，這件事情，也總能出個結果了。”

    宋清河垂下眼睛盯著那塊石頭。

    “可是導師，研究所的安保人員一共有兩撥兒，戒備是很嚴格的，曦文她怎麽可能這麽輕易的闖進來？”

    導師聽了這話，眯著眼睛一笑，道

    “何止是她可以進來，連同這批實驗的十五名身份特殊的被試，不也照應大搖大擺的進來了？”

    身份特殊？

    “您指的是……”

    “我單獨設立資料庫的那十五個人，自然是張慶陽安排過來的人。曦文早就跟我打了招呼，張慶陽安排了十五個注射過標本的人來應聘被試者，目的是毀掉萊絲。所以我才囑咐你跟斯潭，一定要保護好萊絲，她是我們目前救治回來的第一個被害人，如果以後萊絲的意識恢複得足夠好，也許能直接指認張慶陽實驗室的具體位置。”

    “既然是從張慶陽實驗室出來的人，為什麽不隨意抓來一個，審審便是了？”

    “沒有那麽簡單，清河。”

    立文博士站的累了，端起茶在椅子上慢慢坐定。

    “張慶陽給她們注射的標本，都是設置好催眠指令的，這不正是他研製這些標本的目的嗎？這十五個人，包括曦文，一旦受到某種脅迫，不得不暴露張慶陽的私密消息，那麽她們的最終指令將是毀滅自己。”

    說到這兒，立文博士端著茶水的手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剛才的動作。

    他本是想告訴宋清河，曦文的最終指令也許跟其他人的不太一樣，但考慮到自己有一定的把握能解除曦文體內標本的毒性，破解張慶陽的催眠指令，立文博士決定，暫不告知宋清河這件事情。

    宋清河得知張慶陽做的這些事情如此令人發指，不由得再一次捏緊了月光石。

    “好啦好啦，別捏了，好歹是一塊上好的寶貝！”導師特意對宋清河逗趣道。

    他放下杯子，雙手接過宋清河手裏的月光石，小心翼翼地將石頭放入一個特製的匣子裏。

    “導師，曦文送這塊石頭過來，是不是說明，它對您很有用？”

    “那是自然。想要破解催眠啊，還就是得用到這塊石頭。走吧，陪我去一趟被試觀察室。”

    立文博士指的那個被試觀察室，自然是單獨扣留張慶陽派來的那十五個標本的觀察室。

    四五十平的房間，十幾個被試或坐或躺，顯得十分無聊。

    單從表麵上看，這些年輕的姑娘們跟另外一間觀察室裏，順利應征上被試者的女大學生並沒有什麽不同。

    “清河，現在是她們大腦中的指令在起作用，暫時掩蓋了她們的眼神、臂力以及異於常人的行為，但是你如果觀察的夠仔細，還是能輕易辨認出一樣東西。”

    宋清河將椅子拉近，幾乎把臉貼在監控畫麵上去辨認。

    眼神一樣，臂力正常，行為也沒什麽不妥，那麽，還有什麽東西是跟尋常人不一樣呢……

    宋清河的眼裏閃過一絲遲疑。

    “是……交流？”

    他抬眼望著立文博士，立文博士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你看這些人，足足有十五個，可她們之間沒有任何的互動，連眼神交流都沒有，仿佛彼此都是絕緣體，跟對方毫無關係，這就是意識控製最典型的一個副作用——失去社交能力。清河，你再看看另外一組正常被試。”

    宋清河將椅子轉向另外一個監控屏幕。

    那間屋子空間非常大，二十五名被試既有男性，也有女性。從空間上看，這麽大的空間，反而容易降低人們的交流，可這二十幾人，總能在有意無意間通過眼神或一定的肢體語言向周圍的人發出社交信號。

    甚至有一對兒男女被試已經在現場相互了。

    立文博士倒了杯水給宋清河，道

    “記住這些特征，這會對你以後的工作很有用。”

    宋清河點頭應下，端著茶水默默走到窗前。

    “導師，您打算……怎麽處理這些被試？”

    “冷處理。”

    “嗯？”

    宋清河不可思議地回過頭，見立文博士一臉正色，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她們目前還不合適進入正規的實驗流程，我會親口去安撫她們，讓她們等待另一組被試實驗結束後，她們這一組再跟上。張慶陽設置的掩蓋指令，隻能撐過幾天而已，我這兩天太忙，她們要真的鬧起來，我也顧不上對付她們。”

    “那萊絲那邊……”

    “哦，萊絲啊。”

    立文博士摸了摸頭發寸短的後腦勺，仿佛是恍然大悟似的。

    “繼續交給你們倆了，最近我會給研究所的領導打個條  子，準備把萊絲暫時送到第一研究所避一避風頭。這條  子批下來之前，你跟斯潭必須寸步不離的守著萊絲。”

    宋清河想了一想，左不過一兩天的時間，便點頭應下來。

    立文博士伸手捏捏宋清河清瘦的臉龐，玩笑道

    “你這心裏一有事，話也少了，大好的青年誌在四方，可不能這麽脆弱。”

    宋清河知道導師這是在揶揄自己，強行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算是在安慰他。

    立文博士一臉不忍直視的樣子，一邊搖頭一邊道

    “滿臉大笑，眼睛邊兒上卻連一根笑紋都沒有，我當年那些微表情課，你真的考試過關了嗎？”

    話音剛落，宋清河的臉登時便垮了下來。

    回到安幼楠的實驗室，宋清河看到萊絲仍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這麽長時間，似乎都不曾動過。

    於斯潭倒算是盡職盡責，也還待在原來的位置，一步都不曾離開。

    “導師找你到底是什麽事兒啊？說是慢慢來，果然是慢啊！”

    於斯潭本來坐上個半天，已經困得打哈欠了，這會兒看到宋清河，眼裏精神了不少。

    宋清河看了一眼旁邊的萊絲，微笑著對宋清河道

    “沒什麽，馬上要給被試分組了，我幫忙篩選一下。”

    萊絲此時倒是沒有什麽異常，也沒有任何要發作毒性的征兆，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

    但宋清河不清楚在萊絲的大腦中，是否還會有一些殘存的有害指令，因此不敢在她麵前直接向於斯潭提到月光石。

    這時候，安幼楠拿著一遝實驗報告走過來。

    “斯潭，立文博士的這些實驗報告好像有問題啊？”

    於斯潭疑惑地拿過最上麵那份報告。

    “格莉，女，二十四歲，生於俄亥俄州……沒什麽問題啊，你指的是？”

    宋清河一聽於斯潭提到格莉，急忙搶下那份實驗報告，若無其事地打斷道

    “這次實驗跟以往的催眠實驗不同，我跟導師分組的時候特意做了區分，這個不是對照組，也不是直接的實驗組，你們兩個就不要瞎操心了！”

    宋清河說著，將安幼楠手裏另外幾份實驗報告拿過來，囑咐她道

    “導師是導師，學生是學生，不要在外麵胡亂猜測導師的實驗方式，萬一你泄露出去，我們這實驗數據還沒出來，別人倒搶先把論文給發了，到時候你們研究所就苦不堪言嘍！”

    宋清河深知在研究所，一份獨家論文的價值有多大，特意拿實驗數據這回事兒來糊弄安幼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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