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我會再來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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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婷林第一次見到沈泰森,是在她五歲的時候。

    他們兩家是世交,倆人的父親時生意上的夥伴,所以從小就在一起玩。

    沈泰森大她兩歲,在那一年,他去她家玩,大人們有事談,所以讓他帶著妹妹出門買糖去。

    五歲時候的嚴婷林,已經是個可愛的小孩子,很靦腆又很害羞,母親將她的手放到沈泰森手裏時,她躲了躲,怯弱的不敢看他,但也不敢掙紮。

    那年,七歲的沈泰森牽著五歲的嚴婷林,去了家路口的福利社買糖吃,於是怯弱怕生的她就這樣因為一顆糖而和他變成了好朋友。

    在五歲之前,他們有見過麵,隻是她還小,記憶不深,全部都已經忘記了。唯一記得的就是那顆糖很好吃。

    如果記憶會和某些事物有關聯,那麽從此以後的嚴婷林隻要吃糖果就會想起沈泰森。

    同樣的,隻要想沈泰森了,她便會吃糖果。於是吃糖果變成了跟隨她一生的習慣,想他時就吃一顆糖果,或甜或酸。

    那些關於糖果味道的記憶,從此以後都跟那個男生有關。

    嚴家和沈家是生意夥伴,所以從那以後他們時常見麵。她喜歡和這個愛笑的哥哥玩,總是跟在他身後叫著哥哥,她有一個姐姐,但是姐姐不喜歡和她玩,所以沈泰森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

    嚴婷林從小就跟在父母在大城市生活,見到沈泰森的機會很少。

    五歲這一年,是暑假沈泰森來市裏玩,所以她才真正開始接觸到他。

    他們家住的很遠,所以每次到了分別的時候她總是會躲在母親身後眼巴巴的看著沈泰森。

    每一天晚上的告別變成了甜蜜的約定,他會在她手裏塞一顆糖,說“我會再來找你的。”

    第二天早上見麵了,他會笑著說,“我說過我會再來找你的”

    就這樣,七歲那年的暑假,在沈泰森的記憶裏,他是在大城市裏和一個可愛的妹妹度過的。

    直到這一天,他一如既往的在她手裏塞了一顆糖,笑著說,“我明天再來找你玩。”

    然而“明天”他沒有來找她。

    “明天”成為嚴婷林記憶裏跟沈泰森再次見麵的時間。

    寒假結束,他該回家鄉去上學,回家之前的兩天他沒再見到嚴婷林,因為母親帶他去了遊樂場玩,去了好多好玩的地方。

    回家的時候,沈泰森問母親,“我喜歡那個妹妹,明年我還要來。”

    母親說,“明年讓她和你一起上學好不好,你帶著她一起。”

    他開心的說,“好,我喜歡和妹妹一起。”

    在前麵開車的父親笑著打趣道,“讓妹妹給你當老婆好不好。”

    他說,“好。”

    那時候他不知道“老婆”代表什麽,但是他知道爸爸稱呼媽媽為“老婆”,他們生活在一個家裏,所以他所理解的就是和嚴婷林生活在一起。

    這個暑假結束了,回到小城鎮上學的沈泰森,一開始回想起在大城市裏期盼著他早點放寒假的嚴婷林,然而過沒多久,他便忘記了還有一個人在等他。

    那時候沈泰森住在爺爺家,偶爾會在大伯家住。每次回到爺爺家,他都會很開心,因為隔壁的兩兄妹是他的好朋友,他喜歡和他們玩。

    周末回到爺爺家時,隔壁的鄰居在搬家,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久,直到看見小鄰居抱著個布娃娃走出來。

    沈泰森站在門口,招手讓小女孩過來。

    小女孩嘟著嘴很不開心,她走過來,嬌聲嬌氣的說,“我要搬走了。”

    七歲的沈泰森知道離別代表著什麽,他也不開心了,看著小女孩問道,“你搬到哪裏去,我去找你玩。”

    小女孩說,“我不知道。”

    沈泰森牽起小女孩的手,他說,“卉卉,你要記得我的名字,等我長大了就來找你。”

    小女孩認真的點點頭,握緊沈泰森的手,“你要來找我啊。”

    “好。”

    你要來找我啊。

    好。

    幼時的承諾張口就來,卻從沒實現。

    這一年,沈泰森答應了兩個小女孩要去找她們,可最後,在年複一年的時間裏,他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忘了自己許下的承諾,忘記了還有兩個小女孩在期盼著他。

    這一年,嚴婷林五歲,她記住了沈泰森說的那句“我會來找你的”,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盼望著,直到後來再次遇見他。

    這一年,沈泰森對蘇卉說“等我長大了就來找你”,然而不久之後,他便忘記了這件事。後來在高中遇見蘇卉,他也沒有想起她就是小時候的鄰居家的小妹妹。

    兒時的夥伴走了便走了,時間會將他們存在過的痕跡抹殺掉,但是長大之後,心裏的記憶不論時間如何流逝,它永遠也不會消失,會一直留存在那裏。

    一開始是在心裏最主要的位置,然後隨著時間的變遷,它會慢慢的移動位置,卻不可能從心裏移出。

    所以還是小時候好,多麽重要的事情都會一不小心忘記。忘記了的事情,就這樣永遠也不想起來了。

    再次見到沈泰森,是嚴婷林上初一的時候。她從大城市回來,回到小城鎮讀書。父親的生意出了些問題,家裏發生了很大的變故,她不能再留在父母身邊。

    嚴婷林和姐姐一起,住在舅舅家。舅舅家和沈泰森家是一個小區,他們就是在小區裏再次遇見的。

    小地方能遇見的概率很大,就像久別重逢的嚴婷林和沈泰森,就像蘇卉在十年後與沈泰森在籃球場相遇。

    可是如果沒有緣分的話,就算是在一個屋簷下,也難以相見。

    緣分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

    初中的時候,嚴婷林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聲音輕柔,身子輕巧。

    嚴婷林在大城市形成的教養和學識都在這個小城市被同化掉了,是逼不得已,也是自我放棄。

    家裏的變故對她的影響很大,尤其是回到這個從來沒有來過的小地方,離開父母之後的她顯得無依無靠。

    她和姐姐的感情不好,姐姐很凶,總是對她大呼小叫的,她很少見到舅舅,所以寄人籬下的感覺很強烈。

    嚴婷林在學校裏結交了一些不愛學習的女生,都是一些沒有家人管教的孩子。

    一開始和她們一起玩,她是很排斥的,久而久之就自甘墮落了。

    逃課,打架,頂撞老師,夜不歸宿。

    這或許是她無聲的抗議,也可能是她的叛逆期。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嚴婷林才和那些狐朋狗友散夥,回家的路上,她總覺得有人在後麵跟著她,剛開始回頭的時候發現後麵沒有人,再次回頭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男生,走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一路跟著她的腳步。

    嚴婷林雖然不是什麽好學生,常常打架鬧事,可是在夜晚裏,走在四下無人的路上,她心裏會害怕,會驚慌失措。

    在拐角處時,她躲在牆角處,偷偷摸摸的等在那個跟著她的人。

    那個男生從拐角處走過來,發現前麵已經沒有嚴婷林的蹤跡時,還很驚慌的四處張望了一會兒,而後朝前走了。

    嚴婷林跟著他身後,直到走到小區門口,有明亮的路燈和保安的地方,她才不再躲躲藏藏。

    “站住!”

    嚴婷林站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喊住前麵走到路燈下的男生。

    那人影頓住,緩緩回頭來,疑惑的看著嚴婷林。

    嚴婷林看清男子的麵容,是個長相清秀的男生,她朝他走去,毫無畏懼的看著他,質問道,“你剛剛為什麽跟著我?”

    男生滿臉疑惑,看著麵前這個小個子瘦弱的女生,看著她略微凶悍的眼神,他笑了笑,說,“我沒有跟著你,我也住這兒。”他隨手一指,指向後麵的一棟樓。

    嚴婷林狐疑的看著他,“你沒跟著我?”她尾氣上揚,十分懷疑,她說,“剛剛在拐角處你鬼鬼祟祟的左右張望幹嘛?”

    男生說,“那條路的路燈壞了,夜裏很黑,我看你一個女孩子走夜路可能會害怕,所以就跟在後麵陪你走。”

    聞言,嚴婷林有些訝異,看著男生的表情,不像是胡說的樣子,她看著他,打量著他,問道,“你家住這兒?”

    男生點點頭,“我住這兒。”

    嚴婷林挑挑眉頭,接著說,“我也住這裏。”她仰著臉看著這個比她高出很多的男生,看著他時,她總覺得很麵熟,於是隨口而出,“你叫什麽?”

    男生有些驚訝,一般來說,這隻是一麵之緣的陌生人,可能從此沒有再次相見的機會,可是看著她誠懇的臉,他忽然忘記了提防,忘記了這隻是陌生人,他說,“沈泰森。”

    沈泰森。

    嚴婷林寡淡的表情變得震驚,她瞪大雙眼看著他,不可思議道,“你是沈泰森?”

    沈泰森不理解女生的表情,他隻是點點頭,承認了自己是沈泰森。

    嚴婷林在心裏反複的念著這個名字,隨即滿臉欣喜的說,“我是嚴婷林,你還記得我嗎?”

    “嚴婷林?”沈泰森認真的端詳著她的臉,隨即搖搖頭,“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嚴婷林欣喜的表情變得黯淡,她就那麽看著沈泰森,很難過的說,“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沈泰森看著女孩漸漸變得失落的臉,心下不忍,安慰道,“我可能一時想不起來。”

    嚴婷林期盼了好多年,一直想要見到那個小時候帶她去買糖的小哥哥,而今終於見到了,小哥哥卻說不記得了。

    她就那麽直愣愣的看著他,失望的看著他,一言不語。

    沈泰森看著嚴婷林這樣的表情,有些不忍,他說,“你可以說一些我們以前的事,我可能會想起來。”

    嚴婷林的眼底重新燃起希望,她笑顏逐開,期待的看著沈泰森,“我們以前是好朋友,特別好的朋友。”

    沈泰森看著麵前忽然變得開心的女生,微微的笑了,“去那邊蕩秋千吧。”他說道。

    “好啊。”嚴婷林的聲音透露出她心底的欣喜。

    她一時開心過頭,竟然直接走過去牽起沈泰森的手,找到小時候喜歡的小哥哥這件事使她開心的忘記了矜持,忘記了他還沒想起她。

    沈泰森跟著嚴婷林的腳步,低頭看著她纖細的手握著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彼年,沈泰森讀初二,是個剛開始有脾氣的少年。班上的女生喜歡和他玩,喜歡坐在他的旁邊跟他說話,那些人的舉動總會引起他的不滿,他會發脾氣罵那些女生,可是現在,這個自稱和他是好朋友的陌生人女孩牽著他的手,而他沒有排斥,沒有不開心。

    甚至心裏有些小甜蜜。

    他看著嚴婷林的背影,嬌小的身子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朦朦朧朧。

    這個妹妹真漂亮。

    那一刻的他心裏這樣想到。

    倆人坐在小區的秋千上,說著他們小時候的事。

    五歲的記憶很淺,幾乎隻是個朦朧的印象。嚴婷林隻記得童年的記憶裏有個小哥哥叫沈泰森,對她很好,帶她去玩,還給她買零食吃,可是具體買了什麽,帶她去哪裏玩,她全部都已忘記。

    那一夜,她說的有關以前的事,都是她記憶裏自己幻想出來的,很多的畫麵都是她長大之後期待和沈泰森一起做的事。

    她越說越興奮,越說越激動。直接跳下秋千,跑到沈泰森麵前去,牽起他的手,笑得燦爛的對他說,“我們以後也是好朋友。”

    他默默的點點頭,看著麵前的女孩,雖然還是沒有想起她是誰,但是當她說“我們以後也是好朋友”的時候,他潛意識裏並不排斥。

    她說,“你明天來找我玩吧,我明天早上逃課,我們去後山上捉蝴蝶,現在這個季節後山上有好多蝴蝶的。”她笑得一臉燦爛,眼裏都是星星。

    他看著她,歉意的說,“明天要上課,我去不了。”

    她笑著說,“你也逃課,我們一起去。”

    他認真的看著她,說,“不能逃課,要好好學習。”

    嚴婷林因為再次遇見小時候的好朋友而開心的什麽也不想理會,什麽也不在乎,她聽他的話,他說要好好學習,所以她就不逃課了,她說,“那我以後不逃課了,我也好好學習。”

    那晚,他們倆人在秋千下聊天,約好周末去後山捉蝴蝶,約好以後每個星期都見麵。

    她說,“以前我們感情特別好,你特別喜歡我。”

    他似懂非懂的說,“那我以後會一直喜歡你的。”

    那時候的喜歡,是非常單純的喜歡。

    就像喜歡一個零食,喜歡一個布娃娃,喜歡和某個人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