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此生不在今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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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臨了總得為自己而活。
    平心而論, 朱厚照對宦官非但不壞,還稱得上委以重任。隻要他們肯聽話,權力、財富、職位, 都是應有盡有。劉瑾這樣的佼佼者, 還擁有無數宦官求而不得的聲名。千秋史書上,必有他功績的一筆。
    宦官做到這個份上, 已是曠古絕今了。所以,老劉有時也不明白,他究竟還在不甘些什麽。直到這個時候,他才開始理解李越。在他的壽宴上,李越一眼就看出了他壓抑在心的痛楚。
    她問道:“功名利祿, 身前身後名,都已經盡數包攬。大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還不肯知足啊。”
    劉瑾反唇相譏:“那你呢?隻管說別人,你自己又在做什麽?”
    李越隻是一哂:“我,我們可不一樣。你是始終在人狗之間搖擺,而我從來是寧肯做一個壞人,也不願意當一條好狗。”
    又是這些企圖叫他心神不寧的瘋話傻話。他早知道,李越此來必定是心懷鬼胎。他皮笑肉不笑道:“那是自然,您素來是胸懷大誌。隻是, 可別張揚過了頭,到頭來別說是人, 連狗都做不成了。”
    李越聞言大笑,眾人的目光聚集在他們身上,畏懼的、好奇的、鄙夷的、擔憂的……她含笑道:“可至少我做過人呀, 老劉, 你做過一天人嗎?”
    劉瑾身子僵住了, 他穿得是綾羅綢緞,吃得是錦衣玉食,聽得是阿諛奉承,看得是花團錦簇。可他知道,他不是人,他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隻是一個不知往何處去的怪物,隻是一個沒根的閹奴。
    當市舶司愈受重用,鎮守中官製恢複之時,他是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心願得償了。是誰在開關中立下汗馬功勞?是誰在官營產業的經營中兢兢業業?是誰大力推動火器的發展?是誰出了血本,連宮殿侍銜之類的職務都肯讓出來,就是為了提高匠人地位,促進技藝發展?是誰想方設法暗殺了曼奴埃爾一世,為大明除去外患?
    這是實打實的功績,實打實的功勳,他們這些沒根的太監,不比任何差,他們是在用自己的血汗來洗清一直以來加諸於他們身上的不公。他們本就應該獲得和文臣武將一樣的待遇,受人敬仰,萬古流芳!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狠狠一記耳光。他們的功勞越大,受到的阻礙也就更大,受到的詆毀反而更深。民間暴亂是宦官的罪過,四川地動也是宦官的罪過。有屌的人做芝麻大的好事就是清如水明如鏡,而沒屌的人做什麽都是錯的。
    在壽宴前,劉瑾是有期待的,他期待他一直侍奉的君王,連女人都能夠大膽任用的開明之君,能夠替宦官正名。他們為了天家,獻出了尊嚴、獻出了生命,他們也想要一句公道話。可是皇爺,他卻什麽都沒有說。他隻是又把李越放了出來,以強權又將攻訐壓了下去。
    這是為什麽呢?他們沒有做讓皇爺丟臉的事啊。他一直在等著,等著皇爺在奉天殿召集百官,在滿朝文武麵前,讓他能夠慷慨陳詞,將宦官的功勞一條一條砸在那些王八蛋的臉上。他們明明是可以堂堂正正地讓那些人閉嘴的,隻是一句話的功夫,隻是一個朝會的時間而已!何苦要向李越讓步,何苦又要走這樣的歪路?
    李越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一句:“你還記得有一年,你提議要在宦官中也行遴選製,結果卻被皇爺喝止之事嗎?”
    劉瑾眼中是空洞的茫然,隻聽她輕聲道:“既然有意給宦官委以重任,為何不好好篩選,反而還任其魚龍混雜?
    李越嗤笑一聲:“黑手套一定要夠黑,才能背得動黑鍋。要是連黑手套都洗白了,那鍋又能往哪裏丟呢?”
    劉瑾開始顫抖,他緊緊地咬住牙關,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而她則笑著捅下最後一刀:“老劉,你跟著他,永遠都做不了人,永遠都隻能做狗。他做八千年的皇帝,你就要做八千年的狗。”
    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文冕苦苦勸說他收手:“這太冒險了。要是她有親生骨肉,咱們還可以博一把,可她連孩子都沒有。一旦事發,這是滅族之禍啊!”
    劉瑾頭頂的華發垂下,他問道:“是不是不能生,就不算是人了啊?”
    .
    張文冕一震,劉瑾和顏悅色道:“沒命根的男子,沒胞宮的女子,就不是人嗎?那我們是什麽?是畜生嗎,是狗嗎?”
    張文冕眼角一酸,他的眼淚簌簌而下。
    劉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無非是利弊權衡。”
    “可我已經謹小慎微了一輩子了,到臨了總得為自己而活。”
    朱厚照做夢都想不到,劉瑾竟會因此背叛。他的倒戈,讓月池能夠逃出摩訶園,而隻要她能出來,接下來的事就不是區區錦衣衛能解決的了。錦衣衛指揮使楊玉和副指揮使張允始終在猶豫是否要遵密旨格殺李越。按著皇爺的意思,要是有一日他一命嗚呼了,他們一定要用盡手段將李越送下去陪他。可問題的關鍵是,皇爺如今是不起,可到底沒死透啊。而且宮內密探又傳來消息,說是李越到了之後,皇爺又能服藥了。這就讓錦衣衛和一眾死士更是左右為難。
    就是這一猶豫,耽擱了最寶貴的時間。李越再次進入權力中心,摩訶園的布置成了廢棋。這時,他們就隻能指望第二手棋能發揮作用。
    禁中最精銳的兵力當屬於騰驤四衛;京中最精銳的兵力,當屬東官廳。騰驤四衛由禦馬監總管張永和前軍都督成國公朱希忠共同掌管。至於東官廳則是鎮遠侯顧仕隆任提督總兵官,禦馬監太監穀大用作為監軍,兵部侍郎夏言為文書。
    成國公和鎮遠侯都是勳貴,素有清正美譽,他們已是世襲罔替的公爵,又多次蒙恩,蔭蔽子孫,要想打動這二人是難於登天。張永和穀大用同為八虎之一,對朱厚照是忠心耿耿,更與劉瑾視同水火。至於兵部侍郎夏言,他是嚴嵩的至交好友,兩人都是江西人。夏言素有聰穎過人,豪邁強直之名。和他的朋友嚴嵩一樣,夏言亦不肯居李越下風。看這個格局,就知道朱厚照對於劉瑾和李越的防備之心,一日都未曾消解。
    月池對此又何嚐不知呢?可她從未試著從明麵上插手兵權。她隻是厚待軍匠,有意識提拔貧寒出身的將領。在萬國來朝的大閱之後,她更是順著朱厚照的意思從邊軍、西南狼兵中留下猛將,加強京軍的力量。隻是,她借兵部之手選派的,皆是千總、守備之類的小官,給軍匠的職務也僅是小吏總旗,因而並未引起朱厚照的關注罷了。這其中既有宣府舊人的骨血,也有西南女將的親眷,更有多年因賤籍製度備受苦楚的可憐人。他們得到了機會,自然會拚命往上爬。
    而自皇帝遷居摩訶園後,禁軍就由第一流的天子親衛,退居二線,雖然明麵上的待遇未曾削減,可麵上的威風以及背地裏的油水可就少的不止一星半點兒了。在張太後纏綿病榻後,夏皇後也有足夠的時間和本錢,和這些騰驤四衛將領們好好交流。更別提,騰驤四衛中還有人幫著說合。騰驤四衛中的勇士乃是從天下衛所官軍年力精壯者及虜中走回男子選拔而出的。所謂虜中走回男子,乃是指從蒙古或外邦逃回的青年男子。張彩這麽多年,想盡辦法往中原送人。雖然最後有資格進入騰驤四衛隻有一個,可也足夠了。他就是在韃靼陣前,死在明軍炮火下的女奴之子,那個目睹母親被戰車碾得麵目全非的半大男娃,早就已經流幹了眼淚。他現在叫荊慈。
    至於劉瑾,他對張永、穀大用、楊玉這些個老對手,更是從未卸下心防。他當然不敢謀反,更不敢往禦馬監、錦衣衛塞自己的人。他隻能往試著盯住自己的老對手,在持續不斷地在其他監拉攏人,哪怕是在自己命懸一線時也從未放鬆。
    而女官們與宮人們更是兢兢業業至極,女官們的手早就伸往了內廷各處,宮人們更是時時刻刻監視了大內的風吹草動。在月池從玄武門入宮時,也是宮女們幫忙接應。
    正是因著多方使力,月池才能順利把控禁中。這些小人物,皇爺平素從未放在眼底。他也從未想到,自己在內廷的第二步棋,竟然會因這些小人物而廢掉。
    可縱使如此,月池要更進一步,也是難於登天。奪門之變,之所以能兵不血刃地成功,是因景帝奄奄一息,其子懷獻太子九歲而夭,在大家回過神後,英宗已於奉天殿升座。而執掌兵權的兵部尚書於謙,是個徹徹底底的純臣。他都捏著鼻子認了,旁人還能怎樣?
    可如今,月池既不能徹底掌握東官廳,自己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還不止一個,在這樣的境況下,除了挾天子以令諸侯,沒有別的路子可走。可朱厚照豈是任人挾製之人呢?為今之計,就隻能讓他一直暈下去,然後趁機拉攏更多的利益共盟,打贏這場時間戰,才有扭轉乾坤的可能。
    劉瑾看著龍床上雙目緊閉的朱厚照,他不由長歎一聲:“隻能擴張官營工場,再進行分肥。”
    月池道:“擴張?如今民間已是怨聲載道,要是再將繩子收緊,若遇天災人禍,又該如何收場?”
    劉瑾氣不打一處來:“你要搞清楚,那些個腰金衣紫之所以沒有立即找你翻臉,就是想看看你上台之後,能不能給大家博到好處。你要是和皇爺做一樣的事,那他們還要你幹什麽,索性橫下心,讓你們倆一塊死,大家再挑新人來!”
    月池失笑:“再挑新人?談何容易。忠黨和敵黨打得頭破血流,文臣、武將、宦官也要為自己都牟利。誰肯讓步,誰願讓步?外敵虎視眈眈,一旦內亂四起,動搖國本,就真個雞飛蛋打了。天下承平日久,沒人敢做第一個開槍之人,更何況,是對著我。”
    內閣首輔,秉國多年,功高望重,要說除了天子之外,還有誰能叫天下心服,也隻有李越了。
    劉瑾仍然憂心忡忡:“一時或許不敢,可長久下去誰又能敢打包票?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沒有永恒的忠誠,隻有永恒的利益。利益,這才是最牢固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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