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日升，皚雪漸退，已是早膳時分，卻不見勤於早起的朱允炆。

    呂氏等了好一會仍不見長子，問道：“炆兒呢？”

    青黛為允悼添粥後，道：“稟太子妃，剛經過二皇孫住處時，見門前雪還未掃去，想必是還未醒吧。”

    “這都幾時了，炆兒甚少如此……”呂氏搖起一勺粥，思緒一會後又將其放下，擔憂道：“恐昨夜大雪傷了身。”

    “且昨夜怕是被四皇孫房內動靜擾了清夢。”青黛接話道。

    朱允悼嚼著菜粥，點頭肯定道：“娘，昨夜我屋中真有私女闖入，哥哥都聽見了呢！”

    “若真有此事……悼兒切勿聲張，娘這就前去你兄長房中看看。”說完，呂氏便起了身。

    “嗯嗯。”允悼直點頭。

    朱允炆的房前雪仍未被掃去，且屋內清靜。

    太子妃叩門許久，青藍才匆匆前來開門，道：“太子妃，二皇孫昨晚被擾，一夜未眠，今早甚是疲憊。”

    呂氏提裙踏雪而入，徑直走到內屋床邊坐下，撫去朱允炆的散發，低身細語道：“炆兒可還好？”

    “咳咳……”朱允炆疲憊地咳了兩聲，啞著聲，“怕是昨夜受了寒。娘請勿靠近，允炆怕……”

    “臉色這般可不行，傳太醫。”呂氏蹙眉道。

    青藍緊張地看著被朱允炆藏於被中的孩子，一絲冷汗從額邊滑落，上前道：“還是讓青藍來照顧二皇孫吧，風寒可不能染了太子妃。”

    “那你可得好生照顧。”呂氏將朱允炆的被子蓋緊些，“青藍，昨夜悼兒屋裏真有動靜？”

    “是，但我去時並沒有什麽私女……倒更像是四皇孫夜裏夢魘的聲音。”青藍一字不落地重複朱允炆昨夜跟她交代的話。

    太子妃將信將疑道：“難怪昨夜悼兒要我陪他入寢。”

    送走太子妃後，青藍急忙將房門關上，靠在門上摸著胸口，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小小的人兒倒也機敏地從被中鑽出，大眼緊緊看著朱允炆，小手輕放在其額頭，奶聲奶氣道：“哥哥，燙。”

    “二皇孫，這樣真的藏不住呀。”青藍憂心地看著這突然闖入的孩子，“等下太醫來，萬一露出破綻，那可就更麻煩了……”

    “這孩子甚是聰慧，藏得住。”朱允炆又咳了咳，轉頭看著身邊趴著的孩子，淺淺地笑了笑，輕聲問道：“你叫什麽？”

    女娃眨巴著黑黝黝的大眼，小腦瓜兩側翹著辮，似撥浪鼓，搖了搖腦袋。

    “那你娘在哪？”

    “沒，娘。”

    “這麽小的孩子，話都說不清楚。”青藍擰了擰毛巾，輕擦著朱允炆燒紅的臉頰。

    朱允炆繼續問著：“你是怎麽進的太子府？”

    “肚子，餓。”女娃坐直了身，揉了揉有些圓嘟嘟的肚子，“有，餅，吃。”

    “青藍，你去拿些糕點，昨夜那餅甚涼。”朱允炆道。

    青藍剛要轉身去外屋拿糕點，女娃突然伸出手，指著外屋，斷斷續續道：“夜裏，紅紅的，哥哥，偷吃糕點。”

    “紅紅的哥哥？”朱允炆疑惑地看著女娃。

    青藍大驚失色，端起空碟，道：“二……二皇孫，糕點真不見了！昨兒膳房才送來的呀！”

    女娃皺著眉，點了點頭，“紅紅的哥哥，像，蝴蝶，飛走了。”

    “我可一夜都在外屋，怎沒見有人來偷食。”青藍不解道。

    “有！”女娃有些激動地抓住朱允炆的被子，“紅紅的。”

    “進了賊，你怎麽沒叫醒我？”朱允炆倒是有些信了這女娃的話，繼續問道。

    女娃愣了愣，用小手捂著朱允炆的嘴，“不能，見，不能，說。”

    “二皇孫，這孩子怕是能看見什麽不幹淨的東西……萬萬留不得呀！”青藍聽得背後發涼。

    “你的眼睛真好看。”朱允炆細細盯著這雙圓溜溜的大眼。

    女娃的小腦袋又搖起了撥浪鼓，“爹爹，不喜。”

    朱允炆一愣，問：“爹爹……是誰？”

    “白白的。”女娃突然聲音變得特別小，表情是害怕而恐懼的，“爹爹，扔井。”

    “你爹把你扔井裏？”青藍已是一驚一乍的狀態。

    女娃愁著臉，點了點頭，“怕。”

    “那你怎麽出的井？”朱允炆又問。

    “有蝴蝶，飛。”女娃學著蝴蝶的樣子，從床上站起來，雙手張開撲騰了好一會。

    “這這這……”青藍臉色刷白，“這孩子是人是鬼……”

    “蝴蝶？”朱允炆看著撲騰的孩子，思索了一會後，道：“你就叫小蝶吧。”

    女娃停住了手，蹲下，認真地看著朱允炆，嘟起嘴，“蝶？”

    “嗯，你就叫小蝶。”

    女娃眯起眼，笑得直咯咯，湊近朱允炆的臉頰，軟軟地親了一下，“哥哥，好！”

    青藍頭疼得扶額，這二皇孫也不過是個孩子，再藏一孩子，怪罪下來定是她的罪過。

    “青藍，這孩子異於常人。”朱允炆溫柔地捏了捏小蝶軟嘟嘟的臉頰，“若被發現，我自有辦法，你不必憂慮。”

    “主要我們不知這孩子爹娘，萬一是什麽宮女私通，或者罪臣之女，即便是太子府也易受牽連。”青藍時刻警惕地巴望著外屋的門是否有動靜。

    “定不是什麽尋常人家的孩子。”朱允炆緩緩從床上坐起，靠在床頭，取下額處的毛巾，“是吧，小蝶？”

    小辮子用力地晃了晃，甜甜地：“是！”

    朱允炆被這可愛的模樣逗笑了，但轉念一想，又沉下了臉。

    是怎樣的一個父親，會殘忍地將自己黃豆點大的孩子仍井裏。

    門外，來了人。

    小蝶一個機敏，嗖地就躲進了被子裏，小腦瓜子上那雙大眼珠子，透過被子裏的小縫看著朱允炆，“哥哥，噓。”

    “噓。”朱允炆笑將被子蓋好。

    “炆兒這次怎病了這麽久？”太子妃還是放心不下，又一次送走了太醫後，傳來青藍道：“我問過膳房裏的人，說每日送去炆兒房中的都不少，且都吃得幹淨。這胃口怎至今還臥病在床？”

    “二皇孫已好轉，想必再過幾日便出得了房門了。”

    自打撿到這麽一個孩子，青藍每天都要提心吊膽地應對著這些事。

    太子妃看著青藍一副膽怯的模樣，直覺告訴她，這奴婢肯定藏有什麽事，“今日我問了太醫，說炆兒早已痊愈，出不了屋實在蹊蹺。”

    青藍被問得抖了一下，她不懂該如何回答。

    “青藍，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麽回事？”太子妃沉著臉質問道。

    青藍實在憋不住了，急忙跪下直磕頭，“求太子妃恕罪！青藍也是逼不得已，二皇孫不許奴婢說……”

    “嗯？”太子妃道：“說什麽？”

    “那日，那日夜裏……四皇孫屋內確實……確實有一私女！”青藍豆大的汗珠滑進衣衫，“二皇孫看到便將這孩子帶回了自己的房中養著……”

    太子妃一驚，起身，蹙眉道：“炆兒胡鬧！”

    “太子妃……青藍……青藍也不是有意隱瞞……那孩子模樣實在可憐，大雪夜裏隻有一件薄衫，赤著腳……二皇孫心地仁慈，見不得這麽小的孩子受凍，才出此下策……”青藍急忙道。

    “也罷，隨我去看看那孩子。”說完，呂氏便疾步朝允炆的房走去。

    房門被突然推開，還未來得及躲藏的小蝶，正站在桌前的椅子上，捧著糕點吃花了臉。

    她呆呆地看著太子妃，剛還嚼得起勁的嘴，立馬一點也不敢動。

    而朱允炆，正坐在內屋的桌上習字，他並不清楚闖進外屋的是誰，道：“青藍，娘找你又是何事？”

    呂氏看著這吃花了臉的孩子，示意青藍鎖門，道：“炆兒。”

    聞聲，朱允炆急忙停筆，從內屋走出，見此情景，雖早有對策，但還是有些慌了，“娘……您怎來了。”

    “青藍都跟我說了。”呂氏將跪在跟前的允炆拉起，扶了扶他還未束起的頭發，“這孩子的來曆，你可知？”

    朱允炆起身，搖了搖頭，“不知。”

    “不知你就留在房中？雖說你父王太子地位牢固，其他王侯不敢輕易撼動，但也難免會有小人使計。就上次你那燕王叔父……”

    “娘，若真有小人使計，怎都半月了外頭也沒什麽風聲？”朱允炆打斷了太子妃的話，“這孩子乖巧聰慧，允炆甚是喜歡，想收作妹妹待之。”

    小蝶眨了眨眼，馬上將手中的糕點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花嘴，“小蝶，很乖！不會闖禍。”

    呂氏看著這孩子，細細打量，“模樣倒是頗好。”

    “娘？”朱允炆帶著些許試探，道：“可否？”

    “炆兒執意如此，為娘又怎能不應。”呂氏走近小蝶，剛打算說些什麽，小蝶便笑著張開手，“可！”

    呂氏一驚，伸手接過抱起，道：“這孩子才三歲吧，是真的聰敏。”

    “是！”小蝶道。

    那日起，朱允炆便多了個妹妹。

    她像個小尾巴，天天跟在朱允炆的身後。

    紮著兩圓鼓鼓的紅頭繩，整個太子府都能依稀聽見那甜甜的聲音，“允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