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夏。

    一早小蝶又爬上了朱允炆的書桌，本想幫忙磨墨，卻把自己的手整個兒磨黑，並且粘得裏裏外外到處都是。

    朱允炆看著這一身已是黑乎乎的小蝶，無奈笑道：“小蝶，你還是去前庭找允悼玩吧？”

    “不要不要，我要幫允炆哥哥磨墨。”小蝶直搖頭。

    “可我這十來根上好的毛筆，都被你搗鼓成刷子了。”朱允炆雖這麽說，但卻笑著縱容小蝶繼續搗亂。

    小蝶隨即就抓起一根由檀木製成的全尾狼毫，沾上滿滿的黑墨，直接就在朱允炆正寫著的紙上，裝模作樣地畫了個大大的圈。

    寫完後還嘚瑟地將筆一甩，墨汁更是濺得到處都是。

    一氣嗬成後，小蝶拍了拍黑如碳的手，昂起腦袋，大聲道：“呐呐呐——好字！”

    朱允炆認真地拿起這已經被糟蹋得慘不忍睹的紙張，故作配合，道：“絕妙。”

    正當小蝶笑得直咯咯時，她的眼裏似乎突然被什麽東西所吸引，剛才還喜笑顏開的眼睛，瞬間就專注了起來。

    小短腿迅速爬下了書桌，認真地看著書房正中間，許久都不說話。

    朱允炆看著突然安靜的小蝶，便也起身朝她死盯著的地方看去，但在他眼裏，那裏什麽也沒有。

    “小蝶，那裏是有何物？”朱允炆走到小蝶身邊，問道。

    “一個戴著……臉譜的哥哥。”小蝶將黑乎乎的雙手合上擋住臉，學得有模有樣，“紅紅的，在笑。”

    朱允炆雙眉漸漸皺起，微微半彎下腰，輕聲問道：“他……是在看著小蝶笑嗎？”

    “嗯。”小蝶急忙將小黑手緊緊抓住朱允炆的衣邊，揪著眉挨近，“小蝶，怕。”

    “允炆哥哥在，不怕。”朱允炆握緊了小蝶的手。

    小蝶就這麽直直地、僵硬地站了許久，朱允炆也就這麽靜靜地陪著，即便對於他來說，就是在看空氣。

    他一直都相信小蝶所見、所聞、所說的一切。

    即便青藍每次一聽就嚷著“不吉利！不吉利！二皇孫可要避諱！避諱呀！”

    他仍然堅信，小蝶不過是有雙與眾不同的眼睛。就算沒人能看見這些所謂的“髒”東西，“髒”東西也必然存在。

    不該因他人能視，己不可視，而妄下謬論。

    況且，小蝶能看見的東西未必就一定是令人恐懼的。

    有時候她會望著一處地方笑，似乎是看見了什麽有趣的事物。

    朱允炆時常會想，在小蝶眼裏的世間是何模樣？

    大概是過了一刻鍾的時間，小蝶突然掙脫了朱允炆的手，雙手緊緊捂住耳朵，臉色愈漸難看，氣息緊促，“他在搖鈴鐺，小蝶……難受。”

    朱允炆瞬感不妙，畢竟小蝶從未出現這個情況，

    顯然“來者”是有特殊目的的。

    隨即，他將小蝶抱起，將她的腦袋單手捂在自己懷中，徑直準備帶著小蝶逃離書房。

    一股凜然的勁風將房門用力關上，那關門聲很重，震得整個書房都在顫動。

    在小蝶耳邊，那叮鈴聲，富有節奏地響著。

    她十分害怕這種聲音。

    小蝶緊緊地捂著耳朵，捂得小手發抖發紅，頭深深埋入朱允炆懷中。

    頃刻間，嚎啕大哭。

    淚水浸透了朱允炆的衣襟，正如門外那猛打著幹泥揚起塵埃的風刃。

    門外大院荷塘旁，立一白衣男子。

    他靜如止水地看著緊閉的房門。即便從屋內傳出那般撕心的稚嫩哭聲，也不帶一絲猶豫和憐憫。

    風，隨著他緩緩抬起的手愈漸猖狂。

    他，帶著十分平和的殺氣，慢條斯理地闖入院中。

    朱允炆再用力也拉撞不開這門，整個書房仿若與世隔絕，無論他們如何喊叫，外頭都沒人來。

    看來這一次，如青藍所說，是遇到真的髒東西了。

    並且，他是衝著小蝶來的。

    連續不斷的叮鈴聲顯然也煩到了這位突然臨現的男子。

    紅色臉譜隨著笑得怪誕的腦袋，“砰——！”地一聲，直接被隔空捏碎。

    聞聲好奇一視的小蝶，看到的是一顆被捏爆的頭顱，血肉模糊地濺得整個書房到處都是，隻剩下一具身體在地上胡亂摸爬。

    小蝶捂著耳的手動了動，她完全被嚇得停止了啼哭，含著淚將手拿開，緩緩抬頭看向門外，頓然道：“爹爹……”

    朱允炆眉眼一沉，又試著推了推門，這一刻，門異常地好開。

    門外，與尋常無異。

    但小蝶仍雙目牢牢注視著前方，小手緊緊抓住朱允炆的肩膀，害怕道：“是爹爹……”

    “小蝶的爹爹是何模樣？”朱允炆低聲問道。

    小蝶喃喃道：“爹爹背著身，不願看小蝶。”

    “戴著紅色的臉譜嗎？”

    小蝶緩緩地搖了搖頭，“臉譜哥哥死了……是爹爹殺了他……”

    ——死了？！

    朱允炆將小蝶抱緊了些，他想起小蝶口中，那個將她扔進井中的毒父。

    小蝶口中的所謂爹爹，必定不簡單。

    接下來的小蝶，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跟那個看不見的“爹爹”講話。

    而她注視著前方的眼神裏，暗藏著滿滿的依戀。

    “爹爹不要再將小蝶扔井裏，小蝶很乖很聽話……”

    小蝶話音剛落，整個太子府天色驟變，濃雲靉靆，淩風肆起。

    這風中，帶著千萬把細如繡針的利刃。

    這利風刮在人身上，不見傷，但疼得真實。

    緊抱小蝶的朱允炆心頭猛地一震，腿關節尖銳的疼痛促使他直接滾下七層石階。

    但即便承受著這令人近乎昏厥的萬箭穿身，朱允炆也仍將被石階磕傷的手，死死護住小蝶的腦袋。

    見狀，小蝶驚恐地哭喊道：“爹爹……小蝶錯了！不要殺哥哥——！”

    “閉嘴！你沒錯！”此聲，幾近破音。

    朱允炆從未如此吼過小蝶。

    他疼得青筋凸起，唇色慘白，強忍著快要暈厥的意識，抓緊了小蝶的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如此殘忍之徒，枉為人父……”

    紅蝶不知從何處竄出，它們羽翼如闌珊燈火，將這驟變的陰暗繚亮。

    它們將小蝶和朱允炆圍住，狂妄的利風即刻停息。

    白衣男子靜若安瀾地撇了一眼突然闖入的“人”。

    小蝶的哭聲也漸漸止住，哭腔中顫抖道：“哥哥，有人來了……”

    朱允炆艱難將身子撐起，轉頭看去。

    這一次，他的眼前不再是空無人影。

    此人神色冷俊，身邊芸繞三兩紅蝶，肩後半簾長發隨風輕揚，雙手背後，平視他們，沉默不語。

    “哥哥……爹爹，不見了。”

    男子走路無聲，帶著風，但這風和剛才不同，是溫柔的。

    男子蹲下身，緊盯著小蝶如黑墨般的眼睛，那眸子裏仿若有什麽星辰大海，令男子心頭著一觸。

    “你剛才說誰不見了？”男子問。

    “爹爹……”小蝶答。

    “哦？”男子嘴角微微上揚，眉眼間略過一絲驚訝。

    見男子舉止怪異，朱允炆牽起小蝶，踉蹌地後退了幾步，警惕道：“你是何人？”

    “炆兒，這是國師大人，不得無禮。”

    朱標從朱允炆身後的不遠處趕來，他剛才正與歸尋大人在正殿商討事宜。怎料外頭天色大變，緊接著，國師就出了殿門，他隨即追著出門，卻忽不見大人蹤影。

    “太子殿下，這孩子是？”歸尋看著小蝶，問道。

    “內人一日機緣巧合拾來的，見其聰慧，備感憐惜，便收作義女養於府中，已有數月。”

    “何處拾來？”歸尋又問。

    這就將朱標給問住了，對於這個義女他並沒有多問，“這……”

    “是炆兒在雪地裏撿來的，就在太子府外牆邊上。”朱允炆打斷道。

    “那你可知其來曆？其父母？”

    歸尋問的每句話，朱允炆的心裏都有些隱隱不安，“難道國師大人知其來曆？其父母？”

    “不知。”歸尋微微側頭，似在看剛才驚起利風的地方。

    朱允炆皺眉沉思，難道這國師大人同小蝶一樣，能看見人世以外的事物？

    “看來，皇孫同太子殿下一般宅心仁厚。”說完，歸尋便轉身往太子府正殿走去，在走到朱允炆身邊時，低身在其耳邊輕語，“你不該撿到她。”